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要过个很长的桥，只有桥头和桥位挂着灯，桥对面亮堂的灯火便更显眼了。走在桥面上四周漆黑，能听到桥下流水前行声响。落云镇的夜城规模宏伟，正口一共八座门，每个门后都连着一座桥，白色的大理石在月光下为乏味的黑铺了点色彩，横着看就像并行的八条银色长龙。
“到了。”眼见黑暗中渗入的光线愈强，琼说。
月晟闻声抬头，把视线从看不清真正颜色的涌动着的黑色河水上移开，第一次见到了夜城。
虽然他们走的不是正门，但繁华雍容丝毫不减。落云镇漆黑的天被夜城的灯火胧抹晕开，柔和的橙色与凄冷的隧蓝交融在一起，破开沉闷暗调。桥头不远处架起了与先前如出一辙的龙雕高门，但这门是金色的。走进能看到精细的雕刻刀工与流畅平滑的雕纹线条，听闻是落云镇最好的一批工匠打造的，费了不少时间。门后沿着小道两排开满了卖着不同东西的店铺，从眼前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延伸，灯火便顺着这边一直延续到那边，变成了一个星点。有散商小贩推着小车蹲在路口，在阴影里看着亮堂的店铺咂咂嘴，撑着头绞尽了脑汁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引人注意一点。他用灵力给小车上挂着的风车点了个火，不灭的火风车一边旋转一边发出呲呲的声响，路过的孩子得了兴趣，放下了手里被撕扯着的街边灯笼，转过头和小伙伴们争先恐后地朝这边看。小孩一张小口，大人买空钱袋，小贩见小朋友们全来了瞬间来了劲，立刻站起来开始吆喝。本来还挺宽敞的街道突然拥挤起来，一排人竖着站在巨大的纸龙下，从龙头站到龙尾，每个人的颈上闪着个光点。人们来了兴趣，伸着头仔细看，这仙纹又很陌生，应是从某个小仙家来的了，兴致消了一半，一边靠着便吃刚买的糖葫芦，一边抬头看被灵力包裹着的纸龙在空中翻腾跳跃，每次纸龙从空中俯冲到地面绕圈时，小孩总会一拥而上准备抓龙，不过一次都没成功过，纸龙灵活地绕过孩子们，晃晃脑袋又回到天上盘旋了，领头的小仙长睁开一只眼睛朝孩子们笑笑，纸龙便也张了张嘴，胡须快活地舞动着。
月晟从未见过此情此景，不由得心中一动。平日山上遇到节日也会张灯结彩，山下小村落也有挂灯笼的习俗，但却不及这里万分之一的氛围，他很喜欢这里。
过了桥后，花晢谨慎的步调才放缓，回头朝着桥的那边看了一眼，转过身不再回头。
几人走到一家面具铺前停了下来，按照这里的习惯，夜城里都要佩戴怪异的面具等待驱魔，因此夜城前几家全是卖面具的。花晢随手拿了个白色红花的狐狸面具，用手比了比，感觉有点短，只能挡到鼻子，便又放了下去。
雪狐？还挺像他，冷冰冰毛茸茸的。月晟没由来地想着。
玲珑本来好奇地东看西看，见她家少主选了这家店铺，赶忙也跑来，一把夺走了那个狐狸面具：“少主，我要这个！”
花晢看都没看一眼，转而问月晟：“你要什么？”
月晟心说怎么好意思让你付，但碍于身无分文，只得默默记上，回去再给人家送回去。
他挨个看了个遍，最后拿起白虎面具一举，“怎么样？”
花晢盯着一点也不恐怖的面具：“你喜欢这种？”
“老虎不好？”月晟疑惑地取下面具，“我觉得挺好的。”
花晢沉默半晌，从他手里拿起面具，放到他脸上比对：“有点大了。”
玲珑停下碰狐狸鼻头的手，转头看向他俩。
“哎！公子！有小的，有的，这儿！这个是小一号的！”老板听到客人要买，立刻低下身在存库里翻了一通，拽出来一个还装在包装袋里的面具，一边用腿抵着差点全部倒下来的货一边尽力伸手递给花晢，“公子看看这个，一模一样的，小一号！绝对合适！”
花晢接来递给月晟，月晟拆开袋子放在脸上：“怎么样？”
“嗯，正好。”花晢拿起两边的红色线子从月晟耳朵上掠过，绕过去在他脑后熟练地系了个蝴蝶结。
琼刚扔掉一片不知哪飘来的绿色竹叶，走来就看到这一幕，满脸惊恐地望着花晢。他绝对被夺舍了，还知道天地为何物吗？
“哇~”玲珑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狐狸面具，扬着嘴角跑来，“月少主和我都是猫派哦！”
“有点常识，”琼转眼看向玲珑，“狐狸和狗比猫近。”
“啊？”玲珑愣了一下，朝自己面具摸了摸，嘟囔道，“怎么会是狗呢……”
琼和花晢也选了各自的面具，琼拿了月白色的简约面具，花晢则拿了个黑红的，没有耳朵没有其他装饰，就是一个椭圆的面具掏了两个眼睛洞。
老板收下钱，乐着祝他们好运，等人走远了，开始整理刚刚洒了一地的货。
