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室内点着安神的熏香，纸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楚知微坐在檀香木椅上，对面的人卸下了斗篷，但脸上的面具依旧结结实实。虽说隔着层面具，但楚知微也能轻易感受到，面具下那道目光正虎视眈眈打量着他。
楚知微没有太在意，轻松地架着腿，盯着茶壶中的水，片刻后，懒懒开口：“茶沸了。”
百楼主轻笑了一声，提起茶壶替他斟茶：“花下，你胆子可真够大的，就一个人跟着我来……不怕我设下什么埋伏，把你这个魔教妖女抓了，立下大功一件？”
楚知微嗤笑一声，突然恶狠狠道：“百楼主若真想那样做，可以考虑一下，你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呆多久了。”
“……还真是你的风格，”百楼主无奈道，“你就不好奇，我单独把你叫来做甚？”
“我要是不好奇，就不会跟着你过来了。”楚知微抬头，端起茶盏，轻轻吹拂茶面上的白沫。
“要说什么快点说，再慢些，要来找人了。”
他没有明说是谁要来“找人”，但对面那位似乎已经心知肚明。百楼主语气中带了些许诧异，道：“你俩还真是……怎么，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身边的事也截然不同，还能混到一块儿去。”
楚知微眉心泛起了微小的褶皱，端着茶的手动作有些许凝滞，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茶具，将坐姿调整得正式了些，终于正眼看向对面的百楼主。
“你都知道些什么？”楚知微语气不善，问道。
“知道些什么？哼哼……”百楼主调笑道，“大小姐，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我求人需要什么态度？”
轻如叹息的一句话，百楼主甚至没有捕捉到，像是风中迅速掠过脸侧的一片羽毛。抓不住的尾巴转瞬即逝，接着，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感。
有什么搭在了他的脖子上，不是他所熟悉的、花下广为人知的武器千丝引，反而是一把坚硬的，泛着寒光的匕首。是一柄利器，百楼主略微垂眸，可以看到匕首露出的柄手上刻着的花纹，是沧浪门的样式。
“大小姐，你到底是有多喜欢这小子，从梦外都追到梦里来了，怎么还用着他给的东西呢。”
楚知微又把匕首抵得紧了些，道：“不要插科打诨，你知道，我真的会动手。”
“百晓生，看在你我熟识多年的份上，给你个机会，”楚知微顿了顿，道，“我想知道，关于这里的一切，你最好不要饶舌，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为什么江长风还活着，为什么太一剑早早落入江绥尘手里，所谓的‘江晚舟’、‘陨丹’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物件。”
“啊，这些啊。”百晓生被人挟持，丝毫不畏惧。他的身量看上去比楚知微还要矮一些，此刻挺直了肩背，竟是与楚知微齐平。
“你知道，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陨丹’——从来都没有。”百晓生突然前倾，想要去触碰那布满寒光的利刃。
楚知微脑中正疯狂思索，没有预料到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动作。即使很快地收手，过于锋利的寒芒还是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血线，鲜红刺目。
“你……”楚知微甩了甩匕首，长长的眼睫垂下，“还真是个疯子。”
“哎呀，哪比得上大小姐您啊，疯的那么不显山露水的，”百晓生抹了抹脖子上渗出的血珠，不在意地放任鲜血滴落。随后用那只染血的手扯开了面具后的绳索，露出了一张狰狞的，遍布伤疤的脸。
“我们当时都以为，你会趁着江绥尘和薛缕衣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没想到……强行拆开两人最后的杀招，把江绥尘的意识带到了这个地方，是你不忍心，还是说，你又憋着什么坏呢？”
楚知微突然觉得有些头疼，他的脑袋被什么堵住一样，混混沌沌。但听了百晓生的一席话，又像是在极其狭窄的缝隙中行走，偶然间窥见了一缕亮光。想抓住这缕光，这光却猝然被打散，从他指缝里流走。
最后，什么也不剩下。
“所以，这里真的就是个幻境？”楚知微神色凝重。
百晓生语气戏谑：“大小姐，你找我合作的时候，我可是万般不乐意的。你说，薛缕衣和江绥尘同归于尽，我是乐见其成的。江湖上少了个大魔头，正派少了个领头人。两边都群龙无首，几年内，又是一片有意思的景象……”
“谁知道，你直接架着我的项上人头，就把我扯进来了。不过也是我疏忽大意，我百晓生通晓天下、江湖大事，竟是不知道，你不仅是个用药的，还是个音修。”
