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差别，修鸾却觉得日头晒得心里发闷，林子里也太静了，静得难受。
“到了，姜姑娘，从这两棵树之间穿过，便能回到你们的林场。”
两棵参天大树矗立在眼前，姜蕙记得自己幼时还试图爬到树顶，想去踩踩云朵。谁知多年后，竟能误打误撞发现了其中的别有洞天呢？
“修公子，”姜蕙回头，见他眼也不眨地静静注视着自己，手中的枝条一圈又一圈的绕，突然也觉出些难过来。
“嗯？姜姑娘何事？”
“我在你们那里停留了一天一夜，等我出去时，外面不会已经过了十年吧？”
修鸾手里的枝条掉落，又释然地笑了：“不会，此处和人间时辰一样。”还是没有忍住问她，“你……不问吗？”
“我也想问你，你不怕吗？”
“不怕，若是没有我们带领，寻常凡人是进不来的。”
“你呀，这话怎么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别人呢。你应该吓唬我一通，说此处凡人若贸然进入会遭天谴什么的。”
“我不想防备你，也不想骗你。”
姜蕙勾了下唇角，显出些邪气：“小傻子，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昨天我还要猎狐捉鸟呢。”
“其实，你没真想捉雕鸮，是逗它，对么？”
“很多事强求不来，”姜蕙翻身上马，递给他一个小包，“吓到了它们，当赔罪吧。”
“糕点？”
“我特意留的，干净无毒。”
修鸾想起今早在湖岸边，几只小鸟儿明明怕她怕得要命，还要坚持盯着两人。姜蕙拿出糕点时，它们一个个飞到他肩上警告：“修哥哥，你不许吃！”“坏人!有毒!”“好香啊。”“这个圆的没见过欸。”“修哥哥，好吃吗？”。而她虽然听不懂，但是看出了它们的渴望，便掰了些糕点碎递过来。不过还没等小鸟们放弃抵抗：“就尝一口”“他们俩吃了什么事都没有”，雕鸮就横冲直撞地飞来把它们护在翅膀后。她看着雕鸮虚张声势地“咕咕”，抬手便将那些糕点碎扔进湖里。之后，她饶有兴趣地旁观鸟儿们在他耳边高亢地吵来吵去，一摊手：“没有了哦。”
修鸾不好意思：“它们太久没见过生人，难免有戒心，你不要在意。”
“有戒心是好事，况且我于你们林子来说并不是好人。我反倒担心你，你不要太好心了。”
“我平常也不这样，因为是你，所以才……我不傻的！”
姜蕙沉默一瞬：“我知道。再说下去就没个完了，乌月都着急了，我要回去了。”
“好。”
“那，告辞。”
“等等！你把吃的给了我你吃什么，你带的水还够吗？”
“修鸾，我真要走了，”她指了指马背上的包裹“有你给我摘的果子呢。”
“那……有缘再会。”
“再会，驾！”
姜蕙一路策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渐渐出现了熟悉的路。“吁”，她停住，将自己早上梳好的头发微微揉乱。衣服昨日已经被划烂了不少，倒不必多费事。再拿出修鸾给自己灌满的水囊，要倒出时迟疑一下，仰头喝下了大半。
确认无误后，姜蕙咬咬唇缓缓回头。那两棵树已远远地隐入林海之中，甚至刚刚还是郁葱的树冠此刻却只有枯黄的枝桠刺向天空。她直觉他应该还在树下，或许，他也可能在哪个树梢上，默默目送自己吗？
有几道人声模糊传来：“二公主，二公主……”
她仰头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带着冷冽气味的秋风拂过鬓角的碎发。睁眼，脸上所有的神色被抹平，姜蕙手握住腰侧的剑，喊：“有人吗？我在这儿！”
姜蕙疾步至主帐前跪下：“儿臣告罪，让父皇担忧了。”
着织金龙纹青袍的威严男人急忙扶起姜蕙，上下打量：“蕙儿，你总算回来了，可是遇到什么事？手怎么了？”
“多谢父亲关怀，女儿无事。只是在追那只狐狸时不小心到了不熟悉的地方，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路。手也无事，不过是缰绳磨破的。”
皇帝皱着的眉头展开了：“无事便好。”
皇帝身旁端庄雍容的皇后道：“蕙儿，以后可不要再如此鲁莽了，见你迟迟不回，可害得父皇母后一直担心。”
“儿臣省得了，谢母后教诲。”
大公主姜皎瑜掩唇道：“我早劝过父亲不必忧心，二妹是福大命大的，扔进荒山一个月都未必有事。如今不过失踪了一天一夜，倒让大家白白操心一场。”
丽贵妃拉了拉她的衣袖，手腕上的钏镯叮当作响：“皎皎，别说了。”
姜皎瑜扯开袖子：“我说的有什么错，好几个皇子还在猎场里找她没有回来呢。”
