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洪帮

即便邻近年关,外地人都散了,仍有本地船夫架小船,在汉口、武昌和汉阳三岸间渡船往返,载客运货,多赚点好过春节。

趁着晨雾未散,钱招弟匆忙上了江边停泊的一艘小船。船夫还在蓬内睡大觉,被招弟唤醒,没好气地问她要干什么。

“去武昌府。”

招弟小心坐在船舷上,一副谁都赶不走的气势。船夫怎么会错过敲竹杠的机会呢?招弟不得不付了三倍的船资,央求船夫不再等更多船客,才得以立刻启航。

只是到了武昌,招弟又遇阻拦。只因武昌府是湖广总督驻地,军政重镇,守城制度比一般府城更严格。特别是春节临近,同治元年,城内为响应恭贺,而大肆办准备祭祀、贺岁典礼,知府下令,要严加管理,切不可让太平军扰了大事。然而这命令,从上到下,到了城门守卫的手里,就变成乱民不得入城。

招弟不知,仅一江之隔,武昌作为府衙之地竟与汉口风气大相径庭。朱漆城门,高大巍峨,俨然小紫禁城。她因逃走时匆忙,一身狼狈,被守卫当作乱民,挡在了城门外。她只好躲在城外码头的无人棚屋里休息,再做打算。

又冷又担心女儿身体,她想起来明主教,琢磨着要不要去投奔天主堂。如果是雷神父,肯定会收留她吧?于是她想方法趁守卫不注意,溜进城内,循着人打听,往花园山的方向去。然而,当她气喘吁吁找到教堂,却看到一片停工的工地。她抓住看门的大爷问,才得知原来这教堂才开始打地基,估摸年底才能建成。工人们早已因春节而放假回家,只剩大爷一人留守。教堂的神父呢?不知道,大概去南方旅行了吧。

什么叫叫天,天不应求,叫地,地不灵。女儿的尿布湿了,不舒服地大哭,让守门的大爷注意到,他勾起算计的嘴角,露出被烟染黄的两排牙齿:“喂,你是跑出来的?寡妇?进来坐坐?我这儿暖和。我是教徒,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招弟防备地看着大爷,迅速判断这厮烟鬼一个,便狠啐了一口,带着女儿逃走,嘴里念叨:“去什麽天堂,老子再不稀罕。”

只是天色渐暗,在武昌府城内外折腾了一天,她又累又饿又渴,身子发起了烧,下一刻就要散架。她的三寸金莲也早就磨破了皮,鲜血染红了布鞋。

走投无路之际,招弟远远望见江边停泊着一艘大船,桅杆上,迎风猎猎招展着洪帮的旗子。招弟不识字,但认得旗子上画的八卦一般的图,就是洪帮的旗号。

她抱紧女儿,咬咬牙,踉踉跄跄上了那艘大船。船上嘈杂喧嚣,待招弟报明了投奔之意,洪帮小弟便带招弟往船头去,拜见扛码头的小头目。

只见船头灯火通明,有一张骨牌桌,四方坐着抽烟喝酒的粗汉子们,大声推牌,赌得很大。

小弟一声高喊:“拐子,你家发财。有一对上海来的寡母孤女投奔。”(拐子为洪帮隐语,老大、头目的意思)

话音刚落,坐在牌桌主位的拐子站起,嘬着烟袋,踱步过来。招弟定睛一看,才看清来者,竟是那个拿着火把、口口声声要烧了□□堂的男人,正是钱氏的丈夫。

这人一口烟吐在招弟的脸上,招弟不悦地向后撤了几步,避免女儿被烟熏到。但她没办法离得更远,因为此刻,她身处甲板下的舱房,拐子的专属房间。一张大竹床铺着新棉被,一张木桌子,一条板凳,一盆炭炉,一座新衣柜,几条扁担挂在隔板上,已算奢侈。

拐子叫她下来单独谈谈,她便将同样的说辞再次讲给他听:“我是个寡妇,家里头那个也是个船夫,我们从崇明来,跑北水线。去年冬月,还没到汉口,在安徽附近发生了一场水难,死鬼死在水里,我被人救起,跟着船上了汉口的岸。昨天才生下孤女,需要跟着拐子混口饭吃,养孩子,求拐子收留。我很能干,女工、接生、做饭,都行!”

