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哒哒,春鸢坐在车厢里,皱紧眉头,自家小姐想一出是一出,收到贺公子的信后,小姐就让她找出那块羊脂白玉,又忙活到半夜画好图样。一早就叫上她和春山,让王鸣驾着马车,风风火火地出了门,门房拦都拦不住。
因为七夕之事,老太太早已下令不准谢蓉和舒菱随意出府,可转头小姐就闹了这一出,回头连带着她和春山这一顿罚是免不了的,她倒不怕受罚,就怕再出什么意外,毕竟首辅大人刚刚遭遇刺杀,前夜小姐回府时又那副鬼样子,这趟出门要是再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春山倒是心大,坐在一旁乐滋滋地啃着桃子。她们家小姐则怀中抱着个妆奁,手中捧着那块玉石仔细端详,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唉,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马车停靠在七宝街上的珍宝阁门前时,门口已经停靠了几辆马车。
生意还挺好。
谢蓉迫不及待的下了马车,刚走到门口,就见几位妇人冷着脸从店内走了出来,谢蓉侧身避过,疑惑不已。
此时春山和春鸢也已走上前来,三人刚要入内,就听见“啪”地一声脆响,似是巴掌拍在皮肉上的声音。
谢蓉一愣,朝店内望去,就见一名身穿桃红彩绣牡丹罗裙的女子正捂着左脸,眼含热泪,满脸不忿。
女子身前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正口出狂言:“小贱蹄子,也不打量打量自己什么身份,和我家小姐穿一样的衣裳也就罢了,竟然胆敢和我们小姐抢东西!”
“我们没有抢,簪子明明是我们姑娘定做的,衣服又哪里一样了.....”被打的女子身旁站着个瘦弱的小丫头,左脸高高肿起,显然早就挨了巴掌。
“还有力气顶嘴,鹦鹉,今儿早膳没把你喂饱?养你何用!”谢蓉这才瞧见,店内深处还站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浓眉大眼,高鼻深目,肌肤虽不似寻常江南贵女那般莹白,可也自带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
该女子同样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暗纹罗裙,下颌微扬,神态倨傲,手中正捏着一支金簪。
原来是这位主!
金陵守备罗烽火的独女——罗华裳。
罗华裳素日里仗着她爹的身份嚣张跋扈,金陵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前世两人勉强算得上有些渊源,这还要从她那位便宜小姑子穆婉柔说起。
穆婉柔自恃才貌双全,挑选夫婿时自然百般挑剔,可她那位便宜公爹安定侯穆卓年空有爵位,并无实权;早年间穆卓年为娶她那位便宜婆婆将原配贬妻为妾,名声也不大好。
如此一来,京城的那些勋贵人家又哪里会瞧得上穆婉柔,最后穆婉柔只得嫁给了寒门出身的探花郎邱御风。
在谢蓉嫁入侯府的第三年春,邱御风突然上疏弹劾罗烽火和宁氏,罗列罪名无数,其中就有罗烽火和宁氏结党营私,贪墨公款,及为了将妾室扶正,谋害妻儿,皇帝震怒派大理寺彻查,结果证据确凿。
最终罗烽火被砍了头,他那位由妾室扶正的夫人也死在流放途中;宁时戚、宁豪宗被罢官圈禁,罗御风也休了穆婉柔,几个月后宁氏反,最终便宜了崔玉,而谢蓉则死于来年的春日。
穆鹤庭娶的那位平妻宁酥儿毕竟出自宁氏,穆婉柔又一惯有宁酥儿交好,有了这层姻亲关系,邱御风很得宁氏看重,不出两年就火速坐上了户部侍郎的位子,可位子刚坐稳,他转头就把宁氏给告了。
宁氏又岂能放过他,后来大理寺从护城河里将他肿胀的尸体捞了上来。
至于邱御风为何要拼上身家性命弹劾刘烽火和宁氏,谢蓉后来听冯长陌说邱御风其实是罗烽火的那个倒霉儿子,当年罗烽火谋害妻儿,他侥幸活了下来,长大后费尽心思为母报仇!娶穆婉柔也不过是为了麻痹宁氏,查找证据罢了。
现下想来,罗烽火和安定侯的所作所为倒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处,只是罗烽火到底是比安定候更狠些,连亲儿子都不放过。
罗烽火得此结果,也算种瓜得瓜。
对安定候来说,自己负了原配,后来女儿所嫁非人,遭人利用,也算是应了那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吧?
只是可惜了邱御风,本是栋梁之才,却因为仇恨早早搭上性命。
前世罗华裳倒是嫁到了京城,可罗烽火获罪后,她便被夫家休弃,至于结局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谢蓉也只是在街上远远见过罗华裳几次,除此之外,两人并无任何交集。
敢情打人的丫鬟仗的就是这位的势!想也未想谢蓉抬腿就要往店内走,春鸢的右眼砰砰直跳,伸手便扯住了谢蓉的衣袖。
谢蓉正要迈过门槛,被春鸢一扯,身子顿了一顿,撇了春鸢一眼,一甩袖子,谢蓉到底是走了进去。
春鸢扭头朝跟进来的春山使眼色,奈何春山光顾着看热闹,并未注意到她,她也只好跟着走了进去。
叫鹦鹉的丫鬟听到自家主子这么一说,心头一紧,为表忠心,伸手就要去撕扯那个瘦小的丫头,手刚伸出去,一个趔趄,就被人撞到了一边,扭头刚要发作,就见撞她那人竟是位身姿窈窕的秀美女子。
女子撞过她后,大步朝里面走去,还未等店内众人反应过来,女子就已走到了她家主子面前。
谢蓉大步走到捏着金簪的罗华裳面前,劈手便将簪子夺了过来。
“你......”,猝不及防被谢蓉将手中的簪子夺了去,罗华裳面色大变,本就不甚白净的脸蛋,顿时黑里透红,刚要发作,就见谢蓉打量了几眼手中的簪子,笑道:“这簪子不错,掌柜的,包起来!”
