第3章 第 3 章

袁诗恒有些无措地扭了扭疼得厉害的手腕,嗫嚅道:“是我小叔。我,我想给你盖个被子,没别的意思。”

“嫂嫂?”闻声李珣翊这才缓缓松开了袁诗恒的手,沉沉吁了口气道:“有劳嫂嫂。”

她展开薄被胡乱地朝男人的身上一盖,而后便立刻起身,慌不择路地遁回自己的床褥,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

方才小叔的嗓音分明与白日里的温文尔雅不同,像是带着一种极度的戒备心,仿佛下一秒就会展开毒刺将她折服。

可当她开口以后,他认出她来了,语气便也一并软了下来。他低哑的嗓音就像负责摄魂的阴差,听得她双腿止不住打颤。

对着这个小叔,她无疑是忌惮的。

在心不知第几回慌乱的跳动后,袁诗恒陷入沉沉的睡意,待到她醒来时,小叔早已不见了踪影,原本蒙过脑袋的被子也完好地盖在她的肩上。

她正想下床寻找,却瞥见床头的绣绷底下有一片纸条。

挪开绣绷,她先是看到藏在绣绷下的一袋银两,沉甸甸的,而后才又将视线挪回到纸条上。

纸条上的字迹清秀娟丽,细长的笔画犹如山间泉涧,温和而不失风韵。

“有要事出门一趟,嫂嫂莫要挂心。”袁诗恒抚着纸条一字一顿地念着,脑海中莫名浮现小叔那笑颜,瞬间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这孩子做事一向有分寸,不用她多费神。

至于这钱袋子更不必问,自然也是小叔子给她留的。

她无端地在想,是不是因为昨夜她无意间提起自己去市集卖了帕子的事儿,小叔子才会给她留银两。

只是很快,这种思绪便又被她燥热的脸颊烧成了灰烬。

怎么会呢?谁会将她无心说的一句话放在心上?

那是连将军都做不到的事。

还未等她好好消化这些东西,门外却传来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有人一把踹开了院门,将院子里的东西砸得稀碎,嘴里还不断地吆喝道:“人呢?这儿没有人住吗?”

袁诗恒恍然想起昨日张大娘和她说过的,这村子里有地痞流氓,知道征兵过后大伙家里没了男人,便趁着机会在村子欺负妇孺,索要钱财。

她正抿着唇想着能不能躲到后院去,脚步声便已到了门前。

于是她赶忙将小叔给的那钱袋子塞进自己的胸口,双脚趿进了鞋子。

那些银两是小叔给她的,是今后两人生活的倚仗,她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给了这些地痞。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进了门,不善的目光先在她的身上来回逡巡,看得她有些头皮发麻。

领头的一个倒是长得较为斯文,抬了抬下颌吆喝道:“喂,这家里就你一个?你家男人呢?”

袁诗恒一下被他们吓得不知该如何撒谎,只得如实道:“他,他……没了。”

闻言几个男人脸上的神情就变了,勾着唇便向她围过去,其中一个还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笑说:“没了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

袁诗恒恨恨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说不出一句话,只得瑟缩着脖颈两手揪紧了自己的领口向后躲。

“没有男人,银子总有吧?”

“……没有。”

这屋子就这么点大,任他们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哪怕就放任着他们搜,相信也搜不出一锭银。

领头的看她那个模样,视线又缓缓挪动到她揪着的领口,冷哼一声便上手去扒她领子。

袁诗恒合着领口的手摁得指尖都白了,依旧没能捂住自己的衣裳,急得两眼通红,闭上眼睛就着男人的手就咬了一口。

几乎是在下一秒,男人的巴掌就扇到了她的脸上。

袁诗恒的脸颊火辣辣的疼,他们却还嫌不够似的,偏要照着她的肚子踹了一脚,将她踹倒在地上。

她的身上疼得厉害,几个男人却才刚刚餍足,嗤笑一声说道:“准备好银两,过两天我们还会再来的。到时就不只是一巴掌了。”

说完几人便扬长而去,独留袁诗恒一人躺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原本刚刚小产的小腹就时时阵痛,这一脚下去更是害她疼出了一身冷汗。

她顾不上起身去关门,只能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由着汗一滴一滴地往地上坠。

也不知过了多久,袁诗恒仿佛听见耳边有人在叫她。

“嫂嫂,嫂嫂?这是怎么了?”男人双手环抱住她,将她护在了怀里,不断地用袖口去替她擦拭脸颊上的汗。

袁诗恒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着澡豆皂荚还有一些元宝蜡烛立香散落在不远处,眼前是小叔紧促的眉头与微微发颤的双睫,似是很担心她。

她想要强撑起来,身体却疼得厉害,只好依偎在小叔温热的怀里,额头贴住男人滚烫的脖颈,低声道:“有地痞流氓进来索要钱财,我没给。他们说,过几天还会来要。”

“……”李珣翊握着她的手怔了怔,原本慌乱的神情也一下镇定下来。

他垂下眼睫,指腹轻轻摩挲她脸颊上薄薄的细汗,沉声道:“所以,是他们打了你。对吗嫂嫂?”