月晟伸手扶了扶面具。这老虎面具不愧是这里最贵的，纹路复杂，沉得要死，视线还有点被限制住了。他戴了一会儿就不想戴了，干脆向上推到头顶，当头饰戴。
“戴好。”花晢伸手把面具推了下去，“夜城人多眼杂。”
这回不光琼，玲珑和月晟也都见了鬼一样看向花晢，一股诡异的沉默在四人之间周旋。
世人皆道花晢淡漠，如此温柔暧昧的动作言语出现在他身上实属诡异，要是那些编撰话本的老师傅看见，估计要一边哭一边大喊花家少主被鬼上身了。
饶是月晟再想把这种过分的关心解释成别的什么，一而再再而三也哑口无言了。
恍然间，初次见到花晢的那幕闪过眼前，他想起那双浅浅的眼眸，与自己对视的瞬间。当时只感到毛骨悚然胃中阵痛翻江倒海，此刻再回想，只觉得里面夹杂着太多他看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贯穿在其中的主调，是难以言喻的悲伤。
悲伤吗。
月晟隔着面具看了一眼花晢，他已然恢复了拒人千里的模样，戴着面具更显疏离。一个站在巅峰之上活过千年的人，醒来却满心疮痍，千年前……发生了什么呢。
“嘿！”玲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身侧，一垫脚在他耳边悄声道，“你觉得，我们少主怎么样？”
……什么意思？月晟转过头用眼神询问。
“你要小心哦，”玲珑好像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兀自继续。她的眼睛和狐狸十分贴合，透过狐狸面具笑眯眯地盯着他，就像是真的狐狸与他讲话似的，“你对他的了解只是冰山一角，连发丝都没有看清，小心上一秒还在相谈甚欢，下一秒就被刀架在脖子上呀……”
月晟面色沉了几许。这可不像是提醒，更像是威胁。
花晢为何对他如此，月晟也不是没思考过。除去一看就莫名其妙的猜想，他只能想到花家可能需要月家做些什么。可仔细再想，月家一财力没风家足，二与其他仙家的枢纽没雪家多，花少主一回来花家又独占势力高峰，图他家什么呢。
凌风带来的莫名其妙的小册子又开始在脑中盘旋，想起那些面红耳赤却极其相似的场景月晟福至心灵：难道……他真的对自己有意思？
这想法一出，月晟浑身打了个寒颤，脚下都跟着一歪。
“哎呀~”玲珑见状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天黑了，月少主走路小心点哦！”
月晟：“……”
虽说他年少多次因为漂亮皮囊被仙家提过娃娃亲，成年之后更甚，都被他爹凶神恶煞地赶跑了。但那些可都是姑娘家，花晢可是几千岁的太祖爷爷辈……感觉是个爷爷在嘱咐自己注意安全。
再说了，以花家这个地位，花少主什么漂亮的男女皮囊没见过？可话本中大多说他至今未娶，只有一两本说娶过一次但妻子却不了了之，是冷淡中的冷淡——各种意义上的。
月晟又抬头看了眼走在前面的花晢，玲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了，一蹦一蹦地。
不对。他看着这场景在面具后眯了眯眼。
玲珑对他这莫名其妙的感觉，难道是……
半晌，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眉头舒展，眼神肆意地在他俩身上转来转去，眼中流光暗涌，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如此。月晟冷笑。果然还是下山好，这种吃醋的好玩戏码都被他碰上了！本来无心参与这场纷争，没曾想对方都给他下警告令了，这么有意思不掺和一脚，反倒是自己不给玲珑姑娘面子了。
月晟豁然开朗，心中开始打起算盘来。
“这是什么？”他不经意走到街边小铺，冲几人道，“有小鱼。”
月晟说的时候，故意面朝花晢。果不其然，对方闻言就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鱼池。
这家与其他家不太一样，没有展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方形的池子，里面游着不同花色的金鱼。若仔细瞧，每只金鱼周身都带着灵气，眼睛骨碌碌地转，不时突然跳出水面转个圈玩，活力四射。普通的金鱼活不了多久，但被灵力包裹的金鱼寿命很长，仙家们都喜欢买回来当传家宝，基本上有门有面的仙家都会整个灵池在里面养一群。
