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骤然松开，姜蕙嘴角轻勾，拎起茶壶，又倒了杯茶汤推过去：“三哥，生意没有这样做的。现下我连人都没见到，不知真假，怎能轻易地答应？况且就算我答应了，真正运作起来又是一番难事，我若是故意犯个大错被撤职，下场也不会比三哥说得好多少。三哥总要给我些时日吧。”
姜昱端起茶杯，没有喝：“好啊，人我带来了，你们一会儿隔着马车看一眼。许久未见，话就不必急于这一时说了。”他俯下身，“二妹，别让我等太久了，你乳母身子不好。”
回府路上，乔霞紧攥拳头，眼神呆呆的，姜蕙没有说什么，只吩咐车夫改道。
马车在城外的度己山下停下，乔霞踉跄地下车，扶着树浑身颤抖大口喘气。她曾多次设想过和姑母重逢的场景，但没想到今日仅仅一眼自己就这般狼狈：方才目光穿过那些守卫与她对视上，那一瞬自己如中了一箭，只能硬压住涌来的情绪装作不在意地离开。此刻山间的风冲进身体，她强撑的神经骤然松下来，胃里仍一阵阵绞痛让她几欲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她勉强镇定下来，望向姜蕙的背影，心中有愧，为曾经姑母的背叛，为此刻自己的无能。但这愧里又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公主自始至终神色沉静，没有往姑母的马车里望一眼。
听到她的呼吸缓下来，姜蕙转身：“是她吗？”
乔霞的嘴唇渗出血珠，汗湿的头发贴在额上，很难受，她低声道：“她老了好多。”
起风了，姜蕙伸手接住了一片落叶，在掌中捻碎。
乔霞思索片刻后作下决定，她直直跪下：“公主，请允属下去做个了断。”
“哦？你要如何了断？去姜昱那里假意投诚获得见乔奶娘的机会，然后趁看守不备杀了她再自杀，再然后，我利用此事去告发姜昱？”
“她头脑蠢笨，易受蛊惑。公主一路至今不易，决不能因她前功尽弃。”
落叶的碎末从掌中飘下：“易受蛊惑？姜昱无非就是想用她散播些谣言，要么说我非父亲亲生，要么拿当年温家事做文章。呵，若如此，此事倒简单了。”姜蕙轻蔑一笑，老三啊，你虽然蠢但也的确够毒。
见乔霞跪地不语，她冷喝一声：“起来！我且问你，你说我一路走来不易，你同我这一路难道就轻松吗？！最难的时候咱们吃馊掉的饭菜，挤在一起取暖，躲过叛军的刀剑，此刻与之相比又算什么！更别提我当初刚接手军营，底下人表面因公主身份畏惧我，私底下嫌我是女子不服我，是谁日日同我早出晚归，是谁刻苦练武下场比试帮我立威？你若因所谓的忠孝自轻自贱，如何对得起自己？！”
此话如一记钟声敲在乔霞耳边，她怔住。姜蕙已踏上登山的石阶：“你来，宵禁前我们还要赶回去。”
残阳被地平线吞没，山下的九徽城城墙上先点了一盏盏灯火，之后城内片片亮起，中央的皇宫最为耀眼。白日饮茶的品茗楼已湮没其中，无法辨别。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很多人以为爬了这度己山就能做到度己了。可我们脚下的山，目能视其高；心里的山，连它的全貌都看不清。有时自以为爬到了山顶，却发现自己身在群峦之中。霞儿，今日你我同登此山，可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山，你陪不了我，我亦伴不了你。你如今接任了飞鹰军将军一职，以后调任、升迁、离开京城、离开我都有可能，你要学着自己爬一座又一座的山。你若累了，可以暂时歇息，只是千万别任由自己摔下去。”
回程，乔霞一路沉思。至公主府门口，门口侍卫一声喊：“公主回来了！”，思绪拉回，她被吓得一激灵，皱眉道：“公主回府，你们怎可如此失态？”
侍卫连忙收回挥动的胳膊：“不是，不是，是有人来了！”
“对，对，公主快去瞧瞧！”
侍卫们努力控制住神态行礼，脸上还是掩不住的激动。姜蕙见本该下值的几个侍卫也聚在门厅，奇道：“谁来了能让你们如此？人呢？”
“于总管陪着呢！”
“公主，您快去瞧瞧！”
“仙人之貌！仙人之貌！”
姜蕙霎时心跳快了几下，大步往府内走去。乔霞留在门厅训斥下级：“再仙人你们也不可在公主面前如此放肆。”
“乔将军，我们冤枉啊，你是没见到人，兄弟几个已经很克制了。”
“不信问刘典军。”
刘发一改往日的沉稳，边说边手舞足蹈起来：“我滴亲娘，今儿我可算长见识了！乔姑娘，这人戴一顶帷帽，没有拜帖，上来就说有信物要见公主。虽然唐突，可兄弟们记得上回府里下令留意可疑人等，便将他留下了。”
侍卫插话道：“他就是戴着帽子也能觉出来气质不凡。”
“身姿也挺拔呢！”
“你们让我继续说！等我和于总管赶来后，他掏出了把匕首说是信物。这事儿公主也和我们吩咐过，可底下兄弟不知道啊，见他拿出利器，可不得防着？上去就掀了他的帷帽，结果，”刘发使劲拍下大腿，“我滴亲娘，我滴老天，人还能长成这样？”
