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那个女人叫郅吟。

郅吟是那种你不会记住名字的女人——不是因为她不起眼,恰恰相反,她太起眼了。起眼到你会以为自己记住了,但第二天醒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句“她叫什么来着”。

她是故意的。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种易耗品。漂亮,但不值得收藏。有趣,但不值得回味。就像一只蝴蝶,从这个肩膀飞到那个肩膀,不会多停一秒。

她是唯一一个在郁已醒来之后还躺在他身边的人。

第一次发生这件事的时候,郁已醒来,看到她靠在床头看手机,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落在她肩膀上。他愣了一下。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本能的不适——他的床上不该有人在早晨还留着。

“你怎么还没走?”他的声音很平,但驱逐的意思很清楚。

郅吟看了他一眼,只是说:“你昨晚做噩梦了。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郁已的身体僵了一瞬。

“什么名字?”

郅吟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机放下,慢慢坐起来。

“我叫了外卖,”她说,“大概十分钟到。你吃吗?”

郁已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郅吟没理会。她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

外卖到了。她把粥和小笼包摆在桌上,自己坐下来吃。

郁已靠在卧室门框上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郁已问。

“郅吟。”

“郅吟,”他重复了一遍。“你不走是为什么?”

郅吟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溅在她唇上,她用舌头舔掉。然后抬起眼睛看他。

“因为你昨晚喊的那个名字,我也喊过。”

郁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原本插在裤兜里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追问,郅吟也没有继续说。那天之后,郅吟就留下来了。

不是同居。郅吟有自己的住处,自己的生活。她偶尔来,没有规律,像某种不受任何人控制的自然现象。

她来的时候,会和郁已□□。做完之后,她会留下来。有时候过夜,有时候只待一会儿。她会叫外卖,会随手做一顿饭,会在郁已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说话,会在郁已想说话的时候听着。

“听说你对女人很挑,”她第一次出现在郁已面前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笑得漫不经心,“我就喜欢挑的。”

郁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谁?

她没有被这个眼神劝退,反而笑了,笑得很好看,但那种好看没有温度,像商店橱窗里的假人模特。

“可以来找我。”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不多不少。

郁已确实找了她。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无聊。

郅吟和他遇到的人有些不一样。她不问多余的问题,不试图“走进他的内心”。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很少叫。

“你不累吗?”有一次郁已问她。那时候是凌晨三点,两个人都没睡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正好落在郅吟的眼睛上。

“累什么?”郅吟的声音很轻。

“演这种‘无所谓’的戏。”

郅吟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在她瞳孔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像远处的一颗星。

“没有在演,我是真的无所谓。”

郁已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嘴上说无所谓,心里什么都放不下。

郅吟是不是在演,他看不出来。这让他觉得有意思。也让他觉得危险。

郅吟比郁已早发现了路为。

那天早上她规律的六点生物钟让她醒来,她习惯性地趴在阳台上发呆。街道上就路为一个人,难以不注意到。一开始她没太放在心上,可到了八点,那个男人还是站在原地。

郅吟观察了一会儿,这个人一看就是底层人,举止动作都有老实、固执的气质,衣服都很整洁。他时不时往维修店门口投以视线,明明稍微抬头就可以看见郅吟,可他大多时候只是垂着头。

有点局促不安的样子,可又强迫自己镇定。

笨拙。

明明他的眉眼都很深邃……不应该会是这种表现。

郅吟扬起一抹很淡而玩味的笑。

于是便有了早安吻,也有了回消息那种以前不会特意强调的话。

又一天早上。

“厨房有人?”郅吟枕着郁已的手臂,偏头看了看卧室的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可以看到厨房。

她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的声音,水流的声音,有人在轻声咳嗽。

然后她感觉郁已的手臂收紧了。

“嗯。”

“谁?”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郅吟看着他那张脸。这张脸她见过很多次,在各种光线下,在白天在夜晚,在□□的时候,在沉默的时候。但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她第一次见。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一种很奇怪的……紧张。

郁已,那个对所有人都无所谓的人,在紧张。

郅吟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你不介绍一下吗?”她撑起上半身,被子滑到腰间。她没穿衣服,但她不在乎。

郁已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警告。沈吟读懂了。但她没有听。

她凑过去,吻了他。

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早安吻,是故意的、慢慢的、拖泥带水的吻。她的手搭上他的肩,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她能感觉到郁已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吻回来了。

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较劲。郅吟在心里笑了。她当然知道他在较劲。他在跟厨房里那个人较劲。她不过是他的道具。

她不在乎当道具。

因为她自己,也曾经需要过道具。

那个吻结束的时候,沈吟睁开眼睛,余光扫过那扇没关严的门。门缝里已经没有人了。

“你这个人,很坏。”

郁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也很熟悉的表情——得逞之后的空虚。

郅吟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穿好之后,她走到门口,郁已跟了过来。她知道他不是来送她的。他是来演戏的。

果然,他揽住她的腰,低下头,又吻了她。这个吻比刚才那个短,但更刻意。

郅吟配合他。

吻完之后,她走了出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和另一个人接吻,故意不关门,故意让第三个人看到。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记不太清了。

但她记得那个人走的时候的眼神——无声无息,却重重地砸在了什么地方。

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忽然想抽根烟。但摸遍了包,发现没带。

算了。

她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阳光很刺眼,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你这个人,真的很坏。”她自言自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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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石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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