拐子眯缝着眼仔细瞅招弟,突然打断道:“妳有点面熟,哪里见过?”

招弟心中一紧,讨好地笑了笑:”我这张脸不好看,拐子记错了罢。”

“多大年龄?”

“未满廿一。”

“几个孩子?”

“就这一个。”

拐子上下扫视招弟,又吐了口烟,咧嘴露出黄牙,平静地说:“你嫂子最近走了。”

招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没想到钱氏居然死了,忙问怎么走的。

“被狗日的洋人教勾了魂魄,说要戒烟,结果反噬,抽死了。你跟洋人有染吗?有的话赶紧滚,老子见一个弄一个。”

“没有!”

“那还可以。你生的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囡囡,可惜投了我的胎,命比纸薄,吃不了多少饭的。”

拐子凑近了打量了一下襁褓中睡着的孩子,挑了挑眉,确认招弟说的没错,便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板凳上,一脚翘在凳上,摸了摸下巴须须,说道:“我这打码头的弟兄们,缺个打理生活的嫂子。”

招弟听懂拐子的话,立刻顺从地双膝跪地,低头回说:“饭一起吃,但我只伺候你一个。”

“那是当然。”

“孩子我再给拐子生,女儿我自己能养。”

“女儿叫什麽?”

“还没有名字,请拐子赐名。”

拐子咂摸了一下烟,有了主意,乐得大笑说:“既然你投奔了我,也要背靠洪帮混饭吃,你的女儿就叫红儿。”招弟点点头,将襁褓轻轻放在拐子的怀中。拐子放下烟枪,手指轻点孩子的小鼻头,用戏曲的调儿似唱非唱地宣布:“红儿,你有家了。”

交易达成,招弟终于松了口气。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找对了门路,不愧是汉口码头的拐子,就是爽快,讲义气。

人生不过是一个又一个交易,这秤公平不公平,她已无力计较,混到洪帮的一口饭吃,图个安心。

从此,短暂上岸的招弟又回到了船居生活,变成了拐子的第二个女人,这艘大船上的新嫂子。有洪帮罩,是最大的好处。就算拐子的船大很多,要照料的光棍们更多,比之前给老赵、小赵、刘大干活要更劳累奔波,然而这些洪帮的人,受帮规的忠义心气四个大字所训,她和红儿得以吃得饱穿得暖,安全也有保障。

长年住在船舱里,招弟再也没机会见到□□堂的人。红儿慢慢地长大,会走路,会玩泥巴,会闹着要吃糖。招弟的身体也逐渐衰老,她时常盘算着,待红儿嫁了好人家,有了归属,她这辈子也就活到头了吧。她短短的一生,没什么幸福和乐趣,除了在□□堂的日子,给过她镜花水月般的幸福错觉。只要女儿嫁得好,她就心满意足了。

听拐子说,花楼街的洋人牧师名声渐长,起初是几个信徒,几年下来,不仅人头数破了百,规模也更不得了,沿着正街往西,又开了两家□□堂,最新的一家离拐子的码头地盘特别近。拐子看着就心烦,扬言总有一天要烧了它!

招弟听了就是笑笑,也不多说什么。和杨牧师的纠葛,如同前尘往事,早已离她很远很远。后来,她还给拐子生了两个儿子,有兄弟们带,她就撒手不管了,只把所有的心思和寄托放在红儿身上。

红儿满了六岁,按照习俗该缠脚了。招弟想起自己起初缠时的痛苦,以及这双三寸金莲让她此生永远跑不快、跑不远。她心疼女儿要重蹈覆辙,本不想给红儿缠足。然而拐子作为一个混江湖的,在帮内有头有脸,却放话:“你不要面子,我要! 若红儿不缠脚,将来怎么嫁得出去?我以后还怎么混?”