再观玲珑，见花晢停下，她也不蹦跶了，装作十分好奇地模样先跑回来插在月晟和花晢之间：“哇～好可爱呀！”
月晟心中再度冷笑几声，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不过这才哪到哪，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小醋坛子到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打翻。
他立刻弯下腰，装作不懂这是怎么玩的，伸手就要下去捞。走来的花晢眼疾手快，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
月晟仿佛被吓了一跳，转过头通过面具两个小孔看向花晢：“嗯？”
老板刚刚看他要下手抓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自从开这鱼铺，总能吸引到淘气小娃，跑过来就是下手一抓，直接把他的宝贝鱼给抓伤，但这么大个的人还这么搞他是第一次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不是这样的。”花晢垂眸轻声道，抓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身前拉了拉，“过来。”
月晟心下一喜，没错没错，他之前看的话本里剧情走向就是这样！
他能感受到玲珑那双眼睛已经死死地盯着这边了，像是要给他瞪出一个大窟窿来。
月晟不以为意，眨了眨明亮的眼睛，顺从地被花晢握着手腕拉到身前：“要怎么做？我没去过这种地方，很多都不懂。”
花晢短暂地低眸和他对视了一下，接着隐藏在面具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他已经看出来某人的小心思了。既然如此，就顺势陪某人演完剧本吧。
“我教你。”他说。
玲珑的脸色又一阵泛黑，月晟见到心里升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暗爽，好像两个孩童抢好朋友，结果自己胜利了一样。
花晢扬扬下巴，示意月晟看前面。因为离得很近，槐花味浸入胸膛，月晟又轻嗅了嗅，替闻不到的玲珑感到惋惜。
“开一局。”花晢从边上随便拿来了个捞鱼的小网。
听到自家少主要玩，一直绷紧身子试图变成雕塑的琼才化为ATM机，给老板付灵币。老天爷了，主动握手，揽至身前——特么原来他家少主这么主动的吗？！
“好嘞！掐表喽！”看到花晢会玩，老板松了口气，一边抬手看表一边向池子施了点灵力开始计时。小金鱼感受到灵力的供给便兴奋起来，速度窜得更快，不停跳出水面，但只一瞬就摆摆尾巴钻了回去，入水如隐形一般，怎么也看不到了。月晟恰到好处地在确保花晢和玲珑都能看到的情况下，在有着面具的高难度情况下表演了一瞬“眼睛发亮”，宛如被有趣事物吸引。
“鱼会隐形，但水纹不会。”花晢把网杆塞进月晟右手，在他耳畔说道，“看好水纹方向，跳起来就抓。”
月晟认真点头，盯着水面纹路。就在此时，水纹的波动变大，一个红影闪过，月晟立刻挥手去捞——迟了。没等他借题发挥一下，又一红影闪过，月晟动眼追随，瞬间将网挪到它大致要下落的地方，谁知小家伙扭了扭腰身，换了个地方入水。
几次空网，月晟有点绷不住了，什么绿茶白莲话本皆已抛之脑后，心中被获胜的念头点燃了。灵力比不过别人就算了，连条破鱼都抓不到了？！
他在面具后冰冷一笑，眼神紧盯。正待此时，又两只小金鱼齐齐出水，有看戏的路人在后面睁大眼睛：“快捞——中了！”
无奈小鱼活泼，只捞了个边，又入水中隐形了。
老板笑笑，看了看表，马上到时间了，又是稳赚不赔的一局。
“这网有点小吧。”琼感受了一下月晟手里比巴掌还小的网。
“废话。”玲珑抱臂在边上看半天了，心情不好就想喷人，正好有个受气包，“要是有你脸那么大就不用玩了。”
琼眉头跳了一下，忍了忍。如果玲珑不是个姑娘，他现在就要跟对面打起来了。
花晢似乎笑了一下，从月晟手里接过鱼竿，还没等月晟发问，反手就将灵力注了进去。
月晟从他怀里撤出，乖乖地站在一旁，向这家店的老板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你完蛋了，我身后之人出手了。
紧接着，这边一条小金鱼猛地跳出水面，花晢立刻压低网面，带着灵力的杆子以百倍的速度从下面逮了个正着，一只入水失败的小金鱼气恼地用尾巴拍打着鱼网。