袁诗恒疼痛不已,眼皮也重得厉害,没看见李珣翊眼里那凛冽的目光,只知道呆愣地点了点头。

她的话音刚落,额头上便熨上来一阵温热的绵软,一触即离,随之而来的是男人低哑的嗓音:“知道了嫂嫂,此事你不必再管,我会解决的。”

袁诗恒又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分不清是疼晕过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翌日,她睁开眼睛,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地闪过一些记忆。那记忆零零碎碎,甚至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都不得而知。

她只记得昨夜像是有郎中来为她号过脉,而后小叔便抱着她起身给她喂药。

那时她似乎是醒过那么一两回的。

甫一醒来,她就着急忙慌地去探藏在胸口的钱袋子,将那钱袋子塞回到李珣翊的手里,对他道:“这些银两是小叔你给我的。将军走了,今后我们还得倚靠这些银两过活。小叔你且收着,记住了,莫要白白给了旁人。”

她说完眼皮子就又耷拉上了,只能听见耳边很轻地哂笑。

李珣翊在她的身边攥紧了钱袋子,另一只手抚摸着她被汗濡湿的鬓发,笑得无奈:“如若要用嫂嫂的伤来换这些银两,我宁可不要了。”

再后来,到了后半夜她又醒过一阵。

映入眼帘的是小叔俊美的面容,他乖顺地合着眼趴伏在她的身侧,双手攥住她的指节不肯放。

烛光摇曳,李珣翊簌簌长睫的阴影垂落在他的脸上,令人动容——他竟在她的床边守了一夜。

无端的,她想起曾经在军营中不幸感染风寒。

深夜喉中焦渴,她想要寻一口水喝,却怎么也推不动身侧的将军。

男人在她的身旁熟睡,视她如无物,甚至嘴里喃喃过一句:“麻烦。”

连小叔子都能想到的事,她的夫君却不愿意体贴她多一分。

万千思绪在她脑海中纷飞,最终在她视线的尽头凝结。

院子里,李珣翊负手而立,一袭墨色直裾衬得他身材更加纤瘦,宽肩蜂腰。他正与另一人谈笑风生,时不时朝着她的方向望一眼。

待他见到她已醒来,与对方多说了两句便向她快步走来。

李珣翊稍稍振袖,露出一双清瘦的手臂,搀扶她起身,“嫂嫂醒了?”

他的视线落在袁诗恒脸颊弥留的泪痕上,人先是一怔,手却先一步抬起来替她擦去了泪水。

“唔嗯。”袁诗恒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怯生生地向后缩了缩。

昨夜刚刚被他那样体贴地照料过,现下她又只着了一件里衣与单薄的外袍和他贴得这样近,连发髻都没梳,实在让她有些羞涩。

她不自在地挣了挣李珣翊搀扶的手,扯扯嘴角道:“来客人了,我去给你们沏茶。”

李珣翊眼看着她掖紧了外袍,抱住衣裳从他身旁绕了偌大的一圈走到后院,忽地想起昨夜她熟睡的模样。

几缕发丝虚挂在她小巧的鼻尖,侧脸枕在自己的手掌心上,没被被子完全包裹住的身躯有几抹惹眼的莹白,看得人眼热。

然而她颧骨上的红印却惹眼极了,仿佛不断地在提醒他,有人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欺辱了她。

他答应过嫂嫂的,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她。

是他们让他食言了。

-

经过袁诗恒一番数落,李珣翊这才无奈地侧过身将友人引进屋。

袁诗恒将沏好的热茶分别舀到二人碗中,也朝对方微笑颔首。

来者身材高大,悬挂在腰侧的剑柄从不离手,好似做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这人她从未见过,只能从对方的装束粗略判断出来是个武将。

“咳。”李珣翊清了清嗓子,袁诗恒便将视线收回,转而落到小叔的脸上。

她听他温声介绍说对方是吴国的徐副将徐元,这便又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

李珣翊说完便自顾自地抿茶,似乎没有要向对方介绍袁诗恒身份的意思。

只是他一边抿碗中的茶,一边抬眸望向对面,发觉徐元的目光正定定地注视着袁诗恒,遂冷声道:“此乃兄长之妻袁氏。”

原以为徐元听到是他人之妻时会收敛一些,谁曾想对方却像没有听到他说话一般,依旧紧盯着袁诗恒。

袁诗恒被他看得有些心头发毛,无端升起一种与对方似曾相识的心虚感。

见徐元不动弹,李珣翊有些不满地眯了眯眸,再次振声道:“徐副将。”

徐元这才感觉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收回视线,向着两人拱了拱手:“徐某失礼,只是方才见过嫂夫人,总觉着似乎在哪见过嫂夫人。敢问嫂夫人籍贯?”

