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杨牧师的善心,钱招弟得以留在□□堂。她介绍自己是一个刚结束船居生活,上岸待产的寡妇,丈夫死在一周前的水难中。她恳请杨牧师收留,把自己当作女仆使唤,直到她腹中孩子生下来满了月,她一定会再觅寻他处。
杨牧师有些顾虑,提醒招弟,□□堂目前只有他和本地的助理李水生两个大男人住着,招弟和他们一起住,怕对她的名声带来不好的影响。招弟赶忙表示自己不在乎这些。
杨牧师被招弟的恳切眼神打动,爽快同意。会堂不大,一层有布道用的大厅、灶台、柴房、后院天井,二层有两间卧房,大一些的是杨牧师的卧房兼书房,小一些的,住着李水生,也存放了很多福音书和小册子。招弟若不介意,就放心住在大厅后面的柴房。条件虽然艰苦一些,但对于不方便上下楼的孕妇来说算是方便的。
招弟感激地在灶台旁的柴房住下,每天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比如清洁除尘和煮饭烧菜。柴房不大,放了一张竹床,和厚厚的棉被,供孕妇招弟有安眠的地方。柴房紧邻后院的天井,空地中央有一口吃水的井,她足不出户也能吃喝不缺,顺利躲过刘大的追讨。
然而,招弟没有对杨牧师坦白,她其实是一个逃妇,而非寡妇。因她还信不过杨牧师和李水生,怕他们会像那些所谓正义之士,硬要把离家出走的女人送回她们的丈夫身边,好像物归原主一样。
刘大跟着船走了,招弟终于安全,得以出门,在花楼街上走动。街上有好事之人,就是斜对角的浑水茶楼跑堂伙计,叫小丁,十几岁出头,是个四川人,一眼瞄见招弟,立马三步并两步凑上来问道:“哎,那个啥子礼拜堂,矮子洋人,你晓得不?啷个(怎么)官话讲得好好,怪得很哟。”
招弟没好气地回应:“不知。”想要绕过小丁,却被这厮拦下:“我说你就别装了嘛,你是那洋鬼子的什麽人?你怀的娃娃怕不是他弄出来的?”
招弟一听大火,怒道:“再胡说,我撕碎你的嘴巴! 我是个寡妇,不是卖的! 牧师发善心,收留我,是大善人,嘴巴放干净点!”
小丁根本没被招弟的凶狠吓到,反倒嘿嘿笑道:“就说卅,你这年纪,又长了这幅么子(汉口土话:模样),比我们茶楼头牌玉梅要差好多。洋鬼子要找,也要找玉梅这种嘛。”
小丁回头,努了努嘴,他的身后就是热闹的茶楼,里头有位弹琵琶卖唱的艳丽女子,就是小丁口中的玉梅,正被一群盘者辫子的码头工人、工匠围观着。
招弟看见了,却不喜欢小丁的贬损,反驳道:”牧师是大善人,正经人,太太孩子在上海,没多久就要来了。他怎么会去这种地方消遣?”
小丁啐了一口痰,神秘兮兮地问:“喂,那洋鬼子收留你,是不是你『吃』了他们传的教?自从夏天他来了,每天都在街上劝人信他那个耶稣。”
“我堂堂一个收生婆,有的是赚钱的本事,不用......”
话音未落,小丁斜睨着眼,鼻子哼气,粗暴地打断说:“确实赚钱,也溺了不少婴孩吧?作孽喔!”
