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鬼门开。
红月现,风起时。
深夜的上璃城笼罩着一层浓郁的血色,一道道黑影从月光中来。琉璃弓箭在月光下发出的冷光,照亮了一个肤若凝霜的侧脸。
楚陵游听着风声、脚步声、呼吸声,拉紧弓弦。风吹落叶子,叶子尚在半空飘摇之时,就被箭矢刺穿。箭矢径直穿过亭子帷幕,划破幕后烛光中的黑影。
随即,凌远志从屋顶上落下,楚陵游跟随其后,还有一众空山阁子弟。凌远志率先走到亭子内。刚刚楚陵游射中的是周祁安的党羽之一户部尚书。此时他捂着肩上的伤口,痛苦地躺在地上求饶。
“三师弟,他就交给你了。”
凌远志交代完,就带着其他人离开,去往下个地方。
路上,有师弟问:“大师兄,我们这算是造反吗?”
楚陵游不语。凌远志的脚步依旧不停。过后,他才开口说:“我们只是在践行空山阁的使命。”
半个时辰后,兵部尚书也被悄悄带走。
子时尾,慕荷从梦中惊醒。她披上外袍,来到楚紫菀的房间,看着他熟睡的样子,替他掖好被子,又悄悄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慕荷看着桌上闪烁的烛光。回头看去,她才发觉窗被开了一条缝隙。她起身准备关紧窗户时,却看到门外闪过一个黑影。她立马警惕起来,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匕首,靠近门边,紧张地闭住气息。
“糟了,阿菀!”
慕荷担心楚紫菀,不顾自己安危,拿着匕首就冲出房门。打开楚紫菀的房门时,便看到一个蒙面人举着刀正要对楚紫菀下手。
她急的大叫一声:“住手!”
蒙面人就像没听到一样,刀已架在楚紫菀的脖子上,另一手将他拽起。楚紫菀被突然的用力拉扯而惊醒。他看到自己身处险境,又看到慕荷手里拿着匕首就要冲过来,他下意识地用自己的后脑勺当石头用力撞上蒙面人的胸口。蒙面人一时吃痛而松开了楚紫菀。
“慕姐姐快跑!”
趁着蒙面人还没反应过来,楚紫菀拉着慕荷就往门外跑。
二人在林间狂奔,天上的红月好像散发着她的魔力,所到之处,万籁俱寂。只有呜呜风声,唱尽这一夜的不太平。
楚紫菀凭着来时的记忆,拉着慕荷一路跑到松间观。此时,大门已关闭。慕荷见状,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一半,道长从里面走出,看到狼狈的二人,赶紧将他们接进来。
道长安顿好他们后,写了一封信。不久,本在宫门附近待命的周宜苏就收到了消息。看着他愈发沉重的脸色,身边的方和意识到后方出事了。未等他说什么,周宜苏就先说:“按计划进行。”
“可是……”方和本想说,他这边也可以安排人过去。
周宜苏猜到了他的想法,摇摇头,说:“我相信他们。”
这时,宫内传来进攻的信号。周宜苏起身,走出阴影,来到月光下,朝前挥手,说:“进攻!”
一个时辰前,周京墨应召前往宫中。他来到太和殿内,发现殿内只有皇帝一人。他隐隐感觉到不安,但脸色依旧如常。
“臣周京墨参见陛下!”
周京墨跪在皇帝面前,脑子里却不禁想起老侯爷。
皇帝来到他面前,笑着说:“那晚,你的父王,我的小皇叔,就是在你现在这个位置,向我跪礼。”
周京墨忍着情绪,平静回应:“不知陛下深夜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皇帝转身,背对着周京墨,看着台上的那把金灿灿的龙椅,冷冷开口:“墨儿,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周京墨感到莫名其妙,皱着眉头看着皇帝的背影,问:“臣愚钝,还望陛下指点迷津。”
皇帝嗤笑一声,说:“墨儿,你真的长大了很多。倒是越来越像你的父王了,不过,你比你父王聪明。”
周京墨察觉到周围空气有所变化,他警惕地看着皇帝,咬着牙说:“臣有一事,想向陛下请教。”
皇帝很有耐心,温言道:“你说。”
周京墨自己起身,越过皇帝的背影,看向台上的龙椅,低沉着声音说:“我父王死的时候,痛苦吗?”
皇帝转身,看着周京墨的眼睛,说:“你的眼睛,真像他。”
周京墨觉得和眼前人在对牛弹琴,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感到有些厌恶,但也只能忍着。
皇帝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笑着伸出手想拍周京墨的肩膀,却被周京墨下意识躲开。这一躲,刺激到了皇帝的心,但他也没表露出任何情绪。他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地说:“阿胤若是可以做到狠心,可能那晚他就不会死了。可惜,当断不断,这也是他的命吧。”
周京墨气得发抖,他努力压着内心的怒火,说:“那是因为我父王心里在意陛下您。可是,陛下却杀了他!”
皇帝似是不以为意,不怒反笑,说:“在意?若是在意,怎会把我丢下一人独对那些人这么多年?”
说着,皇帝挥了挥手,一道道黑影从四周闪出。
“暗影!”
周京墨意识到,皇帝这是想用杀死老侯爷的方法再次用到自己身上。他是真的疯了。
皇帝接着说:“我陷害太子,又杀害先皇。我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没错。”
“可我父王从没害你!他当时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周京墨吼道,双眼赤红地看着皇帝,“那时候我父王还在宫中时,你还有我父王;可我父王就只有他自己!我父王那时候还那么小,就跟随梁爷爷出征。战场上刀剑无眼,比后宫凶险多了!”
