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另一场酒宴

第二日上午,刘知府正在府衙与众人议事。

金陵城的几处堤坝因为黄河带来的流沙,水位升高了不少。今年雨水多,为防备秋汛,堤坝急需清淤、加固。

前段时间朝廷调拨到淮安府的赈灾银被抢,为解燃眉之急河道总督徐重光上奏朝廷请求调用附近府州的官银、官粮。作为临近府州,金陵府自然首当其冲。

知道金陵府富庶,徐重光狮子大开口张嘴光银子就要了十万两,虽然百般不愿,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刘知府也只好照做。

只是金陵府同样遭受了水患,同样需要安抚百姓,清理、加固堤坝,拨给了淮安府那批钱粮后,金陵府的府库已是捉襟见肘。

此刻,一位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正在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向刘知府详细汇报清理堤坝所需的各项开支,越算眉头皱得越深,算到最后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算完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道:“目前急需三万两,这还只是前期所需银两,没有包括征用劳役的工钱,而我们账面上能动的银两也不过区区两万两。”

“还差一万两,文同知,怎么能差这么多?”刘知府倒吸一口凉气,摇摇头道。

这位文同知往回翻了翻账页,接着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又一通拨弄,补充道:“至少需要三千名劳役,工期至少两个月,工钱约莫两万两,一共还差三万两。”

“三万两!”想到白白扔给淮安府的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刘知府撮着牙花子暗暗叫苦,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也要上疏朝廷争上一争。

正在犯难之际,崔玉手执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

众人见状便要起身行礼,崔玉摆了摆手,找个了空位撩衣坐下,一时之间厅内鸦雀无声。

此时坐在刘知府下首的一位身穿灰色圆领袍,头戴四方巾,四十岁左右,留着山羊胡的瘦削男子站了起来,将沏好茶水的白瓷盖碗恭恭敬敬地递到崔玉面前。

崔玉瞧了他两眼,接过盖碗,笑道:“昨日宴饮许师爷怎么中途离席而去,崔某听闻许师爷海量,本想与师爷喝上几杯。”

说完,揭开盖碗,拂去茶叶轻轻抿了一口,温和地瞧着许师爷,似乎颇为遗憾。

许师爷顿时受宠若惊,满面堆笑道:“大学士有所不知,昨日家中小儿起了高热,家中内人着急便潜人寻了过来,小人这才离席而去。”

崔玉了然,温声道:“令郎可无大碍?”

“折腾了一夜,今晨热便退了,谢大学士关心。”

崔玉笑了笑便不再言语,许师爷便退回座位。

见众人似乎有些拘谨,崔玉环视了下四周,笑道:“我也不过过来随便听听,不必拘束,你们继续。”

轻咳了一声,刘知府问文同知:“有哪些用度可以暂缓吗?”

深深看了刘知府一眼,顾虑崔玉在场,文同知并未多言,只是摇了摇头。

“年底的时候我看着结余三十万两。”刘知府试探着地看向文同知。

“其中十万两补了之前的亏空,军饷又用去十几万两,别的七七八八又用去了些......”,文同知颇为无奈。

“我听着似乎是在为了银子发愁,怎么金陵如此富庶之地竟也如此作难?”猝不及防,崔玉出言打断,言语之间颇为严肃。

想到两年前那场惊天动魄的官场动荡便是由这位当朝首辅而起,当年有多少官吏蝇营狗苟费心经营了一辈子,尽数折了进去。

凡是见识过当年惨状的官吏对这位宰辅的雷霆手段,无不闻声色变。

此刻厅内众人听闻崔玉此言无不不胆战心惊,胆小的差点离座当场跪下。

见此情形,崔玉语气缓和了下来:“不必紧张,我也不过是随便问问。”

众人暗忖,先前随便听听,接着随便问问,您这随便可是会死人的。

文同知文质彬彬,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一派老成持重的摸样,当即起身一拜,道:“大学士容禀,两年前金陵知府刘文礼和前任同知孙兴文被查办后,金陵府库亏空足足有七十万两之巨,刘知府上任后,历时两年紧衣缩食也不过堪堪补了五十万两,时至今日尚有二十万两亏空没有补上。”

望着眼前这个穿着青色圆领官服的五品小官,崔玉一时沉默,这件事情他当然清楚,三年前新帝继位,朝廷曾对全国各地方官吏进行了一次全面考核。

新朝初立,这次考核自然非同寻常,由他亲自主持,内阁直接拟定章程,交由吏部执行。

历时近一年查处贪官污吏无数,这些官员被押解回京时,囚车一度在京城的城门口排起长龙,那段时间老百姓如同过节一样天天上街看热闹,人人拍手称快。

由于贪腐官吏太多,以至于京城的监狱人满为患,各部也陷入无官可用的尴尬局面。

每日早朝,一些官员和三法司天天吵来吵去,一方坚持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对犯事官员要轻判甚至小惩大诫,以稳定人心;一方坚持,既是新朝初立,更应该严刑重典,方能震慑四方,稳固朝纲。