招弟怒气冲冲一把推开小丁。
“臭小子,我钱招弟要的是和我的孩子一起活下去,不吃基督教,不做糊涂人! 你也少惹我,王八蛋......”看着招弟恼羞成怒地离开,小丁心满意足地回去茶楼跑堂,顺便给玉梅抛个放肆的媚眼。
花楼街的小巷□□堂,每日上午下午各有一场布道会,从不休息。住在这里,白日,招弟清扫除尘,做菜烧饭,累了就坐在灶旁,听牧师和李水生在前厅布道,她仍旧听不懂,但单单“犯罪的人下地狱”、“认罪悔改进天堂”这两句进入了她的心。李水生进来灶房取水喝,见招弟在听讲,便请招弟去前厅入座。招弟摆摆手,仍坚持她不信鬼神的立场。夜深人静时,她望着窗外的月光,思绪不自觉拼凑起她人生的片段,真奇怪呀,那些急难的瞬间,为何都与这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有关?她侧身,手掌轻轻搭在圆滚滚的肚皮上,闭上眼,却做的是无尽的恶梦。
梦里,她回到了老家崇明,被陈阿婆带去收生,那红通通哇哇哭的女婴在她手里,反反复覆在水缸里溺,却怎么都咽不了气,还发出了“救命! 救命!”的喊叫声,瞬间,水缸里涌出许多女婴的尸体,她们像复活成僵尸一样,跳到她的身上,大声控诉“你杀了我! 你下地狱!”……
恶梦让招弟动了胎气,腹中一连痛了三天,浑身发冷。面对牧师和李水生的关心,招弟也不敢说什么,心中不安。挨到隔日,她去巷口和卖包子的嫂子假意聊天,实则套话,如果做了如此如此的恶梦,该怎么做不让胎气受扰。嫂子指了指北边,让她去观音庙,点灯求超度。
招弟万万没想到,不信鬼神之事的自己,此刻竟走投无路,仿佛只有求神拜佛才可消灾除孽。她默默往□□堂走,想着既然这样,不如问问十字架上的耶稣能不能帮忙?可当她又看到巷子口悬挂的木十架,莫名羞愧。她理不清内心各样复杂的情绪,只想快点做点什么好保住胎儿。
下午布道会还未开始,她趁这午休时间,独自穿过小巷,一路向北,悄悄来到杨猴子水壋边的小观音庵。她按照嫂子的建议,从怀中摸出她从陪嫁箱抢来的小红布袋子,掏出十个铜钱,塞进功德箱,又求一旁念经的尼姑,为她在菩萨像前点灯,祈求观音菩萨超度那些在她手中溺死地孩子,来世投个好人家。
尼姑点点头,取出一柱粗大的蜡烛,低声道:“这位施主,若要点这大灯,还需再添十钱,菩萨自会看见你的诚心。”
招弟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却还是咬牙又取了铜钱,放进功德箱:“谢谢师父。”
尼姑满意地点点头,稍微欠了一下身,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点亮了烛火,随即示意招弟在菩萨面前叩首。招弟跪下,连磕三个头。头一回,如此诚恳、迫切。
尼姑在一旁念经,大约是超度专用的经文罢。钱招弟仍旧跪着,呆呆地望着烛光摇曳,直至熄灭,忘却了时间流逝。
待招弟匆匆回到□□堂,下午的布道会已经结束了。杨牧师正在讲坛下,在李水生的陪同下,与一位看似读过书的先生探讨问题。招弟本打算悄无声息地回柴房,却被杨牧师叫住,邀请她一起坐下,喝杯茶聊聊。读书人甚是诧异,显然他没料到老洋鬼子居然会请一个女佣加入他们高深的论道。
“我一个没念过书的寡妇懂什麽?别搅扰大人们的雅兴了。”
招弟也不想掺和是非,一口回绝。偏偏杨牧师和李水生丝毫不以为意,两人一副男女平等的态度,坚持邀请她加入他们的论道,因为话题牵涉到中国女人拜菩萨的事。招弟心头一紧,心想:我刚才偷着去观音庵的事,他们该不是知道了?这是要当中戳穿我,将我撵走吗?她一面心虚忐忑,一面强装镇定,只得低头坐下,静观他们到底要论些什么。
只见杨牧师和和气气地用音调不太标准的官话,问着读书人:“王君,你说你来自蔡甸山中小村,我听说蔡甸文人辈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姓王的读书人,忙拱手谦虚,说的官话带着几分蔡甸土话的味道:“牧师,客气了。说来惭愧,晚辈在家乡也过末尾之列,谈不上什么才学。”
“你们村里有寺庙吗?”
“有,山头有一座佛寺,供着观音菩萨。”
“你们那里的妇女常去拜菩萨吗?”
“是啊,许多人家的母亲女儿常去。”
“那么菩萨有没有听你们的祈求呢?”
王君愣住,他想了想:”男不入观音堂,家母不曾让晚辈进去过,也不曾透露祈求了什麽。”接着他看向招弟,问她:“这位大姐,你肯定去拜过,菩萨有没有听你的祈求?”
这一下,杨牧师和李水生一齐看向招弟,她心虚得一身冷汗:“不...... 不清楚,我这个人...... 非常愚钝。”
好在牧师讲没有追问,转而说道:“事实上,我们这里拜的是一位真神,不仅听我的祈求,也给予我莫大的恩慈,更告诉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们的罪如何可以得到救赎,甚至在我们死后,灵魂将会如何...... 佛祖菩萨告诉过你这些吗?道士可以回答你吗?甚至孔圣人都道:'未知生,焉知死'......”
