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安堂回来后,沈卿容便真如林氏所言,静心“休养”起来。听雪堂院门白日里也常虚掩着,谢绝了大部分不必要的访客,只偶尔能听见院内传出几声低语,或是张妈妈在小厨房里忙碌的轻微响动。
沈卿容大多时候待在东次间临窗的榻上,或看书,或临帖,偶尔也会执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写完了,有时便就着烛火烧掉,灰烬落入一旁的越窑青瓷水盂里,漾开一丝墨色。
春桃安静地在一旁做着针线,时不时悄悄抬眼看看自家小姐。小姐的神情总是平静的,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眸子却比往日更深沉,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蕴着看不分明的暗流。
这日午后,春桃正将晒好的桂花仔细收进一个细白棉布口袋里,留着日后做点心香囊用。一个小丫鬟引着一个穿着半旧藕色比甲、低着头的身影走了进来。
“小姐,哑姑来了。”小丫鬟低声禀报后便退了出去。
来人是前些时日被沈卿容从柳依依丫鬟手中救下的那个哑巴绣娘。她依旧瘦弱,但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身上衣服也干净整齐。她不会说话,进来后便朝着沈卿容的方向深深福了下去,抬起头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带着感激和怯生生的恭敬。
沈卿容放下手中的书,温和道:“起来吧。可是绣活遇到了难处?”
哑姑连忙摇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绸布包,双手捧着,递到春桃面前,示意她转交给沈卿容。
春桃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素白杭绸帕子,帕子一角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一丛小小的、栩栩如生的墨竹,竹叶疏朗有致,风骨嶙峋,绣工十分精湛。
“呀,真好看!”春桃忍不住低声赞叹,将帕子递给沈卿容。
沈卿容接过细看,那墨竹绣得确实极好,不仅形似,更有几分神韵,绝非普通绣娘的手艺。“你的绣艺越发精进了。”她看向哑姑,眼中带着赞赏。
哑姑脸上泛起一丝腼腆的红晕,连忙摆手,又指了指帕子,再指指沈卿容,意思是专门绣来送给她的。
沈卿容微微一笑,将帕子收下:“我很喜欢,有心了。”
哑姑见她收下,显得十分高兴。她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左右看了看,确认屋内只有她们三人后,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到沈卿容手边的炕几上,然后立刻后退两步,又深深福了一礼,不等沈卿容再问什么,便指了指门外,示意自己要走了。
沈卿容垂眸,炕几上躺着一小团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纸。她面色不变,对春桃道:“春桃,代我送送哑姑,把昨儿新得的那些颜色鲜亮的丝线包一些给她。”
“是。”春桃会意,领着一步三回头、眼神里带着担忧的哑姑出去了。
屋内安静下来。沈卿容指尖拈起那团纸,慢慢展开。
纸的质量很糙,边缘毛躁,像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撕下来的。上面用画眉的黛青,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简单的图案,笔触稚拙,却透着一股急切。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元宝图案,元宝旁边画了几道波浪线,像是表示光芒。元宝下方,则是一本摊开的书的形状,书的旁边,点着几个浓重的小墨点,像是指印。
沈卿容的目光在那“书”和“指印”上停留片刻,眸色转深。
纸的另一角,画着一个小人,小人穿着裙子的样式,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简单的房屋轮廓,房屋门口,则画了一个更小的、穿着裤装的小人跪着的图案。
整张纸的构图混乱,意思却隐约可辨。
“元宝发光”或许指的是放印子钱赚取暴利。“书”和“指印”极可能就是指借贷的账本和按手印的画押。穿裙子的小人指向房屋,跪着的小人……是在暗示有人的家眷被扣作人质?或是因还不起债而家破人亡?
沈卿容的手指微微收紧,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腹。
哑姑在府中地位低微,又是哑巴,常被指派做些粗活,或许是在洒扫庭院、倾倒垃圾时,无意中看到了什么被废弃的、沾染了印泥的纸片,或是听到了什么她无法说出、只能凭记忆画下的片段。
这信息虽模糊残缺,却像一块拼图,与她之前的猜测隐隐吻合。林氏的心腹李嬷嬷,经手的恐怕不止是侯府公账,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私账。而这些私账背后,牵连的是活生生的人命和家庭。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而上,很快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入水盂中,与之前的墨迹混合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春桃送人回来,脸上还带着对哑姑绣艺的赞叹,见沈卿容面色沉静如水,不由放轻了脚步:“小姐,哑姑她……”
“她很好。”沈卿容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院墙角落,一株晚菊悄然绽开了几朵嫩黄的花瓣,“春桃,你去寻张妈妈,让她儿子得空时,再去外城西巷那几家铺子周围转转。不必打听什么,只需看看……最近可有哪家,时常有啼哭吵闹之声,或是……有办白事的迹象。”
春桃心头一凛,立刻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沈卿容拿起哑姑绣的那方墨竹帕子,指尖拂过那细密挺括的针脚。
这侯府的高墙之内,锦绣之下,掩盖的污秽,远比她想象的更多。而撬开这缝隙的第一把匕首,或许,就握在这些看似最微末、最无声的人手中。
风穿过庭院,带来隐约的桂花残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