于是,在拐子的强硬命令下,招弟只得硬着心肠,将白布条一圈圈裹上。见红儿痛得哭天喊地,招弟的心也如刀割。到了晚上,她便悄悄替红儿解开缠脚布,轻轻替她抚摸。所以,红儿的脚比其他认真缠脚的女孩子的脚,明显要大一些。拐子看了直摇头,每逢新年,不准她穿绣花红绮子鞋,怕有人指着红儿的脚笑话她有“一对船”。

即便如此,招弟心里另有盘算。她想暗暗多攒些私房钱,为红儿备置丰厚的嫁妆。这是她对拐子的承诺,她只靠自己的能力和资源养赔钱货女儿。原本,她打定主意,不再帮人溺死弃婴,但奈何这一行来钱最快,她又受到一大笔银子的诱惑,终究还是重操旧业一次。然而,她的那双大手按着那双小手在水里最后挣扎的画面,却像针一样刺进她心口。深夜里,她久久在甲板的角落跪着,模仿牧师或者神父的腔调,胡乱拼凑些词句祷告,恳求上帝怜恴,把她手里溺死的那些小生命接到天堂去,并警告自己这双手一定不再造孽。至于她自己,罪孽早已多得无法洗净,注定下地狱,无妨了。

转眼间,钱招弟三十岁,红儿虚岁十岁。

公元1871年,正值清同治十年。汉口江岸,洪帮船居,十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人说船居浮荡,居无定所。住在船上的人,大多梦想着赚到钱就上岸,买地建屋,有自己的田亩地,过上田园牧歌的地主生活,安享晚年,落叶归根。

招弟却摇头,除了居所狭小、又飘荡不定,船居有其得天独厚之处,特别是在长江沿岸洪水泛滥,冲毁农田房屋之时,船反而更牢靠。

就比如两年前,招弟的生辰、大暑之日刚过,汉口发了洪水。原本是湖南江西两省遭遇暴雨,洞庭湖水位迅速上涨,然而湖北也下起倾盆大雨,所有可以泄洪的湖泊漫溢,冲击了汉水与长江交汇的汉口、武昌和汉阳三府。

这大洪水凶猛如斯,令她想起了十五岁生日那天的潮灾。

一夜之间,长江的水位超过江堤,将临江的洋人租界都淹没了,水深达八英尺。原本住在地势低平之地的租界外国人,不得不离弃居所,手忙脚乱地去地势更高的地方找临时居所。至于汉口本地人,破旧的屋子全被淹在水中,零星有些房子的屋顶在水流中露出。虽然万般不舍,很多人起初是见家中积水几尺深,还能撑一下,便将桌子椅子叠起来,在水面上弯腰爬行活动。但洪水涨势太快,他们坚持到实在无法坚持的时候,才被迫逃走。有的人躲到武昌府的城墙上,有的逃到附近的汉口后湖再往北的山上,有的抢到位于山丘上的寺庙平地,露天而宿。逃走的人没有一个不狼狈的。

虽然招弟的船在水上避免了被大水淹没,但也因水流过猛而导致船体破损。她忙着和拐子修补破损,同时还可怜那些找不到避难所的孤寡人家,放他们上甲板暂且躲一下。她还叫红儿一起在灶台帮忙煮饭,给难民分发粥水。在招弟看来,洪水的影响如潮灾一般,灾难下,人们都是哀声遍野的,她能帮一些是一些。没想到坐在甲板上的男女老少,即便衣衫褴褴,素不相识,但很快互相打成一片,笑容满面地用天南地北的乡音,互相说着俏皮话,耍钱、抽烟、喝茶、唱曲、找乐子,乐此不疲,仿佛洪水不曾发生过。

拐子说的好,汉口码头讨生活的人们呀,只要手里还握着饭碗和烟杆子,再大的天灾都是生死由命。大水总会过去,一切会恢复原样,都是命,命运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招弟扑哧一声笑出来了,没想到五大三粗的拐子口里除了吐鸦片烟,还能吐出这么豁达的道理。彷佛一把剑,一瞬间刺透她多年郁结压抑的委屈和不甘。一场大洪水下来,她更喜爱随遇而安、靠天吃饭的船居生活了。

说起拐子,他也有暴脾气的毛病,也有血气方刚的时候。他在帮里只是个小头目。他这个小拐子上头还压着层层小老板、大老板,帮派内斗和外斗是常有的事。但拐子讲义气、护短,但凡在他翅膀麾下,他必定罩着。

招弟有时候和妯娌闲聊,说起“嫂子”身份,有些感想。

廿岁之前,被称为刘大的嫂子,总有股憋屈劲儿。招弟认定是因为刘大只会吹牛,没有真本事。把她从崇明岛带走时,她还天真地以为刘大真的有一艘船,她那五十两白银嫁妆是要做船主老板娘享福用的。只可惜刘大只是个跑腿苦力,赚了钱全都去换鸦片烟。即便她在船上被叫嫂子嫂子,也不过是陪刘大一同劳苦,伺候姓赵的大小船主。

