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意义,生命失去刻度。
他在为死亡而活。
……
“郁已又输了!”
“罚杯!罚杯!”
起哄声像巴掌一样扇过来。他还没看清骰子,酒杯已经怼到嘴边了。黄色的液体晃出来,溅在他手背上,凉了一下就黏了。
杯子还没落桌,又有人喊:“亲一个!亲一个!”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亲。他也懒得去想,因为他们就是想看。想看他随便、看他无所谓、看他像个不要脸的动物一样凑上去。
那女的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是那种喝到半醉才有的、既像挑衅又像邀请的东西。长发黏在嘴角,口红被蹭花了。
他没犹豫。伸手搂过来,往她嘴上撞,嘴唇磕到牙齿上,有些疼,咸的。她长得挺漂亮的,郁已伸了舌头。但没多久,对方却似乎挑衅般回应,逆转了位置,他成为被索取的一方。郁已愣了下,笑了,并不在乎,顺势搂住她的腰。很细。完事后,她的口红印留在他嘴上。
桌上又是一阵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喊“牛逼”。某个狐朋狗友的手落在他肩膀上,重重捏了一下,郁已皱了下眉,挺疼的,“我兄弟,真男人!”
郁已只是扯了扯嘴角。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很少回家。因为回去也是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到天亮。他开始频繁出入酒吧,不是因为他多喜欢喝酒——他其实喝不出两百块、二十块的威士忌有什么区别,而是因为凌晨还亮着灯的地方,让人没那么孤独。
有人递过来一杯不知道谁喝剩的酒,他看都没看就干了。有时候旁边坐着个女的,香水呛人,往他这边靠,他就顺势搂着,就像顺手拿起扳手一样。没有意义,但手得有地方放。
第二天醒来,要么是大街,要么就是宾馆,他甚至记不清她们的脸。有几次醒来,他得花几秒钟辨认她是谁,他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感到慌张了。慌张是留给还有底线的人的。
对于他,一个跟有对象的搞、随意借钱、整日花天酒地的人,还有什么可慌张的呢?也不是因为他多想要她们,是因为懒得拒绝。搞就搞了,反正她们也没当真过。
被人拽来拽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挺重要的。去哪都有人喊你,没你他们喝不痛快,没你台球都打不起来。可到底在不在那,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你是郁已,你是个修东西的,你是那个好说话、不挑事、谁叫都来的傻逼。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摸黑找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三点。没有人给他发消息。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屏住呼吸,数到三十秒,然后大口喘气。他说不清自己在难过什么,但那种感觉像胸口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有一晚,他喝到快断片,趴在酒吧洗手台上吐酸水,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凹陷,嘴唇发白,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呕吐物。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像在盯一个陌生人。
那个人长得还行,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空洞。
什么都没有了。
他抹了一把脸,走出洗手间,外面灯红酒绿,有人在叫他:“郁已!过来坐啊!这有俩妹妹!”
然后他就走过去,继续循环。
只有他陷在过去里。
为什么只有他陷在过去里。
为什么这个人要死死缠着他不放……!
一杯接一杯。
仍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郁已在家里醒来时,头痛欲裂,他脑子一片空白,注意到地上的包装后他就知道发生什么了。太冷了,床上感觉很潮湿。他被迫起了床,昨晚和他发生关系的女人还没走。不过郁已什么都没想也没说,脚步沉重地挪到维修店门口。
他想晒晒太阳。
女人收拾好后,心情似乎还不错,步履轻盈。她递给郁已一杯水还有粒布洛芬,“给,治头痛的。”
郁已还没吃,就被她吻住了。介于娴熟和不熟之间。郁已仰头,给她方便。她或许是喜欢他现在这种颓丧的好看,女孩们管这叫“破碎感”。
“别忘了回我消息哦。”女人说完就离开了。
这次是有点不一样的,但郁已没想下去。
他头痛的要死,赶紧把药吃了,把水杯放下时,他注意到右上角不远处站着个人。好像在看着他。等了一会,那人还是朝着他这个方向。他斜眼望去,没在意,以为是幻觉。
直到那人略显迟疑的走近他,犹豫着找合适的措辞时,郁已抢在这人开口前,猛地起身,往他脸上挥了一拳。他因长期被酒精浸泡而握不紧的手此刻发着抖。因为他用尽了力气。
“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听你说什么。”
“现在就滚。”郁已轻声说,声音虚弱。
“郁已……”
“滚!!”喘气急促。
最终路为也没有走,因为郁已晕倒了。
郁已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天花板上的那一道裂缝,和他睡觉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他已经回来了。怎么回来的?谁把他弄回来的?
