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袁诗恒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咬了咬唇内的软肉,仰起脑袋,定定看了李珣翊一眼,接着便扭开脸应道:“看了看了,好了快出去吧,水要凉了。”
自打她被将军救起以后,她就一直跟着将军,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彼时李珣翊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也算是半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了。
只是这孩子越长大心思就越重,献给将军的计谋更是成熟到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再没有半点孩童的模样。
如今一晃五载,小叔早已长大成人,她难免对他这样城府深的人多几分忌惮。
她不愿意再听小叔说这些不明不白的胡话,双手用力抵在男人的肩头,不断将男人往外推。
李珣翊一只手虚握在她纤细的手腕,顺着她的力气稍稍向后退开,视线却不自主地瞥向锅炉下烧得正旺的薪火——哪有半分像是嫂嫂口中说的什么水要凉了。
他知他的嫂嫂一向腼腆,受不住他这些孟浪的话语也属正常,没再说下去。
等到袁诗恒将面条煮好,又烫了些菜叶子放碗里端出去,李珣翊恰好沐浴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暗红色的交领右衽交错在胸前,衣领下的中衣干净整洁,男人方才因为奔波而凌乱的发髻如今也已梳顺,鬓角发利落地梳到了脑后,露出他饱满开阔的额头。
眉眼深邃,与他纤长的睫毛在烛光跃动下显得更是迷人。
袁诗恒不由得多望了他两眼,这才抿着唇错开视线,将碗端到他的面前,“快些吃吧,奔波一日小叔也饿坏了吧。”
因为她温和得有些像是说给孩童听的语气,李珣翊抬眸瞥了她一眼,信手接过她递来的木箸,勾起唇道:“有劳嫂嫂。”
叔嫂二人同处一屋檐下,袁诗恒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拨弄了一下鬓边的碎发,摩挲自己被烟火气熏透的发尾。
她昨日来这儿就发现了,事出突然,这屋里并没有备皂荚,因着这两天洗漱也只能过一过清水。
原想着今日上街去买点皂荚和澡豆,可是今日她学着邻居张大娘的样子砍价实在兴奋,这才忘了这事儿。
袁诗恒的愁绪都写在了脸上,被李珣翊看在了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夹了两箸面条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吞下,这才开口问道:“嫂嫂可是在烦恼什么?”
李珣翊冷不丁地开口说话吓了袁诗恒一跳。
她压抑着突突乱跳的心脏,嘴巴哆嗦着应道:“没,没什么。只是在想,既然将军去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他立座碑,方便日后祭拜。”
买皂荚和澡豆这些芝麻蒜皮的事儿,男人们向来不屑理会,想来小叔子也不会例外。
就像从前她跟将军路遇一处香料店,提起想要买一些香囊或是香汤做留念,将军也只是随意应两声,并未真的放在心上。
“……好,就按嫂嫂说的办。”李珣翊默默收回视线没再看着她,反是垂下眼眸淡淡地应了一声,攥得手里的木箸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见小叔垂着脑袋一声不吭,袁诗恒也有些尴尬。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小叔好像不太喜欢她提起将军。
只是很快这个念头便又在她脑海里散却了——兴许是小叔太过难过罢了。
袁诗恒坐在李珣翊的对面,撑着脑袋望着他碗里飘起的几片肉片,想起今早在市集上受了人欺负,都是张大娘替她解的围。
现下这间房子带了两个小院子,原是隔壁张大娘夫妇二人住的,张大娘今日才告诉她:是小叔子从前帮过张大娘,替她年迈的夫君免了徭役,张大娘为了报恩才借与她住。
张大娘还挽着她的胳膊,同她道:“那小郎君真是顶好的男人,心细如发,在这个关头还能时刻惦记着你这嫂嫂,可比你那不近人情的夫君强。”
彼时袁诗恒点点头,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她知道将军很多时候的确做得有些过火了,对待自己人也毫不留情面,唯独对手下的将士们讲义气,没少惹得她伤心。
只是在保家卫国的大事面前,她不敢为那儿女私情烦扰将军,所以大多数时候能忍则忍。
至于她的小叔子……
他的确是个可靠的男人,为人谦逊有礼,做事也比她想象中要体贴得多。等有机会了,她这做嫂嫂的自是要为他寻一户好人家的姑娘与他成婚的。
思绪慢慢飘远,眼中渐渐恢复清明,袁诗恒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将视线投到了小叔子的脸上,而小叔子也同样定定地望着她,一眨不眨。
她被盯得有一瞬的失神,连忙晃晃脑袋,想要将那些思绪晃出脑袋,又自顾自接着喃喃道:“这猪肉是我今个儿在市集买的。今日我见张大娘砍价,那嘴皮子实在厉害得叫人艳羡,我便也学着向那杀猪的讨要了两块姜,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我觉着,好像也没那么难开口嘛。小叔你说——”
说着说着,原本垂下眼眸的李珣翊又掀着眼皮子望她。
那双锐利的眼眸一旦注视着她,袁诗恒就觉得有些胆寒。
她忽地想起从前和将军共食,每次聊起今日自己在营帐里的事,将军都觉得烦闷乏味,厉声勒令她闭嘴。
顿觉自己好像是有些啰嗦,袁诗恒只好撇撇嘴道:“你吃吧,我不说了……”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李珣翊便又挪开视线,接着夹了两条面条往嘴里送,微笑道:“说吧嫂嫂。”
像是害怕袁诗恒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又紧接着补了一句:“我喜欢听。”
他没说,比起听嫂嫂说那些芝麻绿豆点大的事儿,他更喜欢看嫂嫂眉开眼笑的样子。
那张脸分明不该有这样多的愁容。