廿岁之后,她作为洪帮小拐子的妻,被一帮光棍小弟叫嫂子嫂子,变得像当家主母的。具体而言,因为拐子“男主外”,所以嫂子自然担负“女主内”的责任。主外,包括管理码头地盘、拓展人头势力、调解内部矛盾,甚至带头起扁担撬杠,与青帮、宝庆湖南佬相互拼命,都是常有的事。主内,就是为单身的小弟做媒牵线,调解妯娌婆媳间的冲突,为生辰节庆而持流水宴,甚至还要打理拐子收到的贿赂,分配鸦片烟的供给等等。

没读过书的招弟,并非天生就擅长当个精明能干的女主人。她凭借在少女时期在娘家持过日子的经验,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倔劲儿,以及又硬又软的心肠子,偏偏在这码头帮派的世界,摸索出如何做好拐子的“嫂子”。久而久之,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赢得身边人的敬重,也让拐子脸上添光。

至于她的宝贝女儿红儿,长得亭亭玉立。性子安静,话虽不多,却心思细腻敏感,是招弟的贴心小棉袄。招弟将没能从父母那儿得到的疼爱,都弥补在红儿身上。红儿既吃穿不愁,也不用凡事让着两个弟弟。而且招弟绝不让红儿沾染鸦片,即便洪帮靠着鸦片生意赚钱,即便走到哪都有鸦片烟雾弥漫,但招弟尽其所能,不让拐子和光棍小弟们劝红儿抽烟。红儿就是她的底线,有人胆敢触犯,必要承受招弟嫂子的疯狂怒火。

才过十岁,红儿的模样和气质已惹人注目,引得陆续有人上门来提娃娃亲,叫招弟一阵苦恼,全都打发走了。拐子却不以为然,觉得其中至少有一桩门当户对:来提亲的是洪帮的小老板,家境殷实,长子年岁只比红儿大两三岁。若是定下娃娃亲,算亲上加亲了。

“说好了,红儿我自己养,嫁妆我自己备。”

拐子撇撇嘴,也就任由招弟自己拿主意去了。他知道,紅兒是招弟的命門,誰都碰不得。

招弟心里其实另有打算。她偶尔上岸时,见到租界有些新气象,不像过去仅住着洋人,最近反而多了一些打扮入时的本地人,与码头汉子截然不同。他们年纪轻轻,不仅讲洋文,还能在大洋行工作、住在租界里。西装革履,将辫子盘起藏入礼帽,看起来知书达礼,又绅士开明,似是大户人家子弟。招弟打听到这些出入洋行的新式绅士叫买办,想象着如果红儿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岂不从此就有人伺候她,而不是像自己这般一辈子伺候别人?她甚至能看到女儿穿上了洋人女娃的蕾丝长裙,坐在洋楼里,优雅地喝茶吃甜点,还能弹弹西洋琴,跳跳西洋舞。美哉、妙哉!

于是,十岁的红儿,要如何实现招弟的幻想呢?第一步,肯定是要读书,而且要读洋人的书。

她打听到杨牧师几年前便陆续在汉口开设了三所西式学堂,每个规模都不大,按照中国的学堂模式,教导西方知识。这三所学堂中,有一所冒险收了几个女学生,有热心奉教的英国女教士授课,除了教授认字,简单的算学、英文等西洋知识,还兼教女工,学习缝纫和编织。如此大胆之举,再低调也传遍了汉口,遭到士绅、乡里反对,认为是败坏风俗。毕竟,在此之前,只有男人才可以去学堂读书,为的是考取功名,加官晋爵,光宗耀祖。大清的女子,向来崇尚无才便是德,即便读点四书五经,也是官家小姐的特权,仅在深宅大院里,由私塾先生单独教授而已。

想送红儿去学堂读书的念头,越发强烈。她没对拐子提起这事,因为拐子肯定会反对,说“读什麽书?哪个婆家喜欢读书的女人?将来还怎么嫁人?”