王君被牧师的话深深吸引,不断抛出更多问题,牧师一一应答。 “罪”、“灵魂”、“救赎”、“死后”...... 这些词如同跳梁小丑,蹦蹦跳跳环绕着招弟。她不得不垂头闭眼,逃避刀割般罪咎感。
如果说方才在观音庵点灯超度后,招弟内心得到的短暂平静,恰如潮灾前的海潮反口,那么此刻牧师对王君讲的道理,就是潮灾终于爆发,巨浪朝她席卷而来,激盪得心潮翻涌。
她扶着肚子,欠身离开前厅。回到柴房,她关上门,坐在竹床上,手捶胸口,深呼吸好几口气,才缓过神来。这时她才发现,她浑身上下都被庙里的香火味炝透,没有人会猜不到她方才去了哪儿。
她忐忑不安地过了好几日,牧师和他的助理却没有任何要赶她走的意思,反而因为天冷,给她添了棉鞋和泥炭炉,又带了些生鸡给她补身子。特别冷的那几日,干脆抢走洗衣服的活儿,叫她好好养胎,别生了冻疮。
对她好,她反而更忐忑不安,觉得亏欠。她看着十字架,心想,有什么机会可以报答牧师和李先生就好了。但她现在寄人篱下,又因孕诸事不便,能做什么呢?很快,命运就将她要的机会送到跟前。
一天,寒夜三更,花楼街前后左右都打烊了,招弟也已经吹了蜡烛睡下。刚合眼不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咚! 咚! 咚!”门都要被砸开了。招弟撑起身来,披上外衣来到门前,李水生已经提着灯下来开门了。
冷风倒灌,招弟提着的灯火抖得厉害。她借着微弱的光,看清来者何人。正是不久前和她吵过架的茶楼跑堂小丁。寒冬腊月的,他脸上挂满了汗,眼神四下捕捉,才看到李水生身后的招弟,急促地大喊:“收生婆,救命啊! 救救我们家玉梅!”
原来小丁背上驼着一个女人,是茶楼的头牌玉梅。杨牧师此刻也下楼来,凑近一看,只见玉梅脸色煞白,头发凌乱垂落,白色里衣上斑斑点点都是朱红的血渍,与白日在台上唱曲儿的模样真是天差地远。
还未等招弟多问,小丁举起手中浸满血、散发腐臭气息的布袋子。招弟伸手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具早产婴儿的尸体! 这胎儿已经有五六个月大小,头颅与四肢俱全,四肢僵硬地蜷缩着。
招弟心中有数,立即让牧师与李水生给灶台生火烧热水。她在自己所住的柴房清出一张空竹床,让小丁将玉梅放置在上,便将男人们赶到灶房里等着。
玉梅半昏半醒,无力地呻吟。招弟小心地掀开她的下裙,一手用手帕子紧捂鼻口,过滤浓烈的腥臭味; 一手提着灯火凑进,一瞧,竟看到玉梅腿间溃烂肿胀,渗出的浓水里有白影在蠕动。光照上去,那些蛆倏然惊吓,四处乱窜。
招弟心头一沉,立刻起身去灶房,接了半盆刚烧热的水,对男人们喝道:“开水! 再多烧几盆!”
牧师问道:“伤势如何?”
“溃烂得厉害,血气全败。算她命大,还有一口气吊着。”
牧师脸色发青,赶忙转身回卧房,从木柜掏出一个棕色玻璃瓶,瓶口封着蜡,贴着上海洋行的火漆标签。他快步将这泛着深红褐色光泽的药水,和一叠白纱布,交到招弟的手上:”用这些!”