店内的掌柜躲在一旁,听到被点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罗华裳已反应过来,大怒:“大胆,竟敢跟本小姐抢东西!”
“你是哪根葱,这簪子写你名字了?”谢蓉眯了眯眼,冷笑道。
祖宗,咱能不惹事不?春鸢急得直跺脚,春山倒是捋起袖子,跃跃欲试。
罗华裳素来在金陵城横着走,又哪里被人这样呛声过,立刻便满脸涨红,怒瞪着谢蓉。
谢蓉今日只穿了一身简单的月白色衫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汉白玉簪挽成单螺髻,束在头顶,肌肤莹白如玉,简单的衣饰更显得她仙姿玉色,清丽无双。
谢蓉俏生生地当堂而立,倒衬得店内的金银珠宝失了颜色。
谢蓉也在打量着她,衣饰华贵,也算是个明艳动人的美人,可惜面容狰狞,让人不喜。
罗华裳自恃貌美,见不得谁比她好看,金陵城的闺阁千金深知其行事作风,有她在的场合一向注意回避,生怕惹恼了她,被她针对报复。
眼见得谢蓉生得美丽脱俗,她又哪里能容得下,扭头朝鹦鹉厉声呵斥道:“你是死的吗?任凭旁人如此欺辱与我!”
鹦鹉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貌美的女子,一时有些愣怔,被罗华裳呵斥后,丝毫不敢怠慢,低头就要朝谢蓉冲过来,春山又哪里会给她机会,跨步上前,一把就薅住了她颈后的衣领,春山力气大,轻轻一甩就把鹦鹉摔到了地上。
罗华裳暗恼,平日里都是带着三五个丫鬟出门,唯独今日一时兴起,只带了鹦鹉一人出门,谁知是个不成事的。偏偏对方身边的小丫鬟又如此厉害,今日只怕讨不到好处!
可是自打出娘胎,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又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她又一向跋扈惯了,便不肯就此罢休,依旧对谢蓉怒斥道:“贱人,你可知我是何人?胆敢如此对我!”
“哦,你倒说说看,你是何人?”谢蓉手拿金簪,笑道。
“我父乃是当今金陵守备,朝中三品大员——罗烽火!”罗华裳高声道。
谢蓉疑惑道:“罗烽火是谁?”
罗华裳本来以为抬出她父亲的名号,对方必然会知难而退,跪地求饶,谁知对方竟是个孤陋寡闻的,连她父亲的名号都没有听说过,简直岂有此理!
“小贱人,你打听打听金陵守备是不是我父亲?”
“我管他是人是畜生,这只金簪你抢得,我也要得,掌柜的,包起来!”谢蓉毫不畏惧,再次招呼掌柜的。
“你,你......,你胆敢如此羞辱我父亲,回头我定会让父亲砍了你的头!”罗华裳还是头一回碰上硬骨头,被谢蓉气得语无伦次。
“还要砍我头?行啊,尽管到镇国公府来砍便是。”谢蓉冷笑,眼底一片漠然。
什么!镇国公府?
罗华裳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舒氏先祖自开国以来便被封镇国公,一品公侯,世袭罔替。虽说后来舒氏离开京城,淡出朝堂,舒云朗至今也没有继承爵位的意思,但爵位毕竟还在,更何况舒氏的爵位是舒家儿郎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又岂是区区罗烽火能比的?
罗华裳阴沉沉地看着谢蓉。
谢蓉稳稳地站在面前,面沉似水,凤眼微挑,明明和她差不多大,却隐隐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在这金陵城也只有舒家人能有此气度。
再瞅了眼谢蓉旁边的两个丫鬟,穿衣打扮比一般的富家小姐还要贵气,谢蓉的身份又怎么会有假。
罗华裳再嚣张跋扈,她也知道舒氏在金陵城的地位,可又不甘心受辱,便撂下一句“你等着”,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鹦鹉见主子跑了,也一瘸一拐地跟着走了,主仆二人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这么容易就惊走了那位嚣张的小姐,自家小姐也没有吃亏,春鸢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挨打的那对主仆走上前来,穿桃红罗裙的女子对着谢蓉盈盈一拜,道:“嫣然多谢小姐相救。”
谢蓉见她容色艳丽,举手投足间似有风尘之气,知其必然不是寻常女子,道:“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瘦弱的小丫鬟也对着谢蓉深施一礼,道:“贵人见谅,这个簪子是我们小姐定做的,簪子上的宝石也是我们小姐自己的,贵人可否将簪子还给我们小姐?”
此时店中的掌柜也走上前来,点头作证。
谢蓉本也不想要这枚簪子,便将手中的簪子递给了嫣然,没想到谢蓉如此好说话,嫣然接过簪子再次一拜,道:“多谢!”
付完银子,嫣然犹豫了下,又回头走到谢蓉面前,道:“谢小姐,嫣然住在金玉楼,日后小姐若是有用得着嫣然的地方,尽管派人来寻。”说完,看了谢蓉一眼领着小丫鬟便离开了。
金玉楼谢蓉知道,那是金陵城最大的青楼。
春鸢心细,疑惑道:“她怎的知道小姐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