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回来,又要走吗?”
“天公主?女侠你的谋划,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百里夏和司空游几乎是同时道。
“有人和我同去么?”梅一简自线索中抬头,目光对上斜侧方的画荻。
红衣女子昂首,脸上带着默契而促狭的笑——“看来只有我了。”
“我与贺兄脱不开身,也只能如此。”周琅很快理解梅一简的意图,思路更进一步,“现在的难点是,你们以什么身份去见比丽格。”
梅一简的眉头未皱一下:“诸葛蒹葭。”
“我姐?”司空游刚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正准备歇口气,闻此差点被呛到。
梅一简起身,来到画荻和周琅二人之间,浅握住画荻的手腕。“司空溯是枢密院计议官,经手文书无数。仿一份能证明她身份的,应该不难。”
贺清麟在一旁笑:“劫狱,欺君,散播机密,冒充命官。咱们这一系列所作所为,和他国暗探也没什么差别了。”
“有些事,在野恰好比官身好办。”梅一简自嘲道,容色平静。“假如朝廷派使臣去西州议事,光是签批调令、备马备物,就要经过无数人之手。合作消息一旦传给甘州肃州,反制效力大打折扣。”
“可此行亦凶险。”周琅望向二女,语调半诚半忧。
“我会带上将军府令牌印信。”画荻也敛去嬉笑神色,“如若生变,多奔走几日,应能寻到卢川在各军人脉。”
周琅叹服,终首肯道:“周某能仿文书。纸墨御史台可备齐,司空姑娘的笔迹也能仿,只是,还需要印信。”
“印信不需要真。”梅一简垂眸思索,“回鹘人辨不出枢密院印信的真伪,只要文书体例得当,辅以话术,胜算不小。”
“那画荻姐姐呢?”百里夏问道,“她扮男装太假,也不像文官。”
“女幕僚。”梅一简看向画荻,自作主张开口,“我扮计议官,她扮我随行幕僚。汉人使臣带幕僚是常事,回鹘人不会起疑。”
“啊?为什么不能直接扮武将?我本来就会武啊……”画荻有些不满。
“因为你长得太好看。”梅一简面无表情答道,“回鹘人又不傻,你扮武将,他们不仅会防你,还会盯着你乱瞧。扮幕僚,穿得低调些,嘴巴闭紧些,没人注意才好办事。”
画荻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好像确实有道理。
司空游在旁边默默竖起大拇指:“一简女侠,你夸人真别致。”
五月十七,梅一简与画荻策马离京,向怀谷约定每三日必寄一封书信。五月廿二,两人昼伏夜行,突破重重关隘,抵达西州回鹘边境。
西州天高云淡,烈日格外灼人。空气清朗,却也稀疏拔干。画荻解下马侧水囊,扔给缓步勒马的梅一简:“你先喝,我不嫌弃。”
梅一简调笑道:“能和美女同喝一囊水,捡便宜的是我。”说罢,打开皮塞咕咚几声。
“今日起,就不能穿你的好看裙子了。”两人跃下马,寻一灌木丛生林地更衣。梅一简先为画荻放风,水剑剑鞘绕起行囊中被单,插进地面三寸;足下轻轻施力,提着另一端绕过旁侧两棵矮树树干,不出五息,围出一个半人高的三角形空间。
“双剑还没练成,净被你拿来做这个了。”画荻依着梅一简“请”的手势走进更衣空间内,心疼地瞧着沾了泥土的剑鞘。
梅一简合上“人工自动门”,少见地嬉皮笑脸:“不觉得很有豪侠气概么?”
画荻麻溜套上一件玄色绛边长袍:“不觉得。”
少顷,二人交换位置,让梅一简换上青绿“官袍”。画荻一边望风,一边自吹自擂:“本姑娘的衣饰渠道怎样?和当朝命官九成九像的袍子也能搞到手。”
梅一简低头系盘扣,又自行囊中翻出一条暗色斗篷披上。“衣服不错,就是料子闷了点。入王庭前还要再披一层掩人耳目,热上加热。”
二人收起细软,牵着马匹行入银山关隘。披坚执锐的回鹘士兵隔着遥遥百步,便已盯上这双汉人。
关口大门前,束发清秀男子递上一封赤印文书。
“从桓都来的?”卫兵用回鹘语问道。
画荻听不懂,只隐约辩出个“桓”字音节,却见梅一简从容点头,同回鹘人交流得你来我往。
“你什么时候会回鹘语了?”卫兵通传时,她一脸惊奇地低声道。
“路上学的,婴儿水平。”
画荻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瞧了她半天。
少顷,卫兵返回,朝关口左侧一处驻扎营地比划。
梅一简拉起画荻衣袖:“走,西州人让我们跟着驻军走。”
画荻掀开营帐时,难免捂住鼻子。“好重的马粪味……还有汗臭。”
“有地方住,已比预想中好。”梅一简拍了拍她后背,放下身上行李,拉开四处帐上窗洞透气。
“你确定这伙人是善茬?”画荻皱着鼻子加入打扫,小声用汉话问道。
梅一简直起身子:“今日没杀我们,抵达王庭之前,就都不会杀。”
“可是我们现在在兵营里,想跑都跑不了了……”
梅一简伸了个懒腰:“那不正好。自己走去王庭,和被守军押去王庭,没什么两样。”
次日清晨,二人被急促军哨吵醒,粗麻帷幕被帐外士兵拍得噼啪作响。
“出发?”梅一简出帐,先习惯性用汉话说了一遍,停顿片刻,有些僵硬地换成了回鹘语。
“今日凑巧有一队回王都的,马给你们喂饱了,赶紧跟上。”那士兵并不拘上下级礼节,仿佛眼前之人不是什么桓国命官,而是方从山间猎来的牛羊走兽。
梅一简听了个七分懂,拱手道谢,回帐中将躺在被褥上来回烙饼的画荻拉起。“没睡好吧,”她感同身受地说,“当兵的苦真不是一般人吃的。”
画荻迷迷糊糊起身,胡乱将炸毛的长发高高扎起,口中呢喃:“一简,我总算是知道你平时睡不好觉有多难受了……”
不过半炷香时间,连洗把脸的功夫都没有,二人已被百余名步骑兵围在队伍中间,踏上向北而行山路。
梅一简眺望西州疆域辽阔天地,感慨苍山黄沙、碧水绿洲之雄奇。随行士兵的窃窃私语也不受控制地传进她灵敏耳膜。
“中原人真好色啊,来这么远的地方出使,都要随身带女人……”
“这俩人真是那种关系?”
