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悄悄走近，如期而至的，还有“猎巡”。
“岫岫，我接下来几日没办法来找你了。”温妄抬头看树上的花妖，“要出趟远门。”
砚寒岫垂下眼睛，“好。”
温妄看到砚寒岫鬓边的白山茶蔫了点，连忙道：“我回来之后立刻来找你行不？”
砚寒岫无奈地笑笑。
“好。”
温妄知道砚寒岫猜到是跟除妖有关的事情了，“对不起……”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终把未尽的话咽回肚子里。
……可是我逃不掉。
“没事，我明白。”砚寒岫鬓边的花依旧耷拉着，分明他的神情很平静，并无明显的不悦。半晌，他又问，“和你住在一起那些人……都要去？”
花妖的问题似乎很奇怪，但温妄听懂了，“对，几乎所有温家人都要去。”
“……嗯。”
还好花会偷偷出卖花妖的情绪，温妄不由地想，在除夕夜的拥抱之前，砚寒岫似乎完全不在意展示自己的情绪，现在竟然反倒……
砚寒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心中有点委屈，可他不太想展示给温妄看。
仿佛他非要自己变成最好的样子才愿意给树下的小除妖人看。
“快去吧，不然你家人该说你了。”砚寒岫别过脸，悄悄把蔫儿了的花儿扶正了些。
“……那，再见，岫岫。”
“……回见。”
“又去找他啦？”凤棣子看到满头大汗跑回来的温妄，没忍住刮一下他沁着薄汗的鼻子，“这小花妖到底有多好看，值得你这样两边儿跑？”
“嗯，”温妄哼哼唧唧，“只是跟他说再见。”
温长南、温妄、凤棣子以及一些除妖队主力骑马，长者坐着轿子，其他女眷与孩子乘着牛车，几辆运送物资的太平车跟在后方，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村。
他们先去了临安城与凤家的车队会合，再一起前往码头，坐船前往猎巡场地。
临安的码头上停着两艘大船。一船漆着暗红与玄黑，船头悬着温家的徽记，另一船明显更为奢华，栏杆上有描金花纹，这是凤家的船。温妄牵马走上跳板时，马蹄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船身微微晃动。温梨儿在他身边好奇地跑来跑去、温长南和凤棣子在跟族老说话。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临安的人语市声被江风吹散在身后，而那个小山村，连带着南边山坡上心情不好的花妖，已经远到看不见了。
“想什么呢？”温长南走过来，拍了拍温妄的肩膀，“我已经说服父亲了，到时候你不用跟着我们进山，你和棣子，还有一个凤家表兄，留在营地，用防御术式保护营地。”
温妄立刻警觉起来，“要用术式保护？”
“是的。”温长南叹了口气，“那里比较危险。”
“……哥，”温妄深知“需要保护营地”代表的危险性，“你小心点。”
“说早了。”温长南仿佛没当回事儿般吁了口气，“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他随后又正色道。
到了那片森林，各家在凤棣子挑选的空地安营扎寨。温妄、凤棣子，还有不相识的凤家表兄在空地边缘设好防御术式，便走回各家帮忙。
温梨儿当然不知道此次猎巡的危险，她咯咯笑着，跑到凤棣子身边，递给她撑帐篷的木条。凤棣子蹲下身，在小姑娘耳边说了什么，小姑娘笑着跑开，再来找“妄小叔叔”时，耳边夹了一朵小花。
下午，除妖队要进山，“别死了。”凤棣子看着温长南收拾时低声哼一声，“到时候一个人策反怪无聊的。”
温长南笑了笑，“好。”
温妄、凤棣子、凤家表兄站到了各自的位置，在队伍走后互相使个眼色，并指为刀，嘴唇微动，瞬间将指尖光点甩向屏障。仿佛石子投入水中，金色的光芒以光点落点为中心，涟漪一般在半透明光幕上一圈圈扩散。屏障被增强了。
“我们得叮嘱孩子们不要乱跑。”凤棣子深吸一口气，“屏障从来都是外面人进不来里面人出得去的。”说着，她起身离开。
凤家的表兄走过来和温妄打了个招呼，随后怔怔地看看外面，“那些……花妖，你认识吗？”
温妄回过头，只见屏障外整整齐齐站了一排探头探脑的花妖。妖族碰到屏障会有灼痛感，花妖还保持了不会被烫到的安全距离，一个个审视又好奇地打量温妄，但不时看向他身后的凤家表兄时却是纯粹的警觉与排斥。再细看那些花妖，那些少男少女从比岫岫小了一整圈、明眸皓齿到身量高挑、眉清目秀不等，鬓边分别装点着栀子、月季、蝴蝶兰、玉簪花、玉兰花、桂花等一众花卉，全都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温妄，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温妄一时无言。
“可能因为我平时会注意尽量不踩到花草吧。”
凤家的表兄“唔”了一声，“有道理，难怪他们这么讨厌我。我分明听说花妖是偏中立的种族来着。”他挠挠头，转身离去。
好在花妖们没有研究温妄很久，他们端详一会儿便失去兴趣，小声交谈半晌，有些飘忽忽飞上树，有些融进地里，有些回身飘向密林。
凤棣子不久后回来了，也坐在屏障边缘。温妄很快发现凤棣子面前聚集了一群变成猫儿的猫妖，而凤棣子看着仰头打量她的猫儿们哭笑不得。