招弟扭开药瓶嗅了一下,一股刺喉的气味窜出来,碘与酒精混杂的辛辣药味,浓烈得叫人眼睛一酸。她没见过这般西洋药水,有些迟疑。
“这是碘酊,在我的家乡,大夫们常用来给外伤杀菌消毒。你放心用!”牧师急忙解释。
招弟了然,便回到柴房,撑开玉梅双腿。先将滚水泼下去,热情蒸腾,体外的蛆纷纷掉落在地上。玉梅痛得撕心裂肺,招弟不为所动,瞪大了眼,专心用布条擦拭伤口,再用牧师给的白纱布蘸了碘酊,又快又狠又准,向体内溃烂处抹下去。
灶房里,牧师、李水生和小丁听见玉梅时不时传来的痛苦呻吟,都心惊胆颤。牧师拉着水生,低声不住祷告,求上帝医治。小丁不知道他们在念叨什么,有些害怕,只好跑去灶台添柴烧热水。
终于,招弟端着一盆脓血污水从柴房出来,递给男人们,半晌才吐出一句:”污秽都清理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心情了。”
那一夜,会堂里混着木柴味、药液味和血腥气。玉梅在柴房里昏睡,小丁回茶楼看门,余下的在前厅围着炭炉坐着,默默守着。牧师在一旁伏案疾书,写信给差派他的伦敦会总部,报告这件事,还提到:碘酊只能暂时消毒,华中急需一位懂医道的传教士,否则这些无辜的妇女,将无药可救。
招弟回想小丁说的关于玉梅的事,心里不是滋味。
原来,汉口做浑水生意的茶楼,只认一壶茶钱,不问人事的是非曲直。来这卖唱的女子,很难守身。玉梅不过十六七岁,被穷苦的父家卖给茶楼,因为有副好嗓子,学了些曲调和琵琶,就成了茶楼的头牌。汉口码头地盘,控制在洪帮和青帮两大帮派手中。自然,他们也是码头茶楼的常客。玉梅暗中攀附了洪帮一个小头目光棍,怀了身孕,原指能被光棍赎身。不料,光棍在一次帮派斗争中,被青帮的人打死了。玉梅被赎的希望破灭,心灰意冷,便夜夜以酒压惊。白日还要正常上台唱曲儿。为了遮掩越来越大的肚子,她硬用布条勒紧腰腹。这一来,血气逆乱,身体虚弱,造成早产。因为延误和不洁,导致□□溃烂化脓,招来蛆虫。茶楼老板得知,深怕玉梅的“晦气”毁了他的生意,便在寒冬之夜,将她赶了出去。若不是小丁仗义,将她背来□□堂,有招弟和牧师发善心,恐怕玉梅已经惨死。
所幸玉梅命大,不管是老天爷,还是上帝,留她活着。在会堂养了十日,便告辞离开了汉口。至于她去了哪里,招弟不知道,也没打听。同为天涯沦落人,她深深认识到,这世界上,真有有一直看不见的手,将她们女人的命运,推来推去。凡此种种经历,她不相信也不成了。
于是,招弟再也不去观音庙点灯,而是跟着牧师,在耶稣基督的十字架前,学着在心里静默祷告。
落座与繁华的花楼正街,□□堂从不缺好奇的听众。而杨牧师的传教方式独特,每日在巷子口放一张椅子,吸引过往行人的注意。但凡有好奇的路人过来和他聊聊,便会吸引一群围观的人,听他们在讲什么。杨牧师就会将椅子向后挪一挪,让更多人走进来凑热闹。牧师口才极好,引经据典,承前启后,讲得深入浅出。他见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便索性站起身来,一边讲,一边往后退,引得一群人一路跟随,坐到礼拜堂里面。虽然听众中不时有人离席,但总有新的好奇心进来。人来人往,热闹的时候,像一条湍流不息的溪水。
招弟也被吸引,成为听众之一,但她是从柴房走到前厅,在角落坐下。默不作声。
常来的听众中,有一个对鸦片上瘾的女人,招弟只知道她与自己一个姓——钱。钱氏一开始吸鸦片,是为了止牙痛。她的牙掉了很多,为数不多的几颗也布满污渍,岌岌可危。吸了鸦片能止住磨人的痛苦,但上了瘾,更痛苦。
钱氏无意中被吸引进了会堂,又被杨牧师的布道感动,于是成了常客。牧师劝钱氏悔改受洗归入基督,但是如果成了信徒,就要戒鸦片。因为吸食鸦片百害而无一利,应该拒之千里之外。然而,戒烟是件极痛苦的事,钱氏苦笑道:“若是你的耶稣能使我戒掉这个嗜好,我就相信他。”
“不要说『若是耶稣能』,只要相信他能!”牧師篤定回應。
当晚,钱氏做梦,居然见到异象,就是耶稣站在她的面前,发出荣耀之光遮蔽着她,照得她心里一片安宁。此后她就下定决心,要把烟戒掉,而且她竟然做到了,一连七天没抽,饮食也慢慢恢复正常。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钱氏也几乎要成为杨牧师在华中第一个洗礼的信徒。未料,她却突然消失了。
牧师上门去拜访,才得知钱氏被自己的丈夫打了,关在卧房不得见人。原因是,同样烟瘾很大的丈夫,认为自己的媳妇突然戒烟变得“文明”,是被洋鬼子的邪法勾走了灵魂。他不仅阻拦钱氏戒烟,更拳脚相逼,让她再度吞云吐雾,以此证明她没有背叛自己的丈夫。
牧师在门前劝说,却被钱氏的丈夫一顿喝斥,吃了闭门羹。那天,他回到□□堂,郁郁寡欢,往常的精神抖擞全然不见。夜里,洪帮的一帮扁担工人,有十来个,突然冲击了会堂,不仅举着火把,威胁杨牧师:“这帮洋人拐骗良家妇女,今晚就烧了这破堂子!”
