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七点半,他准时到学校东门。我上车的时候发现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杯奶茶,还是少糖。
“你今天怎么买奶茶了?”
“路过奶茶店。”他发动车子,“今天往北开,那边有个水库,人少。”
“你怎么知道人少?”
“查了。上周有人去过,说就几个钓鱼的。”
我心想这人连“人少”都要提前调研。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上车不多,两边是农田和矮山。他开得稳,跟上次一样规矩。我靠在座椅上画速写,画窗外掠过去的树和房子。他偶尔看一眼我画本,不说话。
八点四十左右,车子忽然“滴”了一声,仪表盘上亮了一个黄色的图标。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胎压报警。左前轮。”
“严重吗?”
“应该是有个慢漏气。”他把车速降下来,靠边停了,“我下去看看。”
他下车绕到左前轮旁边,蹲下来看了半天。我从副驾驶探出头问:“怎么样?”
“气不太足。可能有钉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后备箱有充气泵,先充点气,撑到前面镇上找个补胎的。”
“你后备箱还备充气泵?”
“上个月买的。备着。”
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充气泵,接在轮胎气嘴上,嗡嗡嗡地充了大概三分钟。仪表盘上的报警灯灭了。
“能走了?”我问。
“能走。但得慢点开,到镇上找家店补一下。”他把充气泵收好,上车发动,“你导航看一下,前面五公里有没有修车的。”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有一个,镇子入口那边,叫‘老赵补胎’。”
“行。”
他重新上路,车速明显放慢了,双手握方向盘比之前紧了一点。我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嘴上说“能走”,手上已经把车速从六十降到了四十。
到了镇上,找到那家“老赵补胎”,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蹲在门口抽烟。陈墨下车跟他说了几句,大叔叼着烟把轮胎卸下来,泡在水盆里找漏点,果然扎了个小钉子。
“补一下,二十分钟。”大叔说。
陈墨点了下头,回来跟我说:“得等一会儿。”
“没事。正好画画。”
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掏出速写本,画那个大叔补胎的样子。陈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画他抽烟,别画得太像。”
“为什么?”
“人家干活呢,你画他抽烟,显得不专业。”
“我画的是速写,又不是行业报告。”
他没接话,站了一会儿,从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我。然后他蹲在台阶另一头,看着大叔补胎,不说话。
我画了几笔,忽然想到一个事:“你刚才胎压报警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找个地方停下来。”
“不紧张?”
“紧张什么。胎压报警又不是刹车失灵。”他喝了口水,“备胎也有。真要不行换备胎。”
“你还会换备胎?”
“会。大二学的。”
“你们医学专业还教换备胎?”
“不教。自己学的。刚拿驾照那会儿,怕路上出事,专门找师傅教了一次。”
我心想这人真是什么都提前准备。
补好胎大叔收了三十块钱,陈墨付了钱,把轮胎装回去,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另外三个轮胎的气压。
“你检查别的干嘛?”
“扎了一个可能还有第二个。顺手看看。”
检查完了他说“没事了”,两个人重新上车。这回他没往水库开了。
“不去了?”
“不去了。万一那边路不好又扎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看了我一眼,“改天换个近点的地方。”
“那现在去哪?”
“你想去哪?”
“都行。你开。”
“那我开回学校?”
“这么早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一下:“学校旁边有个湿地公园,不要门票,路也好走。去那儿坐一会儿?”
“行。”
他把车掉了个头,往回开。开到湿地公园的时候快十点了,太阳已经高了,但公园里树多,走在树荫底下不热。他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拿了两瓶水和那袋零食。
“你今天后备箱怎么什么都有?”
“上次那个袋子没拿下去。水是今天新放的。”
我心想这人做事真是,连后备箱的零食袋都是按“上次剩的 今天新放的”分类放好的。
找了个树荫底下的长椅坐下来,他照例是“你画我坐着”的模式。我画公园里的树和遛弯的人,他坐在旁边看手机。
画了一会儿我问他:“你在看什么?”
“下周门诊排班。”
“你不是住院医吗?还排班?”
“住院医也排。下周多了两个门诊,一个教学任务。”
“那你下周六还能出来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想了一下:“下周六不一定。排班还没出来。出来了跟你说。”
“行。”
他低头继续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漫画,最近更新的时候有没有人私信你要合作什么的?”
“有几个。有个平台问我要不要签约,有个品牌问能不能在漫画里植入广告。”
“你怎么想的?”
“还在考虑。平台签约要看合同,品牌那边给的钱不多,但我想试试。”
“签合同的事,你先把合同发我看看。”
“你看得懂合同?”
“看不懂。但我可以找朋友帮忙。”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连我签合同都要管。
“行。等我拿到合同发你。”
“嗯。”他低头继续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个品牌是什么品牌?”
“一个眼药水牌子。”
他抬起头:“眼药水?什么牌子的?”
我报了个名字。他听完之后皱了一下眉:“那个牌子前两年出过一次质量投诉,角膜接触镜护理液有污染,召回过一批。”
“你怎么知道?”
“眼科医生都知道。”他把手机收起来,“你接广告之前先查清楚品牌背景。别什么广告都接。”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什么广告都接?”
“没说你觉得你傻。陈述事实。你刚才说钱不多但想试试,说明你只看了钱,没看品牌。”
我噎了一下。他说得对,我确实只看了钱。
“那你说接不接?”
“不接。眼药水类的广告以后都别接,风险高。你要是想做推广,做文具类的。画笔颜料什么的。”
“你又懂了?”
“不懂。但文具比眼药水安全。”
我没忍住笑了:“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懂一点。”
“职业病。”他靠在椅背上,“什么都想查一下。”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开得很稳,车速不快,偶尔看一眼仪表盘。到了学校东门他停好车,我准备下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下周排班出来了给你发消息。”
“行。”
“胎压的事别往心里去。车在路上跑,扎胎正常。”
“我没往心里去。你又没让我下去推车。”
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要是想推,下次我不拦着。”
我瞪了他一眼,关上车门走了。
回宿舍之后室友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他车扎胎了。室友说严重吗,我说补了一下就好了。室友说那你们今天没去成水库?我说没去,改去了湿地公园。室友说听起来怎么像老头老太太逛公园。
我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点像。但不知道为什么,坐在树荫底下他看手机排班表、我画速写的那一个多小时,比上次在海堤上坐一上午还自在。
晚上他发来一条消息:“排班出来了。下周六上午半天门诊,下午能出来。你要是不嫌晚,下午一点。”
“不嫌晚。去哪?”
“你想。这回去了先看路况。”
“你怎么看路况?”
“提前开一圈。上周那条路就是没提前看,扎了胎。”
“你什么时候提前开一圈?”
“周五晚上下班之后。”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这人周五晚上下班不回家,开车去踩点,就为了周六带我出去不扎胎。
“你不用提前开。就走上次那条路,到湿地公园也行。”
“那太近了。去不了什么好地方。”
“我不挑。哪都行。”
他隔了一会儿回:“那我再想想。找个不用提前踩点的。”
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苏念。”
“嗯。”
“今天补胎那三十块钱,算你请的。”
“怎么算我请的?”
“你请我吃饭,我付了。今天补胎三十,抵那顿饭。”
“你这个人,补胎三十块钱也好意思拿出来抵。”
“陈述事实。三十也是钱。”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半天,回了一个:“行。抵了。下回我请你吃好的。”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补了一句:“下周六下午一点。别迟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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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胎压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