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省到啥时候?
我说,省到明年新粮下来。
他不说话了。他知道,这粮得吃一年。吃快了,后面就得饿。
枣花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有饭吃了,不饿了。她吃饭的时候,会笑。笑起来的样子,和改英一个样。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又酸又暖。
改英,你看见了吗?咱闺女会笑了。
四十
六一年春天,日子慢慢缓过来了。
地里能种东西了,野菜也长出来了。不用再吃树皮,不用再吃水草。虽然还是吃不饱,但不会饿死人了。
石头长高了一截。他十三了,比我还高。力气也大,能扛一袋粮。他每天跟我下地,干完活回家,还帮我做饭。
他做的饭比我做的好吃。他说,娘教过我。我记着呢。
我问他,记着啥?
他说,记着娘烧火的样子,记着娘切菜的样子,记着娘唱的歌。
我说,你还记得那些歌?
他说,记得。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院里,唱起来。唱的是改英常唱的那首:
黄河水,黄又黄,
流过咱村往东淌。
种地的老汉弯着腰,
一年到头吃不饱。
他唱得不好听,跑调。但那是改英的调,是改英的声音。
枣花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眼睛红了。她不会说话,但她知道那是娘的歌。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远处传来黄河的水声,哗哗的,和以前一样。
我坐在院里,听着石头唱歌,看着天上的月亮。我想,改英,你听见了吗?你儿子在唱你的歌。
你在那边,还好吗?
四十一
改英走了以后,日子还得过。
地要种,饭要做,两个孩子要养活。我一个人,分成三瓣使。早上天不亮起来,下地干活;晌午回来做饭;吃完饭再下地;天黑回来,再做饭。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石头帮我。他十三了,能干的活都干。锄草,挑水,劈柴,喂鸡。有时候我回来晚了,他把饭做好,等我回来吃。
他做的饭,比我的好吃。改英教的,他记着。放多少盐,煮多久,他都记得清。
有天我问他,你咋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娘做饭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会了。
我说,你娘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他没说话,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
枣花也帮忙。她不能干重活,但能看家,能喂鸡,能捡柴火。她七岁了,瘦瘦小小的,但腿脚快。河滩上跑一圈,能捡一捆干柴回来。
她不会说话,但会用动作。指着灶台,是饿了。指着门口,是想出去。指着河的方向,是想娘了。
每次她指河,我就带她去。去河边坐一会儿,坐在改英坟边上。她不哭,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条河。坐够了,自己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回家。
有一天,她指着河,又指着自己,然后把手放在心口。
我问,你是说,娘在河里,也在你心里?
她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那一下,我心里热乎起来。这孩子,心里啥都懂。
四十二
六二年,收成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