皇帝怔在原地,他好像忽略了什么,又想起了什么。他闭上了眼睛,仔细回想,却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晃了晃头,面目开始狰狞起来,阴森地看着周京墨说:“凭什么他可以有拥护他的兵,爱他的家人,交好的朋友?我看似拥有了一切,却一直在失去。其实,我从来就没真正拥有过亲情、友情、爱情,亲父兄想害我,枕边人只想着母凭子贵,身边也没有一个交好的朋友。一直以来,我就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孤零零地游荡在这囚笼。”他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我不曾拥有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不知从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哨声,暗影的人同时举起手中的刀,一同朝着周京墨砍去。周京墨快速闪身躲避,间隙之中发现了他们的举止、眼神都和北境战场上遇到的活死人一样。
“你给他们下蛊毒?”周京墨一边躲避,一边往皇帝方向靠。
皇帝被暗影的人护住往后撤。刀光剑影间,一支短箭呼啸而来,划破了周京墨的肩膀。周京墨顿时感到右肩火辣辣地疼,鲜血浸染了他的衣裳。
皇帝躲在暗影人身后,一脸和蔼地说:“墨儿,你先过去陪着阿胤,我会尽快安排阿芫去找你们团聚的。”
周京墨有被恶心到,他化怒火为武力,一度击退了难缠的暗影“活死人”的进攻。他一跃而起,压低身子,闪过活死人挥来的刀,用手中长剑划破挡在皇帝面前的暗影人。他没有犹豫,把剑架在了皇帝脖子上,看着他还要说什么时,周京墨先在他手臂上划了一剑。皇帝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一剑,我替我父王好好教训你!”
周京墨冷眼看向前方,手中的剑压着皇帝逼着暗影后退,一路走出殿外,埋伏在暗处的韩夕看到周京墨和皇帝,立马发出信号。
同一时间,东宫那边的周晏和被韩初控制在椅子上。他挣扎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韩初离开房间,最后他清晰地听到落锁的声音。
“韩初!你给我回来!”
韩初赶到时,场面一度混乱。周宜苏带着人马和禁卫军打了起来,场外还有不认识的队伍,他们打起来更不要命。
“难道这就是活死人?”韩初看着混乱的场面,加入战斗,他逐渐向周京墨方向靠近,看到周京墨在韩夕的掩护下压着皇帝往外撤。
“小侯爷,小心!”
韩初出剑为周京墨挡住暗箭。这一变故,让敌人有可乘之机,皇帝被暗影人抢回,周京墨一个转身又躲过敌人的攻击,在周宜苏和方和的掩护下带着韩夕和韩初往后退。其他人则继续进攻。
皇帝看向周京墨,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和他不同,没想到,你也是个傻子!”
周京墨不语,反倒是韩初骂了一句:“疯子!”
韩夕说:“小九在宫门外,我们先冲出去和他们会合。”
韩初问:“大公子没来吗?”
韩夕看向周京墨,周京墨说:“他此时应该还没醒……”
韩初意识到周京墨给周芫华下药了,担忧问道:“小侯爷,你不会给柳公子……”
周京墨冷冷说道:“他想做的事情,我阻止不了的。”
这时,在刚刚皇帝所在的地方传来一声惨叫。三人望去,有一个人身上燃烧着熊熊烈火,进而蔓延开来。
韩初看着眼前一片绿光惊呆了,说:“这火光……”
韩夕发现自己和周京墨身上都沾着一点白白的东西,她擦了一下,手指搓了搓,又凑近鼻子闻了闻,说“是白磷。”
周京墨看到皇帝在暗影的掩护下一步一步往后退,他觉得这火来的时机不对劲。正要往前追赶时,就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他急得要喊出了那人的名字,却被赶来的小九和韩初、韩夕一起带出宫门。
周京墨挣扎着,喊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明明……”
小九拼命抓着周京墨,说:“小公子,大公子知道你会阻止他,他早就准备好了解药。”
周京墨听了一脸震惊,推开了小九,质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九看着周京墨,一脸愧疚、难过:“小公子,大公子他不想你出事。我也是。”
周京墨望向宫内,绿色的火光越烧越旺,隐约间看到周芫华和皇帝身边的暗影打上了。
“那些都是活死人……”周京墨满怀痛苦,“所以,我哥才会用火,他想一把火烧了这一切,包括他自己。”
这时,凌远志带着人赶到。
“那些人都已经送到柳闻道那儿了。”
凌远志还想说什么,却察觉到不对劲,他循着周京墨的眼光看去,发现不该出现的人此时却在火光中。他震惊地瞪大双眼,吼道:“阿芫!”他冲进宫内,想冲进火圈中,却被热浪击退。
楚陵游握紧琉璃弓箭,刚要迈出脚,苏木突然出现阻止了他。
“楚哥,别!前面火势太大了!”
凌远志又回到他们身边,他对楚陵游说:“阿陵,把你的弓箭借我。我要去救阿芫。”
楚陵游摇头,紧张地说:“不行。太危险了!”
话语间,周京墨不顾小九阻拦冲进火圈中。
“小公子!”
“小侯爷!”
周京墨一时间被浓烟呛到咳嗽,他忍着不适,加入战斗。皇帝已经被掩护出去,周芫华却不追赶,吸引全部火力,引所有活死人进入火圈,同归于尽。
他替周芫华挡下一击,二人背靠着,与活死人对峙。
周芫华明明是想责骂周京墨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化作一声叹气,说:“墨儿,你不该来的。”
周京墨恶狠狠地看着对面的活死人,眼神里充满杀意,语气却尽显温情。他说:“哥,你不想我出事,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说着,周京墨往前给了活死人一击,活死人倒在火焰之中,惨叫着,死前在人间,留下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魂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