另一边，温长南走在除妖的队伍中。温妄没来，他在这支除妖队伍中便是最年轻的了。先前的猎巡并不危险，还有很多经验丰富的老者，他跟着倒是也没什么。但这次不太一样——各家的老家主全部退居营地，这支队伍中最有经验的除妖人也就零星几个各家现任家主的叔叔伯伯之类了。
温长南丝毫不敢怠慢。他始终警惕地环顾四周，只是偶尔看见几个花妖从树上探头探脑地用异样的目光看他——大概是因为浮疏影——他脑中紧绷的弦就不得不松动几分，心中丝丝密密地泛起疼来。
“此行，诸位想必清楚其凶险。”父亲悠悠地发话了，“此地妖族生息繁盛，且颇为强大，迟早祸害一方百姓。
“此番前来，是尽可能扫除威胁，护佑一方平安。”
与温长南同辈的青壮年们脸上尽是一副舍我其谁的责任感。
温长南表面上毫无波澜，内心已经犯了嘀咕。
“此地灵质充沛，妖族有作战优势。”凤家家主如是说，“我们需要做一些防范措施。”
“我们可以布阵。”殷家家主提出一个常用方案。
“不，”凤家家主似笑非笑，“若是到了此地，有更好的方法。可以以除妖术玷染此地灵质之源，如此，妖族调用灵质时便会受到除妖术影响。”
果然。温长南蹙了蹙眉。
“那不是需要找到灵质之源么？”许家家主皱眉，“玷染灵质之源又谈何容易？”
可是凤家家主看他一眼，他也就不说话了。
“山林环抱的平地是一片森林，那中央便是灵质之源的所在。”凤家家主慢慢说道，“我们去那里，将除妖术注入灵质之源即可。”
温长南实在觉得这个方案相当模糊，毫无可行性，跟凤棣子的营地规划比起来差远了。他本想开口说什么，但最后把嘴闭上了。
……他可以偷偷站在旁边看这群家主照着这个不知死活的计划去试探死亡的边界。
偏偏凤家家主看见了温长南欲言又止的模样，道：“长南，你似有话说？但讲无妨。”
几十道视线齐刷刷投向温长南，有认真，有审视，有轻蔑。温长南浑不在意，只是点出一句最小的质疑：“回凤大人，晚辈资历尚浅，所见或有疏漏，只为诸位前辈安危计，斗胆一言：我们连灵质之源的形态都未知，怎么就断定除妖术可以被‘注入’呢？若是凤大人知晓详细信息，不妨分享一二，也好平息众人心中疑虑。”
温长南脑海里当然有比凤家家主的荒唐计划更能切实落地的方案，但他当然不希望这种污染灵质之源的方式会成功，无论从他的私情，还是玷染灵质之源的客观代价——整片自然环境的崩塌，以及难以估计的其他潜在影响——况且他的“寻找灵质主要扩散通道进行干扰”的方案只是“更可行”而已，他一点都不认为在主要扩散通道没有妖把守，正如他认为干扰灵质之源不可能成功，或许甚至会卡在“寻找”这一步。
凤家家主似乎有些尴尬，父亲看了温长南一眼，似是责备，其实唇角微抽。
“那自然有古籍可考。”凤家家主强撑着回应道。
温长南收到父亲目光，仿佛顿悟般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凤家家主，语气愈发恭谨：“是晚辈唐突了。凤大人既言有古籍可考，想必所虑深远。晚辈不敢冒昧催问了。”
问话不了了之，众人继续前行。
“妄弟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凤棣子将一只水囊扔给坐在屏障边缘的石头上的温妄，自己端着竹筒，水里浮着一小撮桂花——温长南知道凤棣子素来讲究，临行前取了一小袋给她。
“一片危险的森林？”温妄说了等于没说。
凤棣子轻哼一声，一掀披风，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仔细看看是否四下无人，才道：“那朵小山茶花有没有跟你说过‘母亲’之类的事？”
“有的。”
“可以啊。”凤棣子微微睁大眼，挺直了脊背，“我和你哥都是和妖聊了好几年才听说的，你小子才第一年就把话套出来了？”
温妄一头雾水：“可是他说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不假，但是我们这些人呀，想要和妖族聊天难着呢，毕竟……有一层成见在呀。”
“这个地方，就是他们所说的‘母亲’的所在，神木之林的外沿。”
温妄腾地站起来，“世家想干什么？”
凤棣子连忙安抚：“别激动，小东西。你哥有一些……值得世家冒险的猜测，但是他评估过那些猜测的可能性，结论是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所以，稍稍宽下心吧！”
温妄有些惴惴不安地坐下，“当真？”他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当真。”凤棣子点头肯定。
温妄信任棣姐姐，他长舒一口气，刚要喝口水，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两人惊异地四下张望，没有人受伤，但面前由三个挺厉害的除妖人构建起的屏障，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裂缝，随即似碎掉的琉璃般颓然落下，消散。
温妄咬咬牙，从腰间暗袋掏出桃木钉，却在握在手中那一刻犹豫了。
凤棣子脸色一变，手已按上腰间短刀，看向逼近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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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猎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