孟小台咂咂嘴：“我要是他有一半，不，一两分，都不至于还打光棍儿！”
“做梦都不敢想啊！”
乔霞被勾起了好奇，暂时忘了今日的难过，她想了想嘱咐道：“此人还不知是何来头，你们莫要声张出去。”
于贵禄和张舜英正在会客堂外小声议论，见乔霞走来，张舜英道：“你可回来了，欸？”她动了气，“又出了什么事值得你把嘴唇咬出血？说了多少次你就是改不过来！”
乔霞心虚地摸摸唇上的血痂：“没事儿，是不小心磕的。舜英姐，来的是什么人啊？连刘叔都失了态。”
“你少搪塞我。”张舜英瞄了眼堂内，悄声告诉她，“真是天下第一等的美人，要不是认出来那匕首是公主的贴身之物，我还以为他是别人送上门的美人计呢。”
于贵禄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唉，我真是给公主丢人，他一问我话，我舌头都打结了，就知道直勾勾瞅着人家脸看。”
“真有你们说得那么玄？啊！”乔霞一声惊呼，也变得呆愣楞的，这个随公主出来的男人竟然真的……
姜蕙扭头无奈地对修鸾说：“怪不得你一路都要戴着帷帽，看来是能免去不少麻烦。舜英姐，派人给他收拾出一间院子来。嗯……梧桐院吧，离我住的地方近，名字也好。”
“是。”
“啊？你让我自己一个人住吗？”
“咳、咳、咳咳。”闻言，于贵禄被自己的口水呛得止不住地咳嗽，其余二人也皆是目瞪口呆。
姜蕙在从小一起长大的自家人面前略有尴尬：“咳，不急，你先熟悉熟悉我的公主府。走，我带你去我房里坐坐。”
望着男子紧紧跟随公主走远，乔霞说自己累了要回去歇息，于贵禄犹豫片刻，小跑跟上了往院里去的张舜英：“英姐等等，英姐，直接让人住府里是不是有点失当？这事我不好和公主说，要不你……”
“不必吧，这人长相配得上公主，虽不知人品是否和样貌一般，但公主既然能赠他匕首，想来应该也不会差。”
“英姐，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咱们公主的驸马之位不知多少人盯着，现在府中光明正大住进来一个如此张扬的男人……”
“好啦，我知道你的顾虑。”张舜英停下脚步，有丝欣慰又有丝心酸地叹一声，“殿下跑来见他时有多高兴，你又不是没看见。况且不过是个好看的面首罢了，大公主还未成婚就有好几个，咱们殿下就养这一个何必遮遮掩掩的。”
于贵禄沉默片刻：“正因看公主那么高兴，我才担忧。殿下行事素来严谨持重，如此这般，那人怕不仅仅是做个面首了。最要紧的是，龙椅上的那位心思可不好琢磨。”
两人满怀忧虑，谈论着往梧桐院的方向走去，“殿下不会为了情爱就乱了心智。那郎君不是个读书人吗？来日考取个功名也说不准。”
“他是读书人？”
“你光顾着瞧人家看了，他说什么也没听吧。”
“该打该打。唉，我眼睛都忙不过来，哪里顾得上耳朵，还是英姐见过大世面，总能气定神闲的。”
正室内，修鸾好奇地打量了四周一圈又一圈后，开始得意地展示自己的新身份：“不才徐州人士姓修名鸾，现经举荐赴京参考。路过贵府，可否借宿一晚？”
“哦？公子是举荐入试，不是自考入试？那可有把握考中？本府只接待未来的举人，若考不中，可是要留在府中做苦力偿还房资的。”
“读书之事怎可如此功利？你应该说‘夜已深，公子莫要赶路了。只不过小女子一人守家，粗茶淡饭还望公子不要嫌弃。’”他捏起嗓子，如柔弱女子般盈盈一笑，眉梢递过无尽风情，“‘妾身家中只有一张床，郎君将就些吧。’”
姜蕙呼吸微滞，下一刻伸手去扯他脸：“你这小坏鸟，从哪儿学的这些话？”
“嘿嘿，从学生们的书里。”
“什么正经书？”
“我在书院时，他们背着夫子藏起来的书，大家都偷着传看呢。”
她对上他清澈的眼睛，拉过他的手十指紧扣，忍不住笑：“你呀你，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你不喜欢吗？”
她转移了话题：“你是怎么被举荐入试的？”
“找八哥办的，他在人间是个很厉害的牙人，我们谁想入世大部分都通过他办身份。”
别的他没有多说，她也没有深问。方才重逢的喜悦渐渐平复，此刻只有彼此相对，才觉出些许久未见的不自在来。两人都不敢看对方，既恨不得紧紧相依，互诉衷肠，但偶尔目光相触，又像被烫到似的躲开，唯两只手仍相握不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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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故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