不止在早朝上吵,下朝后这些人还追到御书房,比着赛地在李肃面前陈情哭诉,慷慨陈词。

一时之间御书房成了戏台子,你方唱罢我登场,双方各不相让。

李肃天天被这些官员吵得头疼,烦不胜烦,最后把那些个奏折往崔玉面前一推,不管了,让崔玉收拾这个烂摊子。

崔玉带领内阁会同三法司经过几日不眠不休地商讨后便贴出告示,列了个人员名单,限期让这些贪腐官吏上缴赃银,如数退还贪腐银两后只会被罢黜,其罪责朝廷不再追究。

保命和银钱孰重孰轻,还是很好选择的。

很快这些官员的家眷便纷纷凑齐了赃银,朝廷果然如同告示所言将这些官员罢官放回家。

余下的官员便杀了一批罪大恶极的,流放了一批贪腐严重的,剩下的便在一次早朝时,内阁连同三法司在金銮殿前将从刑部搬来的账本一把火全烧了。

这样朝廷既有人可用,又整肃了朝纲,如此这般可谓皆大欢喜。

当时的金陵知府徐文礼和同知孙兴文也在补齐亏空的名单之上,依照当时的情形,两人只需上缴赃银,最坏不过是流放,但他们却在狱中写下认罪书后畏罪自裁。

更离奇的是徐文礼的家人随后全部死在了大火中,孙兴文家中只有老母一人,在孙兴文入狱不久也病死家中。

历年来金陵府被贪腐的赃银依然下落不明。

一个人在本可以活的情况下死了,且家人也跟着意外也死了,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替位高权重者背了锅。

刘知府和文同知就是在此种情形下被从京城调到金陵的。

刘知节比崔玉大几岁,九年前和崔玉同年参加科考,崔玉是当年的状元,刘知节则是二甲第十名,两人同年进的翰林院。

当时的皇帝李玄醉心求仙问道,朝政长期被宁氏把持,同为进士即便进了翰林院成了庶吉士,不走些门路也难以正式入朝为官。

多年过去同科的进士有些早已身居高位,刘知节还在翰林院做个没有品级的庶吉士,经常被同僚耻笑,可见此人是有些读书人的清高在的。

正值用人之际,崔玉便将他破格提拔到了金陵做知府。

至于文同知文徵,则是新朝初立那一年的进士,因为此人出身商贾,又精通算术,崔玉便把他一并调往金陵做同知,辅助刘知节。

这些事刘知节自然不知,他那位自诩长袖善舞的夫人还以为是她多方奔忙的功劳。

当下看着文徵,崔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提点道:“既然节流解决不了问题,那便开源。”

开源?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这还怎么开源,百姓还是那些百姓,土地还是那些土地,总不能再立名目征收税赋吧。

文徵立时便蹙起了眉头。

许师爷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崔玉。

刘知节迂腐,当场便摇头:“刚遭了水患,百姓急需休养生息,如何能再增加税赋。”

众人也纷纷附和:“确实,此事万万不妥。”

崔玉淡笑:“谁说要加征赋税。”

听崔玉这么一说众人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仔细琢磨除了加征赋税,难不成还有别的进账?

见此情形,崔玉也不再卖关子,对刘知府道:“刘知府你只需再办一场酒宴。”

办酒宴?

刘知府不解,众人也不解,刚给首辅大人办了接风宴,再办酒宴?这是为哪般?

见众人还是不解,崔玉微笑道:“古人云,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又有诗云,宫市直通芳乐苑,漏声高出景阳楼。”

说完,便静静地看着众人。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金陵城历来便是商业繁华之地,城中商贾云集,身资巨富者不在少数,这些人在鸿运楼随便一场宴请往往花费几千两纹银,更遑论秦淮两岸的歌楼酒肆、秦楼画舫本就是销金之地,这些人在此轻易便一掷千金,找这些人要钱岂不是太容易。

届时只需在府衙摆上几桌,请上几个商贾,这些人但凡有一个慷慨解囊,城中富商定会纷纷效仿,何愁凑不齐三万两白银。

刘知府等人眼睛一亮,觉得此计可行,当下众人便开始商议宴请名单。

见众人想通了其中关窍,崔玉便端起白瓷盖碗,揭开杯盖,茶汤清澈,碧落春嫩绿的叶子早已舒展开沉到杯底,他轻轻喝了一口顿觉口齿留香。

崔玉扫了众人一眼,搭下眼帘,看着左手手腕上的紫檀佛珠,勾了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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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年乱
连载中渺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