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讲讲那只花妖的事么……？”
“什么？”
“我不了解花妖，你向我解释时眼神是不太对的。还有那个青瓷小罐子里的干桂花……”
温长南默然不语。
凤棣子看看他的神色，站起身，“也就随口一问，我不是非得知道。如果冒犯到你了，请允许我说一声抱歉。”
温长南似是微微颔首，凤棣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卷起桌上的地图。
她以为温长南有些不悦，至少不会再说话，可当她卷好地图，收在书柜上时，温长南开了口。
“你并非不明白这种感受，对吧？”
凤棣子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被剥夺所爱的滋味……”
温长南说话仿佛带着刺。但他怔了怔，自己认识到了这点，又补上一句，“抱歉，我反应过激了。”
凤棣子反倒释然般轻轻一笑。她彼时已经收好地图，重新坐回桌前，两人中间只隔着一盏烛。
“你想听么？”温长南似乎挺放松的。凤棣子一度怀疑是自己在昏黄的烛火下产生了什么错觉，但似乎并不是。回忆似乎让温长南变回了那个十几年前温润但叛逆的少年。
凤棣子支着下巴，点点头。
温长南望着凤棣子映在烛光里的侧脸，摇曳的光中，某个桂花树下的身影仿佛要与眼前的人重叠。
温长南垂下眼，轻哂一声。
五年了。太久太久没有向一个人倾诉些什么了。
“……哈哈，也好，这些故事…我不愿讲给弟弟听，因为太沉重，其他人更不可能。”
“你…大概是最合适的听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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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七年前的夏夜。
十七岁的温长南在深夜偷偷溜进了山。他走到一棵挺高的桂花树下，轻轻靠着树干，叹了口气。
这种桂花在夏季也有骨朵儿，闭上眼，就有淡淡的桂香俏皮地钻入鼻子。
“嘿！小除妖人，想我啦？”浮疏影快活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说了别叫我小除妖人。”温长南垂着眼睛，咕哝着。
桂花妖从树上一跃而下，凑到温长南面前，琥珀般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没忍住伸手捏他的脸，“小除妖人！别总是苦着脸嘛~”
花妖的手环上有三个金铃铛，抬手捏温长南的脸时叮当作响。
温长南有些仓皇地躲开花妖捣乱的手，“我哪有你们这么快活……”
“怎么说得自己跟孤家寡人似的。”浮疏影坐到温长南身边，鬓边的桂花团似乎总是开的那么好，“那群老家伙怎么你啦？”
“……也没什么。”温长南不习惯被别人贴这么近，哪怕是一只没有实体的花妖——更何况现在这只调皮的花妖特意在接触部位凝聚了实体，花妖凉丝丝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夏衣传过来，明明是凉的，温长南的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你好红呀！是热的吗？”身旁的花妖明知故问。
“……我讨厌你。”
浮疏影笑得更开心。他知道这小除妖人嘴硬惯了，相处这两年来没少跟他说“我讨厌你”，但还是忍不住隔三岔五跑到桂花树下贪点花香，和花妖的打趣。
他轻轻挥挥手，一小截带着一簇完整的桂花团和几片绿叶的树枝从桂树上飞下来，正正好别在温长南耳侧。
“……会被家里人说的。”温长南抬手轻轻碰碰又软又小的桂花，轻声说。
“可是你喜欢，对吧？”花妖偏偏脑袋，“戴一会儿吧！真的带不回去，再给我就好啦。”
温长南觉得这是个好方法，也不再说什么。
一人一妖就这么静静坐着。
“……你好凉。”过了一阵儿，温长南咕哝着。
“不舒服吗？”浮疏影笑着看他，“我还以为你会觉得热，想降降温呢。”
温长南听出了花妖话中的打趣，一时不知说什么，扭过头生闷气。
“哎呀哎呀不逗你啦！”浮疏影笑着拽拽温长南的手臂。温长南根本气不过几秒，那点羞恼就被花妖拽没了。
“小除妖人，你真可爱~”浮疏影凑到温长南耳朵边吹着气。
“……”温长南不想回应这句话，耳朵上没褪下的红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从这只花妖还只是蹲在树上皱着眉看他，到现在这么肆无忌惮地贴过来，好像也就两年。
“诶呀我错了嘛不该第一次见你就凶巴巴的！”浮疏影在他某次翻旧账时超大声地道歉。
