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未婚夫”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的血液。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冰凉的玻璃硌得掌心生疼,杯中的酒液晃出一圈圈涟漪,溅在昂贵的西装裤上,晕开深色的渍痕。

他看着苏晚和那个男人相视而笑的模样,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像一幅熨帖的画,画里没有他的位置。胸腔里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苏晚和那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露台入口,他依旧维持着举杯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宴会厅的灯光隔着玻璃漫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的落寞拉得格外长。

角落里,一道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背影上,落了许久。

温冉端着一杯香槟,站在阴影里,指尖微微泛白。

她太熟悉这样的林屿了。

熟悉他眼底的荒芜,熟悉他强撑的平静,更熟悉他藏在骨血里的执念。

温冉第一次见林屿,是在高二那年的深秋。

彼时她刚转来重点班,晚自习的铃声响过,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靠窗的位置还亮着一盏灯。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脊背绷得笔直,面前堆着高高的试卷,手边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

也是在那个深秋,林屿攥着一张印着烫金字体的征文获奖邀请函,捏得指节泛青。彼时医院长廊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林屿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他又抬头看向邀请函,烫金的字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闪着光,那是去南方参加颁奖礼的资格,是离苏晚更近一步的机会。他想起苏晚走时说的话,“要好好学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把邀请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小到能藏进掌心,藏进无人知晓的角落。最后,他将它塞进那个画着小太阳的笔记本夹层里,合上本子的瞬间,像是亲手掐灭了心底的一簇火苗。

那晚他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窗外的月光碎得像一地玻璃碴。他掏出手机,翻到南方城市的天气预报,指尖反复摩挲着邀请函的边角,直到那光滑的纸张被磨得起了毛边,直到指腹传来一阵钝痛。后来,他领了那笔不算丰厚的奖金,一分没动,给父亲买了一罐进口的蛋白粉。他没对任何人提起那篇获奖的文章,没人知道,那几千字的文字里,写满了他对一个叫苏晚的女孩的思念,写满了他对南方的、日日夜夜的遥望。

温冉是后来偶然发现那个笔记本的。那天林屿趴在桌上睡着,本子从抽屉里滑落,邀请函的一角露了出来。她捡起本子,指尖刚触到那起了毛边的纸,就被惊醒的林屿一把夺了过去。他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防备的凶狠,像护着什么珍宝。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个笔记本里,藏着他整个青春的,兵荒马乱的心事。

往后的后来,她看着他每天啃着最便宜的馒头,却把省下来的钱换成医院的缴费单;看着他课间趴在桌上补作业觉,眼底的乌青浓得像墨;看着他在模拟考的榜单上稳居第一,却在没人的时候,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发呆。照片上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串槐花,笑得眉眼弯弯。

“她是谁?”有一次温冉忍不住问。

林屿的手猛地一颤,照片被他迅速塞进课本,再抬眼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藏得严严实实。“一个故人。”

温冉没再追问。她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早餐多分一份给他,在他熬夜刷题时递上一杯热牛奶,在他父亲病危通知下来时,陪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她也成了他那段时间唯一能窥见他心底荒芜的人,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

高三那年冬天,医院催缴费用的电话打到了班主任办公室,全班人都看着他低着头走出教室,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温冉追出去时,看见他蹲在操场的角落,肩膀微微耸动,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缴费单,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林屿,”她轻轻蹲下身,把暖手宝塞进他冰凉的手里,“我这里有压岁钱,你先拿去用。”

林屿没有抬头,只是闷声说了一句“不用”。

那天过后,林屿更拼了。他白天上课,晚上去餐馆洗盘子,凌晨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趴在桌上写卷子。温冉就陪着他,教室的灯亮到多晚,她就待到多晚。

她知道他心里有个念想,知道他拼命学习、拼命赚钱,都是为了去南方,去找那个叫苏晚的姑娘。

温冉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得坚韧,一点一点褪去青涩的怯懦。高考放榜那天,他拿着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站在教学楼的楼顶,对着南方的方向,红了眼眶。

“温冉,”他说,“我终于可以去找她了。”

温冉笑着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涩。她陪了他两年,陪他熬过了最黑暗的时光,却始终走不进他心里那个藏着槐花香和橘子糖的角落。

大学四年,温冉跟着林屿去了南方。她看着他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看着他拿下奖学金,看着他凭着优异的成绩进入顶尖投行,看着他从那个穿着旧校服的少年,变成了西装革履、眉眼冷峻的林总。

她看着他走遍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手里攥着那个画着小太阳的笔记本,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看着他在每个槐花开的季节,买很多橘子糖,一颗一颗地吃,吃到嘴角发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温冉一直陪在他身边,做他的助理,做他的听众,做他失意时唯一能依靠的人。她看着他签下一个又一个大单,看着他站在金字塔尖,看着他拥有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唯独得不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直到校友会的晚宴。

温冉站在宴会厅的角落,看着林屿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身上,看着他在看到那个男人走向苏晚时,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像燃尽的灰烬。

露台的风很凉,温冉思绪渐渐飘回。她看着林屿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抽烟,背影落寞得让人心疼。她走过去,递给他一件外套。

“林屿,”她说,“这么多年了,你不累吗?”

林屿转过身,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绝望。他看着远方的月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温冉,我好像……等不到她了。”

温冉的心猛地一揪。

她陪了他那么多年,从高中到大学,从青涩到成熟,她参与了他人生里每一个艰难的时刻,见证了他每一次的跌倒和爬起,却终究抵不过他记忆里那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姑娘,抵不过那段浸着槐花香的童年时光。

风卷着栀子花香吹过,温冉看着林屿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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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风屿晚
连载中匪皖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