“……嗯。”袁诗恒微微一怔,觉得自己的手指不知为何有些酥麻,忍不住攥紧了拳压在自己的膝上,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我今日还将前几日绣的帕子也一并拿到市集上卖了,多亏了张大娘替我议价,这才多挣了二十文。”
闻言李珣翊又是一怔,抬眸望了袁诗恒一眼,却只是很轻地无奈笑笑,没说什么。
她接着断断续续说了些今日发生的事,李珣翊都一应笑着倾听,时不时夸赞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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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袁诗恒去沐浴更衣回来,见到李珣翊这才恍然想起今后两人需在同一屋檐下过活。
她瞥了正在桌前翻阅竹简的小叔一眼,快步从他身侧走过,坐回到床上。
到底是跟一个男人在一个屋檐下,她有些不自在,正四处乱瞟,却瞥见李珣翊袖口处裸露的一截皮肤上滚落的血珠。
大抵是在战场上受伤了吧?所以回来时才这样多血。
袁诗恒这样想着,又连忙站起身去翻李珣翊刚刚放在桌上的包袱。
顾不上李珣翊落在她身上的有些暧昧不清的视线,她从包袱里揪出一条帕子,是她昨日新缝制的。
那帕子上的图案,都是她照着从前父亲给的宫廷图式绣的,能卖不少钱,她想要再攒一些,等身子好了就拿到市集上卖,可现下还是替小叔子止血要紧。
袁诗恒捏着手里的帕子,侧过身从李珣翊身旁经过,大腿像是莫名蹭到了一下男人的膝头,一阵痒意轻轻擦过她的肌肤,叫她无可忽视。
她不动声色地坐到他身侧,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刚刚触碰过的肌肤,宁了宁心神,重新将视线聚焦在小叔子的小臂上。
男人识趣地顺着她的手撩起宽大的衣袖,将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血迹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无从判断伤口处,只能捻住帕子先一点点替他擦拭干净血渍,口中轻呼,希望能为他缓解一些痛楚。
她的动作似垂柳拂过水面,轻飘飘的。
葱白段似的小指抵住他的小臂,像是有意克制着减少两人之间的接触,只有帕子上残留她的余温,点在他的伤口处。
即便这点触碰微乎其微,却足以止住他患处传来的痛感。
帕子下的小臂一动不动,好像入了定,袁诗恒害怕小叔子碍于面子不敢吭声,便想着张口劝他说疼的话可以出声。
毕竟对方是比她还要小几岁的孩子,他没必要在她的面前逞强。
可话到嘴边,袁诗恒对上李珣翊那双幽深的眼眸,一下又哑了声。
他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有些心头发颤,总觉得那似乎不该是一个小叔子看嫂嫂的眼神。
她不明白,也不敢弄明白,只低垂着眼眸定定望着男人的小臂。
忽略掉那条猩红可怖的血痕,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虽比不上将军那般粗犷健硕,却也算得上是一个出落的男子该有的躯体。
她的小叔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郎了,不需要她时时照看,更不会因为身上的伤疤而眼巴巴地望着她喊“嫂嫂我疼”。
就像现在,这伤口极深,血不住地往外淌,可他却连“嘶”声都少有。
袁诗恒这才猛地意识到,他是男人,是她的小叔子,再不是当初那个小孩子了。
替他将小臂上的帕子扎紧后,她没再看他,反是连声催促道:“时候不早了,小叔早些歇息吧。”
“嗯。”李珣翊只淡淡应道,过后又接着捧起竹简继续阅读,指节时不时隔着衣衫抚摸方才被包扎过的地方。
替小叔包扎好伤口后,袁诗恒又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床榻边。
这屋里没有遮掩,木桌就摆在床脚对侧的墙沿下,袁诗恒坐在床上能看清小叔的一举一动。同样的,小叔的余光自也能瞥见她躺在床上的仪态。
这样不妥。
见李珣翊似乎没有要入睡的意思,袁诗恒也不得不强打着精神,展臂去拿放在床头的帕子,在烛灯下接着绣没绣完的花样。
床头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下最后一小截了,她不得不将身子前倾,尽力去就那一点微弱的烛光。
本就困顿不已,如今眼睛更是止不住的发酸,袁诗恒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完,她生怕打扰到李珣翊,复又望了小叔一眼。
视线的尽头,李珣翊依旧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竹简,好像没有听到她发出的哈欠声。
她这才安定一些,用力睁大了眼睛继续手里的针线活。
不多时,远处传来竹简与木桌的碰撞声。
她看着小叔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紧接着又缓缓从柜门取出一卷竹席铺在地上。
男人吹熄了桌上的蜡烛,走到她的身前席地而坐,仰着脑袋看她,掌心轻轻向上托了托她掌着绣绷的手,温声道:“嫂嫂,困了就早些歇息吧。”
像是怕她伤到手一样,李珣翊先是展臂按了按她攥针线的手,捂住那戳进去的针脚,顺势将她手里的绣绷夺了过来,放回到床头,冲她道了句寝安便吹熄了她床头的短烛。
他虽没给她商量的余地,她却也实在困得厉害,索性也没再挣扎,褪了鞋履罗袜就缩回到床榻上。
袁诗恒在床上摸了摸,从角落里又找到一卷薄被,这便抱着被子稍稍起身,想要给小叔递一床被子。
小叔是合衣而眠的,这夏夜炎热,确是用不上这一床被子,只是她作为嫂嫂的放任小叔就这样睡在地上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她小心翼翼地下床,缓缓蹲下身用手去触摸,直到碰到小叔坚硬的臂膀,这才缩了缩手。
轻轻整理过手上的薄被,袁诗恒正想将被子展开盖到小叔子的身上,下一秒却被用力攥住了手腕。
“谁?”男人的嗓音沙哑而阴冷,就像在草地疾行的蟒,听得她为之一颤。
啧啧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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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