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相关的奏章,每天朝会都能递上厚厚一沓。司空溯奉枢密院副都承旨之命,将批阅过的公文依层级流转,忙得不可开交。
近十日来,军马调动频仍,枢密院上下气氛冷肃,人人都似无尽运转的机器,没有几分同僚人情味。不过正因如此,无人留意她的女子身份,也少了强扮男声的压力。
手中这封文书,是一份任状。司空溯漫不经心扫略,瞥见“赵仲渊”三个墨字。
此人她听司空游和周琅提起过,是赵谖的人。
——之任朔州,授节度推官,充河东路经略司机宜。
她定睛瞧了许久,又翻看此状下页所附的报批记录——赵谖的官印赫然在列。从八品机宜的幕职调动,本不必上呈枢密院,此状却由枢密使亲自过问,本身就是异常。
她将此事压在心头,拾起毛笔,加快登记速度。散职后,该将此事连带着西北全貌,写给司空游。
司空溯的信件两日后送进怀谷男寝。公子哥拿起信封,指腹微合,摸到其中厚度,大吃一惊。
司空溯一向文风爽利,能用三字讲清的事,绝不用四字。他未擅自将信封开启,举步去找亟待午休的女寝二人。
无独有偶,百里夏亦收到了来自西北的信件。刚启封,看见雪蓝关毛毛躁躁的抬头字迹,公子哥敲门声响起。
“睡不成了。”画荻飞快打开门,三人围坐在一起。
“最新调令,卢川离开朔州,转而去了肃州前线。朔州新调进赵谖的人,正是两月未授官职的赵仲渊。还有我爹……他所在的西岭路也空降一员老将,说要勤加练兵。”
“肃州边军和甘州回鹘动了刀兵,但规模较小,未惊动城中主将。”百里夏读过信纸,咬着嘴唇看向司空游与画荻二人,“而且雪大哥说……此乱似乎并非双方本意,而是有三方势力,混在军中故意寻衅。”
“不行。”画荻拍案而起,“说什么也得叫一简回来了。卢川已经近十年没去过最远边镇,今年形势绝非往日可比。”
“好。”百里夏点头,转身在屋中寻纸笔研墨。
三人再度将一厚一薄两封信件通读,努力整合信息,决定由画荻执笔,今夜就将信件送出京郊。
梅一简拆开怀谷来信时,江飐滟正在用衬布仔细擦拭双剑。信纸薄,字数少,但画荻的笔迹力透纸背,气质恰如她的剑术。“卢川调肃州,赵仲渊入朔州,边衅已起,盼归怀谷议事。”
“两天。”她将信纸折好揣入袖中,对江飐滟说,“再给我两天。”
女子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双剑抛来。梅一简迅捷接住,银白剑身映出她颊侧日渐变长的乌发。
“两日后你若还没入门,我不放人。”江飐滟拔出自己的佩剑,足尖点地,身形已至院中。
“你不放,我不走。”
梅一简跟出,右手水剑一抖,缠上对方剑脊。这次,她没有脱手。
院中两道人影交错,一青一白,一沉一透。江飐滟出招不留情面,每剑都不避梅一简左肩旧伤。白衣女子咬牙格挡,汗透罗衫,手中水剑却越缠越紧,从最初的脱手三次,到半个时辰后连续接住六成攻势。
日头西沉,月升中天,院中剑鸣未歇。
“缠字诀,你已通。”江飐滟收剑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梅一简拄剑跪地,浑身发颤,却咬牙抬头道:“再试一次。”
“够了。”江飐滟低头拭剑,口中悠然,“双手互搏,阴阳相济,是心与脑的较量。我已教不了你更多,剩下的七成,自己照着剑谱领悟。”
说罢,她举步进屋,自木箱底部夹层摸出一本薄册,扔进后脚跟来的梅一简怀中。书册封面无字,翻开是密密麻麻的小楷,配着人形图解,正是水月剑法的完整剑谱。
“这是……?”梅一简抬头。
“令堂二十年前给的原稿,教徒弟逐页默写用的。”江飐滟没有抬头,吐字像是在叹息。“当年她诸事缠身,虽通读过剑谱,却未能练完。你若哪天练到最后一式,替我看看末页写着什么。”
梅一简紧捏此谱,女子却已然转身出屋:“钥匙留好。”她的脚步顿挫片刻,终未再回头。“缘分暂尽,他日再见。”
老旧木门啪的一声被关上。
梅一简独立屋中,将剑谱揣入衣襟,左心旧伤剧痛袭来,没有出声。
五月十五,怀谷月圆。
梅一简在唐柳掩护下离家,一路乘马车至京郊,路上颠簸着小睡,连叩门声都带着疲惫。
多双脚步声传来,想到能与同窗再聚,眸中倦意登时一扫而光。
沉重大门缓缓开启,先后露出画荻、百里夏、司空游等人脸庞,几人嘴角越翘越高,皆是压不住的喜悦。
“周琅?”她瞧见第四个青衫男子,不由出声,“今日赶上休沐了?”