袁诗恒自然不敢吭声。

自打在井底被救起后,她就不愿意再想起往事,更遑论是向旁人提起。

如此一来她便陷入了哑然,只得攥紧了拳头,将手压在膝上,双腿微微打颤。

她有些不安,当着两人的面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坐姿,膝头无意间触碰到另一人,很快就将腿又缩了缩。

下一秒,李珣翊将手中的碗用力砸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够了。”

他眼眸半眯,像是只鬣犬在丈量猎物要害的位置,不动声响地拿捏住了对方的命脉。

笑意荡然无存,男人紧绷着脸,定定望着徐元,“我想今日似乎不是个谈判的好日子,还请徐副将明日再来吧。”

他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分明没在和对方商量。

小叔似乎笃定了对方今日无功而返,明日一定会如约而至。

而徐元自知自己失礼在前,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拱手作揖告辞。

只是他也的确不明白,明明在院子里聊得好好的,为何进了屋,见了嫂夫人,李珣翊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他向来只听闻这位李军师年纪轻轻便已熟读兵法,善用计谋,可从未听说过此人竟会有两副面孔,真是奇怪。

目送徐元眉头紧锁地被小叔送出大门,袁诗恒的心也才安定一些。

前朝覆灭,从前的旧臣四散开,死的死伤的伤。天下之大,兴许有她不知道的旧臣族人在为吴国效力也不一定。

她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那位徐副将,可她更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如今她的日子过得算不上安稳,可这已经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了。

她不希望自己的生活里有任何的变故。

关于她的身份,越少人知道,她就越安全。

“嫂嫂?”李珣翊送走了徐元,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袁诗恒有些呆愣的神情。

他以为她是被徐元吓到了,正想开口解释,却听袁诗恒先一步开口道:“我记得,将军从前似是与吴国交战过。那位徐副将,算来应当是敌营的副将吧?小叔今日请他来,是打算为吴国效忠?”

闻言李珣翊一怔,不可察地耸了耸眉。

他的嫂嫂向来不过问军中事务。每次与兄长倾谈,嫂嫂都是替两人沏了茶便先行告退了。怎么今日竟关心起了这个?

重新坐回到桌前,李珣翊又舀了一勺热茶倒进碗里,慢条斯理地喝过,这才侧过脸去看身侧呆坐在原地的嫂嫂。

他两臂稍展,手掌扣住桌沿,身体向着袁诗恒前倾,温声道:“是有此打算。现下吴国实力虽算不上是最雄厚的,但胜在吴侯为人贤明,用人不疑,军中更是人才济济。在下以为,效忠吴国能给嫂嫂想要的安定日子。只是不知嫂嫂意下如何?”

“我……”袁诗恒想说自己哪里懂这些,紧接着便又反应过来李珣翊的意思。

他问她的意见,毫无疑问是因为想要带她一起走。

袁诗恒望向小叔子的双眸眨了眨,随即就像被他的目光烫到了一样,连忙挪开了视线。

她声音很低地嗫嚅了一句:“都依小叔的。”

小叔是名震一方的谋士,为人端方有礼,见多识广,自是不会害她的。

“好,好。”李珣翊勾着唇,酣畅淋漓地将剩余的热茶都一并灌入口中。

-

次日,李珣翊并未像从前那样早早地出门,反而一反常态地端坐在桌前,捧着手里的竹简端详。

袁诗恒醒来时,看到的就是李珣翊一瞬不瞬研读兵书的样子。他长睫微垂,乌发均被利落地绾起,脸上干净得看不见一颗痣。

屋里只有他翻动竹简的轻微声响,微风从后院飘来,时不时拂过他耷拉在桌下的袖口。

窗净几明,袁诗恒正沉浸在这安心的氛围中,却不想这难得的静谧很快就被院外嘈杂的打砸声打破。

她心下一沉,蹙着眉弯腰去套上罗袜,趿进鞋履,又怕打扰到小叔研读兵书,只很小声地说了句:“怕是那几个地痞流氓来了。”

披上放在床脚的外袍,袁诗恒加快了整理的动作,胡乱将长发撩到脑后便直勾勾向着门走去。

她快步从李珣翊身侧路过,尽量轻而快地走到门口。

双手抵在门板上,她正欲将门打开,小叔却不知在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一把扣住她要开门的手。

直裾的宽袖滑过她肤白胜雪的指节,露出她娇嫩的手臂。男人的手只是轻轻往上一捉,她的小臂上就泛起了一圈红印。

周围环绕着若有还无的乌木沉香,扣在袁诗恒小臂上的指节清瘦却苍劲有力。

袁诗恒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贴住了小叔的胸膛,身前的门板也依稀能看出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阴影,仿佛整个人都被他囚在了身下。

吐息温热,划过她衣领下裸露出的半截脖颈,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小叔……”

男人低哑的嗓音一点点润入她的耳廓。

她听到李珣翊在她耳边很低地说了一句:“嫂嫂,再忍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怀上亡夫他弟的孩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