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也下地了。他十二了,能顶个大人用。锄草,浇水,施肥,他都会。有时候干累了,直起腰,擦擦汗,看看天。
他说,爹,今年的庄稼能收多少?
我说,看老天爷。
他说,老天爷会给咱好收成吗?
我说,会。老天爷不瞎,知道咱饿坏了。
他点点头,继续干。
枣花也来地里。她不能干活,就在地头玩。玩土,抓虫子,追蝴蝶。有时候追远了,石头就去把她抱回来。抱回来,放在地头,说,别跑远,丢了找不着。
枣花看着他,点点头。
那段时间,我发现石头变了。他话少了,干活多了。他不像孩子了,像个小大人。
有天晚上,他问我,爹,我是咱家的男人吗?
我说,是。
他说,那我要顶事。娘走了,我替你分担。
那话听得我心里一酸。我说,你还小。
他说,不小了。十二了,能顶事。
我看着他的脸,那脸还是孩子的脸,但眼睛里头的劲儿,是大人了。
三十九
六零年秋天,庄稼收了。
收得不多,但够吃一阵。玉米棒子小小的,麦穗瘪瘪的,但好歹是粮食。我把粮食晒干,磨成面,一天煮一顿干饭。
石头说,爹,能吃两顿吗?
我说,不行,得省着点。
那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得旺。玉米一人多高,棒子结得比胳膊粗。麦子也饱,穗子沉甸甸的,压弯了腰。
收完秋,我算了算,够吃一年,还能剩点。
剩的那点,我拿去集上卖了。卖了二十块钱,给石头和枣花一人扯了一块布。石头的是蓝的,枣花的是红的。
裁缝铺的老王说,这布好,经穿。
我说,给孩子做件新衣裳,过年穿。
石头长这么大,没穿过几件新衣裳。都是捡别人的,补丁摞补丁。这回有了新的,他高兴,但又舍不得穿。他说,留着,过年穿。
枣花也舍不得。她把那块红布抱在怀里,抱了好几天。晚上睡觉也抱着,怕丢了。
那天晚上,我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想,改英,你看见了吗?咱孩子有新衣裳了。
四十三
石头十五岁那年,出了件事。
那天他去河边挑水,回来的时候,身上湿透了。我问,咋了?
他说,掉河里了。
我说,咋掉进去的?
他说,有个小孩在河边玩,掉进去了。我跳下去捞他,把他捞上来了。
我一愣,说,那小孩呢?
他说,送回家了。
我说,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就是喝了几口水。
我看看他,没再说啥。心里头,又怕又骄傲。怕的是他差点出事,骄傲的是他敢救人。
那小孩的父母后来上门道谢,拎了一篮子鸡蛋。石头不收,说,换谁都会救。
他娘说,不是谁都敢跳的。那水多深,你孩子不要命了?
石头低着头,不说话。
那人走了以后,我跟石头说,你做得对。但你得记住,救人之前,先想想自己。你没了,你妹妹咋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爹,我记住了。
那眼神,和改英一个样。亮亮的,透透的,啥都明白。
四十四
石头十七岁那年,说想出去。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坐在院里,看着天。我看他有话要说,就问他,咋了?
他说,爹,我想出去闯闯。
我心里咯噔一下。早就知道这孩子留不住,但真到这一天,还是难受。
我说,去哪儿?
他说,不知道。往东走,去城里看看。
我说,城里能有啥?
他说,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我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爹,我不是不想留。但我老觉着,外头有东西在等我。不去看看,这辈子亏得慌。
我说,你走了,枣花咋办?
他说,枣花跟你。等我站稳了,接你们去。
我说,你走了,地谁种?
他说,你先种着。等我挣了钱,寄回来,雇人种。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啥。这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拦不住。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改英。想她要是还在,会咋说。她肯定舍不得石头走。但她也肯定知道,孩子大了,得让他飞。
第二天,我跟石头说,想去就去吧。
他愣了,说,爹,你同意了?
我说,不同意咋办?把你拴裤腰带上?
他笑了,笑得眼眶红。他说,爹,你放心,我肯定回来。
我说,啥时候走?
他说,收完秋就走。
四十五
那几个月,石头干活特别卖力。
他把能干的活都干完了。地里的庄稼,收得干干净净。家里的柴火,劈得堆成山。房顶漏雨的地方,他爬上去补好了。院墙塌了一截,他重新垒起来。
我看着他忙,心里明白——他是怕我以后一个人,干不动。
有天晚上,我问他,石头,你出去想干啥?
他说,不知道。先找个活干,干啥都行。
我说,城里不比咱这,人心眼多,你得小心。
他说,我知道。
我说,没钱了就回来,别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