周琅未答,眼神示意她再往自己左侧看。缁衣刀客抱臂其旁,一半身子被大门阴影覆盖,一半脸颊沐浴于暖白月光。
“……贺清麟?”她的眉毛少见地扬起,未能说出下句,被画荻连推带搡捉回书生寝院。
“齐了,终于齐了!”百里夏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你们还记得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吗?那天是腊月初八——周大哥进京备考的日子。自那以后,我们六个就再也没有凑齐过……”说到此处,少女不由哽咽。
“现在凑齐,一点也不晚。”司空游笑呵呵,主动接过梅一简手中的长木箱放在院中桌上。“一简女侠,猜猜咱们六人小队里有几个官爷了?”他故作神秘,仿佛这是个极其烧脑的谜题。
“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贺主簿了。”画荻双臂张开一个夹角,朝向贺清麟,她的眼瞳在月光下也有细密反光。
梅一简笑答:“贺大官爷恢复得不错。”
其余的话,她不知从何说起,只推着五位同窗往桌旁六个石凳上坐。
她将袖中手帕递给百里夏,不舍地瞧着她泛红的小圆脸,又望向贺清麟:“是朱恪放你出来的?此人不尽然像我们敌人。”
贺清麟的手在膝上放着,微微攥起拳头。“已是第二次出坊。百里夏带话说你要回来,我申请歇泊假,他直率批了。”
“文皇后?”她试探道。
司空游进而补充:“文皇后的事,我多少听纨绔弟兄们讲过一点。名讳文奉祎,不似历代前朝皇后那般家世显赫。据说圣上当年是忌惮外戚,才选中家风清正、人丁稀少的文家。”
“朱恪身为文皇后的表弟,不知立场究竟何如。”周琅续道,“往简单里想,文皇后的人也许就是官家的人。文家与当朝天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必要做胳膊肘朝外拐的事。”
“那这朱恪,兴许是双面暗谍。”梅一简推测道,也在石凳上落座。
“诶呀,看他以后行动,总有一天露出马脚。”画荻的注意力转向桌上的长箱子。“一简,这是你带回来的?在和光城呆了整月,都做了什么?”
梅一简环顾众人,取出行囊中钥匙,在月光下打开木箱。水月双剑周身散发着寒光,似熔金也似冰霜,明晃晃闪进六子眼眸。
“好东西。”贺清麟率先惊叹道。
“这是三百多年前的剑,却丝毫未锈蚀。除了保养得宜,冶炼技术也尤为关键。”
“等等,你说什么,三百多年前?”司空游似乎联想到什么,抬头盯着梅一简。“这莫非是……”
梅一简开诚布公回答:“我在和光城遇到的故人,就是江飐滟。”
“水月双剑?!”画荻朗月般嗓音溢出喉咙。
贺清麟略微探身细察:“怪不得。”
“江月她……”公子哥震惊得说话断续,“她不会、不会把水月剑法也教给你了吧?天呐……”
梅一简没否认,众人知道这是默许。
“这世界太不公平了。”司空游把嘴巴垂成半道圆弧,“已经聪明得非人,还偏要学什么传世剑法……我们普通人哪里还有活路?”
众人没理他夸张表演,只是哑笑。贺清麟征询道:“能否拿出瞧瞧?”
梅一简颔首:“当然。”
贺清麟轻轻抚摸软剑刃口:“相当难以调和的金石配比。多一分则脆,少一分则面。”
“一简,”画荻饶有兴致对她说,“明日可有兴趣陪我切磋两局?老贺今日说我已跻身前两百了,正好也能见识你的新剑法。”
素衫女子莞尔:“百局都成。只是西北那边……”
提起这块心头大石,众人陷于沉默。
“必须定计,如今是在和时间赛跑。”她的眉头微紧,目光却坚定异常。
周琅赞成地点头,去屋里拿来笔筒、纸张和砚台。“所有线索,全部写在纸条上,方便推演。”
不出两盏茶功夫,几十张纸条已分门别类堆在桌上。回鹘数条,西北布防十数条,赵家十数条,秘造坊、朝堂、江湖各数条。
“这条是我才从小石头那发现的,准确度存疑。”贺清麟最后一个搁下笔,其上写着“闫海”与“赵元钧”两个名字,中间连了箭头。
梅一简也道:“那我正好就不写了。我也在和光城发现了疑为闫海的下线,正拿不准是否算进推理。”
众人对着纸条接连摆弄,嫌石桌太小,又搬进了女寝地板上。接近一个时辰后,圆月西移,一张关系网也完整画在熟宣上。
“西州回鹘。”梅一简提笔,在最西侧的版图上画了一颗五角星。
“这是目前最有希望的突破口——他们的立场,似乎与大桓最为接近。”
“我要去西北,见天公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