招弟等到了时机。那天,拐子带两个儿子回蔡甸老家拜宗祠,招弟和红儿留守码头岸边。吃了午饭,招弟便牵着红儿上花楼街逛街。

趁着晌午,街上行人都回家吃饭午休时,招弟来到收女学生的学堂。这所学堂就在新福音堂的二楼。新堂更加宽敞气派,看起来像模像样,与花楼街最老的那间不可同日而语。

十年前,她抱着红儿逃走,十年后,她牵着红儿再次来到悬挂十字架的礼拜堂,心脏砰砰乱跳。

“娘,这是什么地方?”

红儿仰头问招弟,招弟笑了笑说:“对红儿有好处的地方。”

于是,她鼓起勇气,敲了敲新福音堂虚掩的门。一会儿,有位看门的工人,明显午睡被叫醒,有些不耐烦地探出头来:“这位太太,请问有什么事?”

招弟没见过这位工人,自然,杨牧师的事业发展壮大,肯定有她不认识的新人。

“请问杨牧师可在?”

“说的是英国来的杨牧师吗?去年,大概大暑过了,杨牧师和师母便乘船回母国,休假养病去了。汉口啊,夏天实在太热,身体热出毛病来是常有的事。或许明后年就回来了,杨牧师说过一定回来的,但愿罢。”

“李水生先生可在?”

“哪位?没听说过。”

“就是杨牧师的本地助理,从上海来的,福音堂初建时常在牧师左右。”

“助理啊,都走罗。好像建堂后,过了年就都回上海了,受不了这儿的苦罢。夏热冬冷,动不动就发大水、闹饥荒和瘟疫,要不是出生此地,论我也待不住呵。”

“那现在□□堂代为主事的,是哪位牧师呢?”

“布莱森,布牧师! 不过他兼顾好些个新堂的礼拜布道,很忙,不常来学堂。”

“那学堂管事是哪位?”招弟有些不耐烦,没想到□□堂繁荣扩张后,竟变得不知道找哪个才能办对事。

看房的工人皱起眉头,防卫地问道:“太太,您脸生得很,突然来访打探半天,到底有何事?”

她压下要骂人的情绪,将红儿拉到面前,礼貌地问:”我想送女儿来学堂读书。可否劳您引荐一下学堂管事的?”

“早说嘛,快,里面请,里面请!”工人这才看见躲在招弟身后的红儿,大喜有新的女学生来了,便要领着这对母女进去。

但招弟摆摆手,说:“我发了誓,不进任何礼拜堂。劳驾,请老师来此处。”

工人没想到眼前区区妇人,过来求人办事的,竟然态度如此傲慢,对礼拜堂不敬。他正要发作,要赶走招弟,却被拦下。来者正是学堂管事的简毓琇教士,年纪与招弟相仿,一身素衣却气质不俗,是□□堂上下为数不多有些学问的女信徒,愿意冒风险教授女学生。

简教士在院子接待了招弟和红儿,听出招弟是瞒着丈夫偷偷送女儿来读书的,心软之余,立刻点头答应,不仅替招弟保密,在上课之日亲自去码头接送红儿,还接受了招弟其他所有听起来有些过分保守的要求,比如只能与女学生一同上课,保护红儿不与洋男人接触等等。

招弟心里感激,对简教士印象颇好,再三俯身鞠躬,奉上红包作谢礼。简教士却连连摆手,推托红包,坚持学堂为义学,不收分文。

简教士一双写字读书的纤纤玉手,阳春白雪,仿佛散发神圣的光辉。招弟低头一看,自己那双满是厚茧与冻疮疤痕的大手,粗糙暗沉,接过无数生命,也亲手送走许多生命,更为自己的命运徒手拼搏。这两双手形成刺眼对比,一种羡慕和羞愧混杂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嗓子眼,让招弟一时失了神。

“只是——”简教士没收红包,但有要求:“学堂要求学生必须认真读圣经,对基督信仰持开放态度。”

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想到还有信教的要求,招弟犯了难。

“太太对红儿读圣经有什么顾虑吗?圣经是极好的,有上帝丰富的智慧,对于孩子学习是最好的教材。”简教士试图解开招弟的顾虑,但她不知道招弟真正的顾虑所在。

“多谢。”

招弟冷冷地站起来,向简教士欠身鞠躬,便拉着红儿就要走,却拉不动。原来,红儿已经被简教士送的中文《约翰福音》书以及福音小册子吸引,爱不释手,甚至蹲在地上,用小石子在空地上歪歪扭扭地描摹,竟然写出了“约翰福音”四个大字。招弟自然不认识那几个字,然而,看着她心尖上的红儿居然有这般悟性和天份,她心头一震。果真是逃不掉的命定吗?她抬头看了眼简教士胸前配戴的木头十字架,沈默片刻,终于点点头,咬牙同意了简教士的要求。

“念就念罢。”

简教士见招弟改变主意,愿意让红儿读圣经,心中大喜,立即提笔,为红儿填写了入学的申报资料,又一字一句念给招弟听懂,最后请招弟在纸上按指印同意。临走前,简教士忍不住问出心中困惑:”太太,方才见您坚持不进礼拜堂,可否告知缘由?”