……何止凶巴巴，温长南当时感觉自己要是再上前一步这花妖就要用藤蔓抽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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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温长南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凤棣子问。
温长南轻轻摇摇头。
他讲述时，仿佛花妖在他心中又活了一下，但随后，他猛然回神，眼前是苦涩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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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莹莹细雪从天上落下。
花妖有些冷，下意识地贴在暖烘烘的小除妖人身上。小除妖人也逐渐适应活泼的花妖的肢体接触，只是默默当个小暖炉。
“小除妖人~”浮疏影忽然喊他。
温长南回过头便是浮疏影的大眼睛。
“你怎么投胎成除妖人了呢，真不巧呀……”
温长南讶异地看着他。
虽说临安的男风也颇兴起，但至少温长南对同性没什么兴趣。
他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在他心里盘桓很久很久。
“在你们的语境中，我被定义为‘男性’吗？”浮疏影似乎很感兴趣，“我们花妖是看蕊型的。我是雄蕊，还有雌蕊。”
他絮絮地说了很多：雄蕊、雌蕊、花信……温长南从来不知道这个在除妖人的记录中“祓除亦没什么价值，攻击意愿与能力相对较弱，但普遍修为较高，未知其修为体现于何种法术”的边缘种族，有这样精彩的小世界。
温长南听得呆了，浮疏影似乎也心情很好。
所以温长南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如果浮疏影鬓边的花真的稍微耷拉了些，大概是雪淋的吧。
然后又是春夏秋冬。花妖依旧贴着他，只是时不时温长南在走后忽然回头，总能将看着他的背影发怔的花妖抓个正着。
温长南发觉自己越发眷恋花妖的陪伴，有时在校场休息时，他会忽然觉得太安静，但周围分明是除妖人们训练时的呼喝。
他知道是因为他听不见那在远方的铃铛声。
“哥哥，你身上有桂花香耶。”十岁的温妄趴在哥哥身上等着听故事的时候说。
温长南连忙向懵懂的弟弟打个噤声的手势，又悄悄看看长辈们有没有什么反应。好在大家都在各干各的事。
“不能说。”温长南小声说。
“为什么呀？”小温妄不解，但还是乖乖地压低声音，“很好闻，哥哥香香的。”
温长南心中酸涩，却不好说，只是岔开话题，“我给你讲故事吧。”
然后又是新一年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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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没……？”凤棣子下意识问，但刚问出来就后悔了。
温长南沉默须臾。
“你能猜到的。”
他当时没有跟温妄说。他其实知道的。
他被以花妖的性命要挟做了家主后不久，浮疏影便自散神识，永远消失了。
浮疏影以为温长南背叛了他。
他不敢想浮疏影有多痛。他本想风波过去后便偷偷去给浮疏影一个解释，可是浮疏影没能等到。
一年又一年，他只能趁着进山的零星机会，收集一些桂花，晾晒成干，藏在青瓷小罐子里。他有照料老树的想法，可是每每看到那棵老树，他就想起活泼、骄傲、似乎不希望自己在意他太多的花妖。
老桂树依然枝繁叶茂，桂花依然一年又一年开着，温长南年复一年在校场挥着剑，青瓷小罐子从只在底部铺了一层干桂花，到装满了小半瓶。
他的世界太安静了。
温长南回到自己的房间，面无表情地取出青瓷小罐子。
暗黄的干桂花被倒到素净的帕子上。哪怕已经成了干花，那股淡雅的香气依然会钻进人的鼻腔。
仿佛要安慰他一样。
温长南收好了桂花，解下衣带，躺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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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小除妖人。”阳光明媚的春日，浮疏影忽然叫住整理衣摆准备离开的温长南。
温长南回过头。
浮疏影罕见地有些忸怩，半晌，冒出来一句，“……我想亲你。”
在温长南讶异的目光中，浮疏影连忙道：“呃，不…不愿意就算了……”
花妖低着头，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却又很低落。
他本应谨慎些的！这小除妖人腼腆得要命，这下肯定不敢——
“……可以啊。”
浮疏影讶异地抬头，看见了温长南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