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两人下了长阶,径直走向停在山下的马车,李家的车夫就在那儿侯着。

一路上,袁诗恒都有些恍惚。

她正攥着帕子垂下眼思索小叔为何要那样做,为何要说那样的话,身旁的李霁初又突然“哎呀”一声。

袁诗恒结结实实被她吓了一跳,眼见她一拍脑门捉住她的手,一脸激动地对她道:“我知道了嫂嫂我知道了!我知道如何让大哥安息了!”

“嗯?”

“借种啊嫂嫂!借种!你——唔!!”

明明是个十五六岁大的小女娃,嘴里说的却尽是些虎狼之词,吓得袁诗恒心惊肉跳,忍不住上手去捂住她的嘴巴,羞红了脸嗔了一句:“你小点声儿。”

被她手掌捂住的那张小脸也憋得通红,朝她连连点头,她这才松了手由着她接着说。

李霁初故作神秘地凑到了她耳边,对她道:“嫂嫂你想啊,你既是大哥的女人,那你的孩儿也就是大哥的孩儿。只要你去寻个男人借种,等怀上了再将人踹了,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生下来了大哥有了后,自然能安心上路了。你说是也不是?”

袁诗恒听完不置可否,只呆愣地掐住手里的帕子,几乎将短甲都嵌入自己的掌心。

这怎么行呢?跟别的男人借种生子,再当做是亡夫的孩子,将军能接受吗?

可现在的问题是,将军已然战死,她除了借种似乎的确没有别的法子了。

一旁的李霁初一边吃着方才买的绿豆饼,一边往袁诗恒的脸上打量,似是看出了她脸上的担忧,悄咪咪地将一块绿豆饼塞到了袁诗恒的手里,凑到她耳边道:“嫂嫂你别害怕,这种事儿我可见多了。现在兵荒马乱,到处都不甚太平。在这儿,家里的男人上了战场再也没回来过的不在少数。这些望门寡莫说是找个男人借种了,就算当真是重新找个男人过日子也未尝不可。只不过嫂嫂如果当真决定要借种的话,最重要的还是选一个好的,最好给一些钱便能打发走的,等怀上了便带着孩儿远走高飞,不多纠缠,省得日后麻烦。”

“……人小鬼大,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袁诗恒无奈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去找个男人借种,只是一想到婚姻,一想到成亲,一想到再重新找一个男人过日子,她就忍不住身上打颤,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诚然,将军到底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愿意将将军想得太坏,可将军对她做过的事儿都是真实的,她身上的伤也都是切切实实存在过的。

甚至包括她好不容易怀上又失去的孩儿也……

不能再想了。

那样的噩梦已经醒了,她绝对不要再做一遍,绝不可能让自己重蹈覆辙。

-

李霁初的话袁诗恒都听进去了。

她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

既然将军是她的恩人,待她有救命之恩,无论他有没有想过娶她,她也该做些什么好让他安心上路的。

再就是,她的母族早已覆灭,如今剩余的残党也可能与她家并不对付,她再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她有的只有小叔。

可是……

小叔到底年纪尚轻,又一直未婚,总有一天要成家的。

以后他会有他的妻子,会有他自己的儿女要照顾,哪能顾得上她?

到时,便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可若是她能早日生下自己的孩子,到时候借着小叔的庇护,在吴国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就不需要再依赖旁人了。

等到了那个时候,她也算报了将军的恩情,可以摆脱掉这个身份,可以心安理得地、毫无负担地忘记将军,可以不再作为将军的妻子而活了。

她思来想去,在李珣翊的门前来回踱步,最终还是叩响了李珣翊的房门,想让小叔替她参谋一二。

小叔天生聪颖,一向聪明绝顶,自然能替她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里头很快传出声响,紧接着门便开了。

小叔高大的身影落在她的身上,乌压压的,两人之间的静默几乎要将她吞没。

是李珣翊先受不了,打破了这阵寂静,问她:“怎么了嫂嫂?”

听到小叔唤她嫂嫂,袁诗恒先是一愣,而后又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这称呼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了,再听竟有一瞬的失神。

可很快她便又恢复如常,暗自颔首点头。

这样才好,这样才对,他本就该唤她嫂嫂的。

袁诗恒壮着胆子抬眸望他一眼,对上他炽热的目光又瞬间被烫得错开视线,嗫嚅道:“能进去说吗?”

哪怕她知道夜里这院子不会再有人来,可到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无遮无掩的,同小叔说这些事未免也太过羞耻了。

闻言李珣翊也怔了怔,稍稍退开半步给她让出了一条道,替她掌着门由着她进屋。

她先是紧张地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一切,又闻见些许药草气味,想起今日李霁初同她说的话,便问道:“你的膝头好些了吗?”

原本还打算给她倒茶的李珣翊,听到她的话瞬间反应过来了,眉心一挑,问她:“你都知道了?”

他今日只是叫李霁初领她到寺庙去求签,再顺带带她去散散心,没想到这丫头却把事儿都捅到了嫂嫂面前。

改日他还得找八妹好好聊聊才是。

袁诗恒一向是不会说谎的人,听他这么直接的问话立刻就有些招架不住,心尖止不住地打颤,只晓得怯生生地“嗯”一句。

她想起日前梦醒,小叔子在她的房间里挑灯看竹简,的确是抚过几回自己的膝头,只是她见他没有行动不便,这才没有生疑。

明明她说好要替将军照顾好小叔子的,可现下却是她处处受小叔照顾,实在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她红着脸,抿了一口小叔子递来的茶,这才又将杯子放回到身后,凑近了一些李珣翊,对他道:“能让我瞧瞧吗?”