招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淡淡回道:“杨牧师曾与我有过节,当时我发誓,再不踏进杨牧师的堂会一步。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等他回来,简教士自去问他罢。”

简教士没想到眼前的普通妇人,竟背负如此神秘过往,还是与伟大的杨牧师有关,真是刮目相看。之后,她信守承诺,每逢初一、初七、十五、二十八,便去洪帮的码头接送红儿去学堂,还为红儿取了一个文雅的名字:昭云。

招弟一听,喜欢上这名字。既别致文雅,又能与洪帮撇开关系,便欣然点头同意,为红儿立正名为钱昭云。

但这一切,拐子都不知道,因为拐子在帮内升了位阶,不仅将招弟生的两个儿子放在蔡甸的学堂读书,自己更在蔡甸老家另娶了两个妾,就为了生更多儿子,光宗耀祖。不仅不常回船上,更像是忘记了娘俩的存在,逢年过节都没叫她们回蔡甸。招弟知道蔡甸的娘家人心气儿高,从来看不起她钱招弟的出身,以及曾经是个寡妇。自然而然的疏远,倒是命运极好的安排。她乐得娘俩个过日子,谁也别管谁。

至于红儿,不,应该说昭云,对学堂和圣经并不排斥。只是她记性不好、坐不住,读着字经常跳行,学习的积极性不高。倒是课余时间,她从礼拜堂的洋人教士那边听说了不少西洋的知识,特别向往欧洲。她还喜欢缠着简教士多讲讲那边的童话故事,什么王子救公主、贵族王宫的奇闻轶事,听得目不转睛,眼里放光。

简教士知道的也不多,不得不去向洋人教士借阅此类故事书,再翻译成中文,一段段讲给昭云听。回到家里,意犹未尽的昭云还嚷着要娘亲讲故事。招弟犯了难,她哪懂什么故事?除了说她八字不好,这辈子都没人给她讲过故事。拗不过昭云,招弟只好带她去花楼街上的高档清水茶楼,奢侈一把,听说书人讲些神话演义。

她们第一次踏进怡心楼,便被里头的气派所震摄。这新开业的茶楼。大堂竟搭有舞台,白日供说书唱戏,晚间更有杂耍、演出皮影戏、唱打鼓等消遣,热闹非凡。茶楼本是男人们流连的去处,很少有女人主动上门。跑堂的见到招弟和昭云倒反应机灵,将她们安顿在上座,由帘子半掩。

半日下来,昭云听得入迷,眼里尽是新奇。黄昏时分,两人沿着热闹的花楼街往回家的路走,招弟喜欢她的大手牵着昭云的小手,踏实极了。

招弟问她:“这下满足了吧?说书人讲的故事,可记住了?”

昭云却摇摇头,笑嘻嘻地说:“故事忘了,只记得那首童谣。”

“什么童谣?我怎么没听见?”

昭云乐开了花,甩开招弟的手,一边蹦蹦跳跳,一边背起童谣。

“一摸官,二摸财,三摸四摸打起来,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子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我要回去泡茶叶,茶叶香,酒也香,十个鸡蛋甩过江,江这边放大炮,江那边放小炮,姑娘姑娘你莫哭,还有三天到你滴屋......”

昭雲卡殼,忘記下一句。招弟忍不住提醒,和她一齊背下去。

“姑娘姑娘你莫笑,还有三天到你的庙,庙上有对大白鹅,一飞飞到杨家河,杨家河有个恶,恶的姑娘多,吃我的碗,?我的锅,还要摸我的后脑壳!”

夕阳西下,粉紫色的余晖撒在昭云姣好的面庞。招弟不由得看入了迷,恍惚间,只觉这一刻,是她命途多舛的一生中,离幸福最近的一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花楼街
连载中萝拉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