来人中带头的正是钱氏的丈夫,他声嘶力竭指控道:“洋鬼子祸害我们吶! 鸦片本来是英国人带来的,这传教洋鬼子也是英国人! 他口口声声传的救命的教,能信吗?他传的也是害人的,害了我的媳妇,走火入魔啊!”
动乱危急时,李水生火速赶去附近的租界,搬来了英国驻汉口领事。领事闻讯,立刻带着一路锡克士兵前来。士兵们架开武力相逼的洪帮人,领事举起手里还拿着的武昌府衙捺印的告示:“凡在汉口的外国人及教堂,所有官民不得伤害滋扰,违者重惩。”
如此以来,钱氏的丈夫不得不带着他的人作鸟兽散。第二天,劫后余生的杨牧师立刻写信,呼吁在华的英国传教士,藉由和英国本土教会通信的机会,向各自母会报告,英国政府往中国倾销的鸦片,极不道德,极邪恶,给这里的人民造成了巨大恶果,并请求在华同工一起为禁鸦片之事恒切祷告。
招弟听说,心里震动。她知道杨牧师人微言轻,也没收到什么回信支持。就像没有人能管得着紫禁城里的阿新觉罗们,杨牧师也遏止不了大英帝国的恶行。可他那份孤勇之心,令招弟心生敬佩,第一次对这位洋人牧师,生出了几分信任和尊重。
一个午后,招弟正在大厅打瞌睡时,听到杨牧师在门外大声呼唤:“李先生,请帮我拿一些茶水来。”李水生正好出门了,招弟便提了一壶绿茶送过去。
原来一批新上岸的南方船夫聚集到□□堂斜对角的茶楼消遣,酒足饭饱后,醉醺醺地在花楼街上闲晃,正好碰见杨牧师搬出来他的椅子,坐在巷口发福音小册子。船夫们也不识字,不知道这个子矮小却满脸胡子的洋人在卖什么关子,便上前围观,问这册子上写的什么。招弟也乐意听牧师讲话,便在附近的台阶坐了下来。
面对长年生活在木船上的伙计们,牧师举了一个例子。
“诸位应该都知道,雨季的时候,不要轻易翻动角落潮湿的木头,对吗?”
大家纷纷点头,生活的常识。
“有谁可以解说理由吗?”
“不是长蘑菇,就是长一堆虫子!”有一个嗓门大的抢着回答,大伙纷纷应和,看来都遇见过。
杨牧师点点头,继续道:“没错。若是一块木头藏在黑暗潮湿之处,所有毒虫就会躲藏在它底下,筑窝繁衍。我们若是不小心将木头踢翻,光照进来,那些毒虫就会四处逃窜。大伙知道这又是为什么吗?”
“被人吓跑了!”、“家被踢没了”、“知道死到临头了罢”,大家七嘴八舌,顺着牧师的问题回答。
招弟心里琢磨,这杨牧师牧师一向谈吐高雅,高高在上。怎么今日缺讲起这样的故事,怪脏的,脸她听了都皱眉,如何能让这些土包子信基督呢?
接着,牧师话锋一转。
“大伙说的都不错,不过归根结底,是因为那些毒虫爱黑暗,而恨恶光明。我们人的心也是这样。耶稣就是这世界之光,若没有耶稣在我们心里,人心本是幽暗,有各样毒虫一般的恶念在里面筑窝繁衍。而当我们一旦接受了耶稣,祂的光就进入我们的心房,成为我们生命的光。一切的恶念,因为被祂的光照着,立刻被驱散!”