“睡一个帐子,还能是哪种关系。”
梅一简坐在马背上颠簸,又是好笑,又想出声吐槽:你们倒是有第二个帐子给我们住呢?
“你笑什么。”画荻看见她神色不一般,忍不住伸出手臂拍她肩膀。
梅一简心说,这要是把回鹘人说的话翻译给画荻听,那还了得,当场就得砍死**个,和议直接出师未捷中道崩殂。于是压下嘴角,装作无事发生。
经过四五个时辰行军,西州回鹘王庭的雪白轮廓终出现在远方绿洲之上。长河落日,戈壁鎏金,此行生死成败,皆系于这方翠色天地。
梅一简和画荻几乎是被押送进西州王庭。庭中碧水胡杨,石壁布满彩绘,茂密卷集的葡萄架自廊内立柱盘旋而上,廊下点缀着数名彩衣侍官,直教人想要驻足欣赏。
然而王庭侍卫并未容许二人赏景机会,收其兵刃,前后包夹,送她们进入一间不大不小的偏殿。
殿内正中悬挂淡蓝色帷幕,帘后独坐一位女子身影。
“退下吧。”女子声线既出,略带沙哑,“守在殿外即可。他们既要议和,不会拿我怎样。”
此人不似天公主本人——梅画二人迅速判断。她的声音太年轻,剪影也太挺拔。
三息后,帷幕掀开,一年轻女子侧身步出,脸上蒙着极薄轻纱。其波浪长发自腰际荡开,服饰华贵,眉目昳丽。
“桓国的计议官,如此年轻?”她用的是汉话,且出人意料地流利。
梅一简俯首:“大桓用人,不看年龄。”
“我是天公主的女儿,阿依·比丽格。”女子朝二人更进一步,带起首饰相撞的清脆回响。“你们可以叫我公主,也可以叫我阿依。”
“见过公主,下官诸葛蒹葭。”
“蒹葭?……这个名字我未听说过,有些难读。”阿依公主坐进殿侧软藤编织的凉榻。“怎么写的,那边有纸笔,写出来叫我看看。”
梅一简照做,行至阿依身前时,将宣纸双手奉上。
“你们中原人总是这样战战兢兢。”她笑道,盯着略显复杂的两个墨字瞧,“我们西州没有这些规矩。都是自母亲身体里诞生的,没有谁天生低人一等。”
“你呢?”她又望向画荻,“你是什么人,桓国也会用女人么?”
画荻入乡随俗,单手抚肩行礼:“在下画荻,诸葛大人的幕僚,不曾有官位。”
“啧。”阿依皱了下眉头,“这就是你们不如我们西州的地方。”
如是闲聊片刻,三人都感到少许放松。正此时,女子指尖自袖袢轻叩,千百极细银丝霎时自水袖中激出,缚住梅一简双靴,叫她动弹不得——
“你二人出使,桓帝既未提前知会,也未派军队护送。单凭一封小小文书,凭什么认为我西州回鹘会信?”公主收紧手中丝线,语调骤然变冷。
突然生变,梅画二人措手不及,却也不敢动武。画荻眼明嘴快,看清此物缠绕态势,忙出声提点:“别挣扎!此丝极韧,乱动只会愈缠愈紧。”
梅一简会意,足下纹丝未动:“西行之路艰险,若提前声张,早就被甘州先下手为强。大桓六品以上官员,哪个外派都是大事一桩,皇帝根本不敢明着差遣,遑论调兵。”
“此等说辞,你入银山关时已用过了。”
“下官一无所有,唯余两袖清风。”
阿依冷笑,望向一旁紧握双拳的玄袍女子:“这是你男人吧?你倒是说说,想要怎么救他?”
画荻与梅一简对视一瞬,目光直指女子琥珀色瞳仁:“我不必救他。”
“公主想必需要这缕‘清风’——否则,我二人今日不会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