儿时她承欢长辈膝下,无论是祖父还是外祖父都很疼她,给她力所能及的最好的。

偏生她不爱听祖父说那些枯燥无味的朝堂事,就喜欢往外祖父的药堂跑,喜欢坐在外祖父那张藤编躺椅上晃着脑袋听外祖父给她讲医书。

多年下来,她也算是学到一些皮毛,为人治些小伤还是能够应付的。

闻言李珣翊眉心一挑,无声地一哂:“无甚大碍,不劳烦嫂嫂了。”

袁诗恒一听这话,觉得好像两人之间的距离生疏了许多,一下就不乐意了,佯装恼怒地皱皱眉:“你若还当我是你嫂嫂,就莫要这样同我计较了。”

说着她便蹲下身去,捋过李珣翊的曲裾长襦,撩起他裤装,果然见到了大片青紫。

虽然经过多日,已然没有李霁初口头说的那样可怖,可还是要好好疗养的。

见了这伤势,再想起小叔都是因为她才受这样的难,她心头骤然一紧,抿着唇嗔他:“都这样了还说无甚大碍?难道要等腿……”

一时气急,她险些就说“难道要等腿瘸了才算有大碍吗”,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失礼,连忙止住了,将话咽了回去,作势起身就要去找药替他擦上。

“是我的错,嫂嫂。”李珣翊被她这个气鼓鼓的样子逗笑了,克制住没将手掐上她的脸颊,只是将她重新摁回椅子上坐下,对她笑道:“我今日已然上过药了,有劳嫂嫂挂心。只是嫂嫂今日来找我,想必不只是为了特地叮嘱我擦药这么简单吧?”

“……”袁诗恒一愣,立刻就有些心虚,侧过身子重新拿起那杯还未凉透的热茶,抿了抿,这才应他:“我这次来,确是有一事相求。”

她和李珣翊说,今日同李霁初上寺庙求签,那住持解签时说将军的魂魄还徘徊在这世上。将军不肯轮回转生是因为她当初没能将那孩儿怀稳,这才让将军怨念深种,必须要想办法让将军有后,将军才能安心上路。

说着说着,她便哆哆嗦嗦地将今日和李霁初做的事说的话全都一股脑和盘托出了。

明明方才回来她还说霁初嘴巴不把门,现在这个不把门的人反倒成了她自己。

她能感觉到,在她说完“借种”二字以后,李珣翊向她投来的视线明显幽深了几分。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垂眸将她的手反复揉捻、摩挲,仿佛在蹂躏一块面团。

半晌,他这才抬起眸,再次定定看着她,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他越是那样看着她,她就越觉得自己的话荒谬。

她觉得李珣翊饱读圣贤书,又是知书达理的人,明辨是非,定也会觉得她的提议荒诞无稽,心中不由得打起退堂鼓来。

今日她来找李珣翊商量此事,本是想着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儿最好不要让外人知道,就算商量也只能找亲近的、能够信任的人商量才是,这便想起了小叔。

可此时此刻,两人相顾无言,屋里的空气仿佛愈发稀薄,她的脸颊也愈加滚烫,她似是这是才反应过来,小叔再如何值得她信任、再如何可靠,他到底都是个男人。

她一个寡妇到未成婚的男人屋里,还是讨论“借种”这样令人难堪的事儿,也难怪小叔会这样望着她。

话已经说完很久了,就连前因后果都说得极其详尽,唯独隐去了她想要一个孩子做自己今后的依靠的部分,但李珣翊却迟迟没有动静,只用一双恍若春水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

袁诗恒连手上的杯子都有些攥不住了,瑟缩着脖颈想要将另一只手从李珣翊掌心里收回,双脚向着门口挪动,恨不得起身拔腿就跑。

她真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竟然会对小叔说这些荒唐话。

说到底,借不借种都是她和将军夫妻两的事儿,跟他又有何干系?

真是迷糊了。

“小叔,你就当我——”

“好。我明白了。”

袁诗恒听他冷不丁的一句“明白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发颤。

他明白什么了?

还不等她开口询问,李珣翊便起身去将她握在手中的杯子取走,厚实温润的掌心擦过她手背,把杯子放到她的身后,而后俯首吹桌上摆放着的烛灯。

黑暗中,男人修长的指节环上她的腰身,膝窝亦同样被抬起。

身子似有一瞬的失重,袁诗恒惊慌失措地“啊”了一声,这才恍然发觉自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幽幽的乌木沉香萦绕她鼻尖,男人温热的吐息似乎近在咫尺。

他本就生得高大,心头骤然的恍惚叫她不得不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贴近那一寸暧昧的呼吸。

下一秒,耳边便传来他很低的一声哂笑,像是对她主动的嘲弄。

一步一顿,袁诗恒能感觉到李珣翊正在将她往不知何处抱去。

她小幅度扑腾的脚趾已然将鞋履抖下,脚背触碰到了稍稍垂落的幔帐,这才发觉自己正渐渐靠近他的床榻。

莫名地,她竟生出一种送羊入虎口的悔恨。

他身形精壮,她从他的怀中稳稳降落,躺到他的床榻上。

那阵呼吸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最终落在了她的耳廓。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暧昧不清的耳语,身子陡然一僵:“嫂嫂既是想怀李家的血脉,而我亦是李家的人——”

“那怀我的孩子,有何不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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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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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上亡夫他弟的孩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