他试图坐起来,头立刻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锤。他咬着牙撑起上半身,余光扫到一个影子。
路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不是幻觉。是活的。路为。
郁已盯着他看了三秒。路为也在看他,表情说不上是担心还是紧张,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怎么进来的。”郁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晕了。我……”
“我问你怎么进来的。”
路为沉默了一下:“你口袋里钥匙掉地上了。”
郁已移开视线。
“行。”他说,“你现在可以走了。”
路为没动。
郁已烦躁地瞥了他一眼。路为坐在那把椅子上,腿微微分开,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小孩。但他的表情不是小孩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郁已不想看。
“我说你可以走了。”郁已重复了一遍。
“你发烧了。”路为说。
“跟你没关系。”
“三十九度二。”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路为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站起来。
郁已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这么多年不回来,不回消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现在他发烧了,三十九度二,路为就坐在这里,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看护。
凭什么。
他想把这句话吼出来。但他太累了。他的头还在疼,嗓子像被人掐过,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坦的。
“随便你。”他说,然后翻身背对着路为。
他以为路为会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房外的鸟叫。
郁已盯着面前那面白墙。墙上有一小块灰掉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他一直懒得补。他觉得那块灰色的形状有点像一只猫,蜷缩着,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碗粥,用保鲜膜封着,上面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记得吃药。
字迹是路为的。郁已记得这笔字。高中的时候,路为写的字就这样,笔画平直,没有任何花哨的转折,像他这个人一样——呆,认真,不会说谎。
郁已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没有扔。
他拿起那碗粥,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粥还是温的。
他端着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粥没喝。
但碗也没放下。
第二天早上,郁已打开卧室的门,看到路为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他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那条毯子郁已早就忘了放哪了,路为不知道上哪翻出来的。
他睡着的样子和以前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郁已站在卧室门口,神情莫测,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路为露出来的肩膀。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愣了一下。
——就好像身体比脑子快。
路为没有醒。
郁已转身去了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盖盖着。他掀开,里面是白粥,还温着。旁边的小碟子里有一碟咸菜,切成了整齐的小丁。
这个刀工,一看就是路为的。
路为做任何事都认真。切咸菜也是。
但是为什么……
郁已站在灶台前,面对着那锅粥,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气压下去了。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很烫。也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碗粥比过去几年吃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像食物。
路为醒过来的时候,郁已已经在玄关换鞋了。
“去哪?”路为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跟你没关系。”
路为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他看着那条毯子,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郁已。
郁已没有看他。他正在系鞋带,手指的动作很快,像是急着离开。
“药吃了吗?”路为问。
“吃了。”
“粥呢?”
“倒了。”
路为沉默了一下。郁已知道他不会相信——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走?”郁已直起腰,终于看向路为。
路为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诚恳,看不出任何机心。
“你退烧了我就走。”路为说。
郁已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温度,像冬天里被风刮过的树叶,看着还挂在枝头,其实已经死了。
“路为,”他慢慢地说,“你觉得你还欠我什么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路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郁已没再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邻居家的门缝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是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郁已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路为走了,他应该会好过一些。
但他也知道,路为不会走。
路为说话算话。这是他仅存的、郁已还愿意相信的东西。
而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恶心——不是对路为恶心,是对自己恶心。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想让路为走。
从来没有想让他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