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受。”江绥尘缓慢地说着,尾调不稳,还夹杂着状似忍痛的抽气声。说出的话一副虚弱的样子,手上却一点也不老实安分。
他缓缓地摩挲手下这人的肩背,指腹顺着形状优美的脊背线条游走。抬头低头都能闻到楚知微身上淡淡的、几不可察的药香。江绥尘还是不满,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深深嗅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楚知微捅了他一刀,心里发虚,此刻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多么危险,喃喃道,“真的很疼吗?不应该啊?我已经避开了重要的脉络,按理来说……难道是我太久没有动手,生疏了?捅偏了?”
楚知微越想越可怕,拍了拍江绥尘埋在他颈窝里的脑袋,道:“听话——起来让我瞧瞧伤口。”
江绥尘没有放开他,而是把嘴唇移到了他的耳畔。入目便是莹白小巧的耳垂,一张口就能吞入口中。
江绥尘嗓子发干,咽了咽口水,喑哑道:“嗯……”
心里想着些有的没的。他被楚知微带着往前走了一段路,在寂静无人的角落坐下。胸前的衣料被人小心地一点点扯开,动作非常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楚知微絮絮叨叨:“虽然出血不多,但到底挨了刀子,现在还有轻微的渗血,要处理一下。如果会疼的话,应当是我动作稍微偏了点……我现在给你包扎,这伤药算是上乘的,敷上去可能有一段时间的刺痛感,熬过了那股劲儿,就不疼了。”
“知微。”江绥尘突然开口。
“怎么?”楚知微专注手上的动作,草草应了声。
“我感觉在做梦,就像……喝醉了一样。”江绥尘突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楚知微涂抹伤药的手一顿,仅是片刻,又迅速恢复了正常。他抬起眼眸瞧了一眼江绥尘,随意问道:“怎么?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受不了这苦?才一点小伤就像做梦了?这样怎么把你师兄找回来?”
“师兄?”江绥尘皱着眉头道,“我的师兄,叫作……江晚舟。”
“晚、舟?我有的时候,甚至记不清他的模样,分明是朝夕相处的师兄弟,还真是奇怪。”
“兴许是他离家太久,你想念得急,脑子把他模糊了,等到见到,就想起来了。”楚知微道。
“是吗?”江绥尘低声道。
“师兄,我能找到他吗?”他问的是明明是江晚舟,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楚知微,仿佛要把他看穿一般。这种侵略性的目光太过灼热,楚知微似有所感般抬头。
在江绥尘的脑门上弹了一下,道:“当然。”
“你会找到他的。”
“我会找到他……还有,陨丹,”江绥尘黑漆漆的眼里陡然添了点笑意,问道,“知微,你可知陨丹?”
“不知道。”楚知微答的很干脆。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江绥尘叹了口气,遗憾道。
楚知微眼神略微躲闪,但是理所当然道:“我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
江绥尘道:“知微不知什么,若是我知晓呢?咱可以……互补?”
兴许是今夜月色太好,兴许是风吹过林梢,恰好又飘过少年俊秀的眉眼,那双真挚的眼瞳里像是流转万千星河,极其耀眼,似有某种巧劲,让人一不小心沉湎其中。
楚知微被蛊惑了一瞬,竟是不小心脱口而出:“比如,我儿时那同窗,对我是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我离开的这么多年,他有没有想起过我……”
“儿时同窗?知微还真是重感情,”江绥尘酸溜溜地说,“这种事情,我定是全然不晓的,倒要让知微失望了。”
楚知微抬眸看了他很久,最后无所谓地说:“无妨,我也不太想知道。”
江绥尘垂下眼睫,将眼中翻滚的情绪压在无人可见的地方。良久良久,才重新抬头看向眼前忙碌的人。
那人纤长的五指灵活地动作着,手腕上一只小银铃发出细碎的响声,荡开月色,传向更远的地方。
“总会知道的。”江绥尘的声音融入黑暗,低不可闻。
楚知微用的确实是上好的伤药,才包扎好不到半刻钟,那股可忽略不计的痛感就被压了下去。江绥尘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嘴∶“知微,那边的村民?”
“咳咳,不用过于担心,”楚知微说道,“有人来善后。”
江绥尘的目光从楚知微的脸上移到他手腕上的小银铃,只是看了两眼,也没有多说什么。
楚知微察觉到他的视线,把手腕抬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怎么?”
“没什么。”江绥尘下意识回答,末了,又补充道,“觉得好看。”
楚知微笑笑:“你若是喜欢,我送你一个可好?就当是那半枚玉佩的回礼了。”
半枚玉佩被抛到手心,还带着温热的气息。
江绥尘:“……什么时候找回来的?”