“真会藏啊，”百晓生语气遗憾，“那千丝引，是真正的琴弦。”
“照你这么说，这里是我营造的一个幻境？不可能——如果只是幻境，为何我也会入内，而且还没了外面的记忆，再者，听你意思，这幻境的核心是江绥尘，为何他……”
楚知微把剩下半句话吞了下去。
为什么他有清醒的迹象。
如果幻境核心清醒，不管织梦者功力高深与否，整个幻境，皆会崩塌。
他早在莫曲觞离开后就感觉到，江绥尘的状态很不对劲。如果说先前还是懵懵懂懂一个刚下山的少年人，那自打从何家村出来后，他就像是突然间历经了十年风霜一般，成熟谨慎了不少。
不再有少年人白纸一片的茫然，不仅是武功，谈吐，还是说他突如其来的亲昵。熟练的如同烈火锤炼一般，让他措不及防，完全招架不了。
“啊？你是说那位可能意识到了吗？”百晓生观察楚知微神色，突然道。
“这恐怕不该问别人，该问问你自己，大小姐。你手头上有什么千奇百怪的丹药粉尘，你自己心里儿门清，配着用也不是没可能。”
“我是不是还有想要做的其他事，”楚知微叹了口气，“用上这么多手段，仅仅是为了救江绥尘一条命，那太不像我了。如果只是单纯要救他，我何必整个幻境出来，最简单的法子，不该是把人带着跑……”
“那就是你的考量了，大小姐，”百晓生狡黠地笑了笑，“言尽于此，我来此，是为了帮你完成一件事的。”
“什么事？”楚知微下意识脱口，他怔了怔，察觉到周围有密集的脚步声，已经将这间雅室重重包围。
兵刃的抨击随之而来，一具具人体连着倒下，血液喷洒出来，像是蜿蜒的红色瀑布，顺着台阶流下。
“你！”楚知微平静的面容难得有了怒色，他压着声音问道，“不过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数，有什么好得意。”
“哈哈……能看到你吃瘪，我可是求之不得呢，”百晓生狂笑道。
他又从地上捡起了那件斗篷，套在身上，逐渐隐入空气当中，空灵的声音接踵而至：“楚知微，你需要的是一件密钥——能够打开记忆，让你想起此行的目的。”
“或许是一句话，一个场景。总而言之，它必然会发生在你的世界中。大小姐，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你对什么这么有自信，认为它必然会发生……”
“必然会发生……”楚知微把这句话颠来倒去品味了几遍，随后启动了雅间内隐藏的机关，顺着密道离开了。
适才他与百晓生谈话时，已经在不动声色观察周围的机关密道。这小小的雅室居然大有玄机，可能也算是百晓生留给他的后路。
至于凭空消失的百晓生，楚知微也不觉得离奇。
恐怕他完成与自己的交易，出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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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客栈里，挤满了沧浪门的弟子。一间上房内，江长风站在窗户边摇着扇子，回头看了眼江绥尘，以及他身后的金无涯。
“抱歉，虽然很感谢金兄弟对绥尘一路的照拂，但恕我无法答应金掌门的请求，”江长风神色淡淡，“并派乃是大事，且不说金刀门与琅庭相距甚远，就眼下这个局势来说，并不合适。”
金无涯被拒绝，脸上也没多少难堪，只是说道：“既如此，在下就不打扰二位师徒团聚了。我也只是一时兴起……”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绥尘一眼，转身离开客栈。
待他走后，江长风问道：“尘儿，你从哪里结交了这么个朋友？”
江绥尘答道：“南城。”
江长风笑笑，说道：“遇见白无丝了罢？”
江绥尘点头。
江长风：“当年金刀门与合欢宗的事情，我不好评价，可以说是各有难处吧。师傅不会包庇所谓的名门正派，也不会一度地嫉恨‘魔教’。”
江绥尘半跪下，道：“弟子明晓。”
闷闷的咳嗽声传来，江长风掩住袖口的血迹，道：“尘儿……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师父差点认不出来了。”
江绥尘道：“可能是下山历练后，成长了许多。”
“是啊……”江长风了然地笑了笑，“这次下山，可有遇到什么值得交心的三五好友？”
江绥尘还未来得及作答，突然，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不好了师父！师娘被人抓走了！”
小谈叫魂一般夸张的嗓音力透门背，清楚地传递到师徒二人耳中。
这个人写完甚至不敢自己看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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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密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