皇帝脸沉了下去：“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一家才能兴盛。你们为人兄弟姐妹，自当守望相助。”
丽贵妃低下头：“怪妾没教好皎皎，养成了她心直口快的性子。可妾知道她没有坏心思，妾代她向二公主道歉。”
姜蕙道：“娘娘言重了，姐姐向来天真烂漫惯了，况且一家人有什么说什么。我怎么会和姐姐计较呢。”
姜皎瑜有些不甘，但觑皇帝脸色没有再多说什么。
文妃轻轻柔柔地开口：“陛下，二公主虽说无事，但瞧这一身狼狈也定是疲乏的，不如让公主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另外，传令，跟随公主的那些侍卫看护不力，每人打二十板子，罚俸三月。”
姜蕙道：“父皇，虽说应赏罚分明，可是女儿自己玩心重，把他们甩开了。已经让众人劳心劳力，女儿实在不忍再多罚。可否求父皇只罚他们俸禄，免了板子。”
“那便依你所说，”皇帝露出笑意“不过，他们的罚免了，你的罚可不能免。我想想，这几日你多猎些野物，给出去找你的兄弟姐妹每人至少各一只鹿、两只狐、五只兔如何？”
“父皇，这……”
“嗯？”皇帝挑眉。
“遵命！女儿定不负父皇期望。且猎物先献给父皇母后挑选。”
“愔愔的呢？愔愔没去也想要！”最小的公主姜愔着急地蹦跶起来。
姜蕙摸摸姜愔头上的小发髻：“姐姐定忘不了愔愔的，给愔愔猎只貂做斗篷好不好？”
“姐姐真好！”
皇帝大笑，抱起姜愔亲亲她的脸颊：“愔愔明天若能让师傅带着多骑一圈马，爹爹那份也给你可好？”
“好好好！愔愔都要！”
七皇子姜熠用公鸭嗓嚷道：“好二姐，你可不能忘了我的，记得我的紫貂。”
皇帝佯怒：“愔愔多大你多大？没去帮忙找你二姐怎好意思要东西，自己去猎。”
“父亲明知儿子骑射一般，且紫貂是二姐答应过我的！”
皇帝不理他：“蕙儿你明日带着熠儿，务必看着他，让他自己猎几只鹿、几只狍子，”又警告姜熠“不可像从前那般，几只兔子雉鸡敷衍了事。”
姜蕙道：“儿臣遵命。”
丽贵妃笑道：“熠儿顽皮，那妾便多劳公主费心，看顾好他。”
姜熠连声哀求：“父亲……”
众人又笑了回，才各自告退散去。
姜蕙望了眼远方，低下头自嘲一笑，他若看到了，会如何想呢？
二公主的营帐前，张舜英捏着帕子张望到了姜蕙的身影，吩咐侍女：“把备好的热水端过来，泡好的药液加浴桶里。记得姜糖水加葱姜再煮半刻就好。”说罢拉着姜蕙进了帐篷。
“舜英姐，我不过手破了点皮。”
张舜英帮她除去衣物：“你别又想瞒过我，我得仔细瞧瞧。”
“好姐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转过去，嗯，这次算你没说谎，快进浴桶，别着凉。”
温暖包裹住身体，姜蕙顿觉疲惫消了大半，闭目问：“霞儿他们回来了吗？”
“霞儿和许副将带着两队人去寻公主，我已经差人去送消息了，应该一会儿就回。”张舜英包扎好姜蕙的双手，到她身后为她揉按头皮和肩颈，“大殿下、三殿下、四殿下、五殿下、三公主也都去寻了，世家几个公子也有帮忙的。几家大臣有来问的，崔小姐生着病，遣人来问了五六次。我都记下了，一会儿给你过目。”
“嗯。”
张舜英犹豫片刻问道：“蕙儿，这次可是……”
“不是，只是追那只狐迷路了。不过一开始我还真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唉，我当时想，什么都没安排好，你们可怎么办啊？”
姜蕙察觉到身后的沉默，回头，张舜英急忙别过脸，声音已然哽咽：“你别开这种玩笑。”
“哎呀，好姐姐，不要哭。我只是随口一说，我不是回来了吗，别哭了啊。”
张舜英用象牙梳一缕缕梳开她的头发：“你从小心里便有主意，什么都敢。我也自是知道你有你要做的事。可你别再说这种话。坐回去，这药得泡两刻呢。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多害怕？”
“公主，属下乔霞求见。”
“进来。”
一个身上沾了不少灰尘草茎女子进帐，地上留了一串泥脚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见张舜英从屏风后出来：“舜英姐，公主都回来了，怎么还哭了？”
屏风后：“莫要多问，我还指望你哄她呢。”
“哄人我可不会，要不我给姐姐舞个剑高兴高兴。”
张舜英破涕为笑：“去你的，我可没有赏钱给你。有什么事快和公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