“在你还呼呼大睡的时候,何卉那姑娘偷了玉佩后,没有交给莫曲觞,而是留在自己身上,这里头有几个意思,我也不便追究,只是……”楚知微眨了眨眼,调侃道,“小江,真没看出来,打架还睡觉啊?平常练功没少偷懒罢。”
江绥尘无奈道:“多亏你了。”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楚知微道,“等你那小徒弟带着金无涯跟上来,我们就动身去金陵罢,事不宜迟。”
“不然……放跑莫曲觞,就没有意义了。”楚知微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江绥尘看着楚知微的坏笑,声音带了点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宠溺:“武林大会又要一片狼藉了。”
“小江,说什么呢——你不会还心疼上那几个秃驴和财迷了罢?就是要给他们找点事,才好玩啊,”楚知微弯了弯眼睛,轻声道,“你知道我不是普通的药商,我这样,你会讨厌我么……”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讨厌你。”
“此话作真?”
少年抬头,黑漆漆的眼眸直视他所承诺之人,随后坚定不移地点头,像是给这份誓言盖上了永恒不灭的烙印。
————
“挺腰,伸胳膊。”
“放松,不要憋气。”
清晨的日光透过叶片的罅隙,落在地上成了淡色的斑斓圆点。
第一声鸟鸣还未响起,小谈已经在练剑。虽说拥有上佳的习武体质,但这孩子不知为何,悟性差了一些。可能世事总难两全。一套最简单的招式,被他做起来,有些像街头讨人发笑的猴戏。
简直是……不堪入目。
江绥尘忍不住扶额。要知道,他教过最难教的学生,就是莫曲觞梦境中的“大师兄”,那位“大师兄”虽说剑招不合格,和跳舞似的,但配着那张脸,好歹善心悦目,养眼啊。
眼前这位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是我哪里说的不够清楚,你没明白么?”江绥尘打断他,问道。
小谈挠了挠脑袋,道:“师父说的挺清楚的,是弟子哪里没有做对吗?”
“听懂了?”江绥尘淡声道,“那你再来一遍。”
小谈闻言,抬手就开始继续展示他的“狗刨式”剑法。还没进行到一半,就被人砸了脑袋。
一颗浑圆巨大的果子滚落到他的脚下。
“别练了别练了,大清早的,能不能给我看点阳间的东西啊?”楚知微坐在树枝上,一只脚悬浮在空中晃荡着,嘴里叼着个果子,手上还拢着两个。
小谈捡起地上的果子,不好意思道:“唉……是,是我太愚钝了。”
“你虽说不怎么聪明,但好在有自知之明。”楚知微幽幽道,“简直可以自成一家了,这么帅的剑招,你怎么使的和街头混混小流氓一样。适才你的步法错了,前后左右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么?和手上动作都没配上……”
楚知微教训完,从树上轻飘飘落下,捡起一根树枝,敲打他适才动作做错的部位,让他再演示一遍:“你再试试。”
小谈发懵地望向江绥尘。
江绥尘:“他说的是对的。”
小谈立刻崇拜得五体投地:“前辈!您不仅会使那亮闪闪的线,用剑也这么厉害呢!长的还这么漂亮……”
“咳咳。”江绥尘适时出声打断,道:“你自己先领悟一会儿。”
江绥尘动手牵起楚知微手上的树枝,带着他往别处走。
二人走到另外一颗树下,肩抵着肩坐了下来。
“好了好了,小江师父,一大早教这么个让人头疼的徒弟,您也是辛苦了。”楚知微笑道,他正在啃果子,可以听见脆果被咬开,汁水炸裂的声响。
江绥尘不说话,幽幽盯着他。
楚知微不明所以,用眼神表示疑惑。他心里有些发毛,不会是适才教那小屁孩练剑,他起疑心了罢?要找个怎样的理由呢……
“我也想吃果子。”江绥尘突然来了这么句。
楚知微:“……”
他刚想给江绥尘递果子,低头却发现手上的两个果子在教小屁孩的时候,被扔到地板上了。
现在他手上只有一个啃的干干净净的果核,这不是为难他么。
在回去把果子捡起来和再出去摘一些做选择时,江绥尘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江绥尘轻轻捧住他的后脑勺,双唇不打招呼就压了下来。
舌尖撬开齿关,搜刮口腔内残余的果汁。
楚知微发懵了下,随后退开,笑道:“吃出什么味了?”
两人贴的很近,呼吸全都喷洒在彼此面颊上。江绥尘低声道:“甜的。”
楚知微又凑近了些,对上他的双眸,调笑道:“我怎么觉着,是酸的呢?”
发糖,发糖,发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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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金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