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从花盆里挖出的那些账本,经李江白仔细比对,果然是假的,于是冯长陌这两日便接连提审了许秉昌几次,因着此前崔玉交待过暂时不要对其用重刑,故而让其撑到现在,还未曾问出账本的下落。
听到崔玉这样问,冯长陌便道:“还未曾交待。”
“刺客呢?”
“皆是些亡命之徒,骨头硬得很。”冯长陌无奈道,“看来需得用重刑,一个个的不见棺材不掉泪。”
“不急,慢慢审。”崔玉放下饭碗,喝了口茶,淡淡道。
裴宴还在埋头大吃,听得此言,将口中的饭菜咽下,道:“先饿上几顿,保管老实。”
崔玉微笑道:“也不是不可。”又道:“放出风去,就说姓许的在酷刑拷打之下,身子骨遭不住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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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在白日,牢狱中也一片昏暗,甬道两侧的泥墙上悬挂着几盏油灯,油灯发出的幽微的光亮,照映得眼前的甬道更加幽深狭长。
崔玉和常胜步入牢狱深处,空气越发浑浊,终于走到了甬道的尽头,狱卒将尽头的铁门打开后,潮气混合着血气扑面而来,崔玉皱了皱眉头,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是重刑犯的关押之地,因着常年不见天日,空气污浊不堪,泥墙上斑驳的血迹已干涸凝固,墙上的刑具也散发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许秉昌已被绑缚在刑架上,这几日他被大理寺连连提审,几乎不得休息,受的刑罚虽不重,可一连饿了几顿,大理寺又搞疲劳战术,早已令他疲惫不堪。
他打起精神看向崔玉,道:“大学士,小的等了您几日,今日终于等到了。”
崔玉倒是平和:“许师爷这是想通了?”
“许某什么都没做,又能想通什么呢?”许秉昌轻笑。
狱卒将交椅擦净,崔玉撩衣在他对面坐下,淡淡道:“许师爷是想说,这些年金陵府亏空的那些银子与你无关,还是这次丢失的那些官银你也不知情,又或者花盆里的账本不是你藏的。”
“小人惶恐,大学士身居高位,硬要诬陷于我,许某又有什么办法。”许师爷听崔玉提到账本,却也不慌。
轻叹一声,崔玉伸出皙白的手指摩挲着腕间的佛珠,沉默片刻,道:“王植,安徽太平府人士,父早亡,母织布供其读书。德正初年秀才,德正二年中举......”
听崔玉此言,许师爷神色已大变,眸光明灭间有心出口打断,可又怕崔玉诈他,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出声。
就听崔玉娓娓道来:“中举后翌年,也就是德正三年,参加会试落榜,三年后再考,却因考场舞弊,被下了大狱,经一位同窗友人多方奔走,方被放回,可功名已被革除。经此事,他才得知,德正五年他便已考中,只是被人贿赂考官,偷换了考卷,顶替了他的功名,而顶替他的人此时已官居五品。”
许师爷此时已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着听崔玉诉说这些经年往事,就好似这些事情与他无关。
崔玉静静地注视着他,继续道:“他本想息事宁人,可未曾想那些人竟诬陷他作弊,绝了他的仕途之路,于是他便开始筹谋报复。”
许师爷的心尖颤了一下,骤然抬眼盯紧崔玉,崔玉瞧着他停顿了片刻,便沉声道:“也是巧了,那位曾在京城襄助过他的同窗好友后来邀其一同到江南寻找差事,正德八年,两人行至淮安府遭遇水患,其好友死于洪水,他虽大难不死,却丢失了全部行囊,知其友人牵挂家中妻儿,他便一路行乞到得友人的家乡,寻得友人的妻儿。后来机缘巧合之下,王植结识了徐文礼,并得其赏识,进了衙门当差,而此时王植已摇身一变,成了他那位友人许秉昌,许秉昌的妻儿也成了他的妻儿......”