本来胜券在握的老板，现在靠着墙腿都软了。这……这是犯规啊！老板心里疯狂呐喊。其实他有找人在杆上附着防止灵力注入的符文，一般的灵力是无法冲破这道符咒的，除非是厉害的仙人……老板神色微妙地看向花晢，小本生意真是有苦说不出，惹不起，只能认栽。
谁知对方却很坦然地用另一只手掏出了一枚金灵币放在铺上。老板眼睛一下睁大了，那可是金灵币啊！！买下他这铺子都绰绰有余。琼和玲珑的表情都扭曲了一瞬。
“哎！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老板立刻喜笑颜开，方才的愁云一扫而空，接着伶俐的眼神在花晢和月晟之间看了几番就恍然大悟，立刻向月晟道，“哎呀，小公子想玩多少次就玩多少次！喜欢哪条就带走哪条——不！想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二位可真是天作之合，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月晟没注意到花晢的动作，疑惑地看了眼莫名其妙的老板，随后颇为欢喜地看着在网里不停跳跃着的小金鱼，只是被灵力封住了，暂时跳不出来。正大光明地违规啊，果然有灵力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花晢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起身，示意老板装起来。老板一句好嘞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挑他这里最花哨的扎口袋，最后选了个喜庆的红色。接着又找了个好看的透明袋子往里装好水，小心地接过小金鱼放了进去。一根粗红绳系在袋口，还打了个花结。老板看了眼花晢，果然对方不准备接，于是转了个方向，小金鱼递给了月晟。
“多谢。”月晟眼睛瞬间亮了，拎起袋子满意地看正在吐泡泡的小金鱼。之前注入的灵力渐渐消散，小金鱼平静了下来，摆动着尾巴，转着眼睛往外面看。
他用余光看了眼玲珑，从方才开始她就有些低落，一言不发地抿着嘴看向这边。
于是他笑着将小金鱼递给玲珑：“送你。”
老板看到这一幕吃了一惊。没曾想还是三角恋！他的帅气大老板竟还处于默默付出只为搏美人一笑的阶段！
玲珑也有些惊讶，眨了两下眼，又看了一眼花晢，正好看到他也在朝这边看，当机立断就接了过来：“谢啦！”
月晟笑着摇摇头。玩归玩，逗归逗，人小姑娘挺可爱的。
远方传来模糊的乐声，行人皆停下脚步向那边张望，只见一巨大的花车朝这边缓缓驶来，是为众人驱魔祈福的仙女来了！
人群骤然欢喜起来，一窝蜂地朝那边涌去。他们几人被夹在中间，差点被挤散。
“想看么？”人群之中，月晟清晰地听到自己身后传来花晢的声音，回头一看，对方不知何时在自己身后的，此刻自己整个背都贴在人家身上，但对方似乎并不介意。
“算了，先赶路吧。”月晟虽好奇民间这种有趣的习俗，但不知怎的，从方才开始他就总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不知是否是错觉。
“好。”花晢道。
人群逐渐稀疏开来，几人开始商议找阵的事。
结果还没说几句，琼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怎么了？”玲珑不耐烦地问他，花晢和月晟听到声音也转头。
“嗯？”琼皱了皱眉，从上到下拍了拍衣服，“我钱袋呢？”
“掉了？”玲珑四下看看。
“没有啊。”琼也跟着往后看，紧接着，几人看到只带着一条长尾巴的小家伙握着钱袋朝他们笑，见他们往这边看拔腿就跑，一下钻进了左边黑乎乎的巷子里。
玲珑指着它大叫一声：“灵猴！”
灵猴这种东西说灵很灵，说邪也很邪，通常和魔猴一起生活，因此在鬼界边上也常常看到它们成群结队。浑身亮白的灵猴和混沌黑的魔猴看起来不是很像，脾性却一样烂，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就喜欢捉弄人。喜欢不经意间从人手里或者口袋里勾走点东西抱回家，然后玩够了就扔一边，行为惹人生厌，因此许多人把灵猴和魔猴看成一种东西。但因为对生命造成不了什么威胁，灵猴和魔猴在人间还是很常见的。
“愣着干嘛？”玲珑发现没人动，伸手一指灵猴跑走的方向，“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