“大学士这故事讲得不错。”深埋很久的秘密这样被崔玉一一道出,许师爷强按住心头的不安,眨了眨布满血丝的双眼,呵得笑出声,似乎听到了多么好笑的事。
崔玉沉吟片刻,语气和缓无波,“后徐文礼调任金陵府知府,他便携妻儿也到了金陵府,做了师爷。徐文礼仕途能一路畅通,正是背靠京城宁氏,于是接下来的十年间明面上他是金陵府的师爷,暗地里却帮徐文礼四处敛财,大肆收受贿赂,而这些钱财大部分都通过他送到了宁氏手中。”
戴着佛珠的手轻轻敲击着桌面,桌上的灯油已燃尽,灯火忽闪了几下,到底是熄灭了,室内更加阴暗,崔玉的面容便模糊了几分,同样也看不清许师爷的表情。
常胜唤来狱卒,重新添了灯油,又将油灯点亮,室内才又亮堂起来。
灯火明灭间,爆出了灯花,许师爷眯了眯眼睛,掩饰住慌乱的神情道:“大学士说这些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胡言。”
崔玉笑道:“是不是胡言,许师爷继续听下去便知。”于是他又继续说道:“隐忍筹谋十数年,终于让其等到了报仇的时机。三年前,帝位更替,朝廷下令考核官员,查处贪官污吏无数,那位金陵知府徐文礼也被查处,于是这位师爷便伙同宁氏将一切罪责都推给了徐文礼和同知孙兴文。宁氏便已他们两人的家人安危胁迫两人认下罪责,那徐文礼和孙兴文在宁氏的威压下不得不担下了所有的罪责,可他们的家人却还是被害。如此一来,此人不仅脱了罪,还报了仇。”
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这些秘密竟被崔玉查了个底朝天,许师爷瞳孔急缩,惊骇不已,道:“你是如何得知......”,话未说完,便知失言,可说出去的话又如何收得回。
崔玉倒也不急,徐徐道来:“崔某曾在太平府做过一年知府,在处理经年累积下来的案子时,翻到过一位老妇人为自己十年寒窗苦读的儿子鸣冤的卷宗。”停顿了一瞬,他接着道:“这位母亲在得知自己的儿子十年苦读,考得功名,却被顶替,且又被诬陷下狱后,便开始为儿子四处奔走,先是县衙,县衙不管她便找到府衙。这位母亲目不识丁,一生去的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这府衙了吧。可当时的知府以此案不归他管辖为由,并未接下状纸,于是这位母亲便一头撞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上,知府为息事宁人,方才勉强接下状纸,据说那位母亲被同乡抬回家后不久便故去了。崔某翻阅时,那状纸上还留有那位母亲的斑斑血迹。”
听完崔玉此言,昔年落魄归家,得知母亲因他而去时的绝望和痛楚又翻涌上心头,他双目泛红,虽心有不甘,可崔玉既然口出此言,必然已掌握了十足的证据,于是苦笑道:“崔大人有心了,微不足道之事竟能记到现在。”
“官吏眼中的些许小事,或许正是压倒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何况这关乎一位学子的仕途前程,更遑论慈母之心,令人动容。”崔玉正色道。
“小人早就听闻,崔大人在太平府任当涂县令时的事迹,的确是位难得的好官,可惜小人生不逢时,无福得遇大人。”许师爷此言,倒也算言辞恳切。
“崔某也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负其责,尽其事罢了。”
许师爷再次苦笑。
崔玉起身,对许师爷道:“闲来无事,便来找许师爷多聊了几句,许师爷可有什么想说的。”
许师爷颓然低头,垂下眼眸,并不接话,崔玉微笑道:“无妨,许师爷仔细定夺,只是崔某离京已有些时日,还望许师爷早做决断。”说完,便带着常胜离了诏狱。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诏狱也恢复了静寂,许师爷逐渐麻木的脸上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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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蓉那日刚进舒府便被刘妈妈揪到了老太太跟前,她本已做好了受罚的准备,可老太太了解了事情的缘由后,开口便道:“虽是个妓子,也不该平随意折辱,小小一方守备之女行事便如此张狂,确实该得些教训,蓉蓉此举不但伸张了正义,也教世人知晓我舒家人虽已卸甲,可血终究还是热的。”
闻言谢蓉着实意外,继而欣喜,外祖母既能这样说,那她以后行事又何必束手束脚。
老太太的气色似乎也格外好,想到今日是智善大师傅上门为外祖母诊病的日子,大和尚想必已经来过了,便询问老太太的病情,果然刘妈妈瞬间便眉开眼笑,告诉她智善大师傅说老太太再吃几副药便可停药,只需再仔细将养些时日,将来便可无虞。
谢蓉闻言自是欣喜,想着外祖母总算不再如前世般终日缠绵病榻。
接下来不知为何夫子暂停了课业,她倒是得了几日清闲。
听春鸢说舒菱被禁足后,她便有了些许猜测,于是去寻舒菱。
可刚到兰庭院门口便被李嬷嬷拦住了去路,谢蓉不解,刘嬷嬷便笑眯眯地解释道:“菱姐儿身子还没好,夫人怕过了病气给旁人,便让小姐这几天静养,暂时不便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