原本醉醺醺的船夫们,此刻却被牧师的深入浅出的比喻当头棒喝。有的被说中了,心中不悦,大叫着”你在吓唬谁呢?”便气冲冲离开; 有的笑着说,我可不是你说的那样,喝完手中的茶,跟着同伴一起离开; 还有的,被说动了,想多听听,便跟着牧师进了巷子深处的会堂。
人走茶凉,巷子口只剩招弟坐在原地。一阵寒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两眼直发愣。这光照毒虫的比喻,让她想起救玉梅地那一夜,只有她看见了因光照而私下逃窜地蛆虫。更像一把尖刀,猛然扎进她的心里,刺得她无法呼吸。她不自觉地举起自己这双能干的大手,悬在空中,片刻,她才惊觉,自己此刻仿佛在空气中托着一个即将被溺死的婴孩。
时间来到公元1862年1月,清同治元年初。远在南京的太平天国,因曾国藩领导的湘军节节逼近,几乎溃败。长江的另一端,汉口,却迎来更繁荣的贸易,更多洋人乘着蒸汽轮船纷至沓来。俄国、法国、美国...... 在本地人眼中,都是金发碧眼的洋鬼子,他们高高在上,将自己圈在租界复制另一个家乡,若不得已踏入汉人界内,永远捂着鼻子从汉人中走过,仿佛汉人身上总有洗不掉的臭味。只有杨牧师,却在英租界以外生活,在花楼街街头巷尾布道,交到许多汉人朋友,成为显眼的另类。
在花楼街的日子,月亮不过才过了两轮阴晴圆缺,却发生了很多跌宕起伏之事。即便如此,招弟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安。她几乎要说服自己,管他什么佛啊、水龙王还是财神爷,不如一屁股挪过去,就当一个基督教徒吧。在这□□堂里,她似乎不仅可以摆脱过去的恶梦,洗净她作过的孽,她即将出生的孩子也能蒙福。随着临盆之日将近,让孩子也蒙福的想法在她心里逐渐变重。
这一年的一月底是农历腊月,邻近年关,杨牧师也将自己的太太珍、与两个孩子从上海接来,狭小的礼拜堂显得更挤了。招弟不便出门,在灶台附近张罗了一张大桌子,教太太和两个孩子做包面,就是一种厚肉馅的水饺。李水生主动请纓跑腿,去街上采买年货。
牧师为了太太和孩子住的宽敞一些,便将书桌搬到大厅讲坛的一角。他没有一丝预备过年的气氛,反而点着蜡烛埋头办公,竭尽心力将圣经的新约翻译成比较通俗的半文言半白话文体。他不时揣摩一些字句,念给灶房的招弟听,如果招弟听不懂,他便再调整。
只是今日,一位不速之客上门拜访。
招弟透过灶房的帘子,隐约看见不速之客的背影,竟穿着黑底紫边的长袍,与雷神父相仿。招弟忍不住来大厅看这人是否正是雷神父,待来客转头,却是黑头发大鼻子深眼窝,肯定是洋人,但绝对与法国来的金发雷神父不一样。
杨牧师向招弟介绍这位身材高他一个头的访客:“这位是义大利来的明神父,是武昌府天主教堂的主教大人,今日特意渡江来此探望。”
明神父向招弟稍微欠身,他学过一些汉语,可以用简单的官话表示问候:“愿天主保佑你。”
招弟忍不住问:“明神父可认识崇明大公所耶稣圣心堂的雷神父?”
牧师将招弟的问题翻译给明主教后,主教略微惊讶,没想到眼前朴实的怀着孕的妇人,竟然知晓雷神父,以拉丁文回应后,由牧师翻译。
“略有所闻。听说他已经被教皇召回,返回他的家乡法国了。”
听到雷神父回了老家,招弟有些失落。与明主教客气两句后,招弟便回到灶房继续做包面,同时好奇问珍:”太太,为什麽杨牧师是牧师,明主教是主教又是神父?有什么不同?”
太太苦笑,自知基督新教与天主教之间的巨大差异,难以对招弟讲清楚,而且就连来了中国,新教与天主教传教士耶存在着严重分歧。新教多主张信徒受洗,即先有明白与认信才可受浸。天主教则行婴儿付洗,以水洗圣约为记号。两派虽皆信同一真神,彼时礼节与神学分歧颇深,在中国尤甚。
果不其然,太太就听到前厅的争执声,是她的丈夫正在与意大利罗马教廷派来的明主教,用拉丁语讨论,又回到争论已久的老问题上:如何将God翻译成中国官话?
如同许多其他的教义分歧的讨论一样,关于《如何翻译God》的争论多年带有强烈的火药味,甚至可以说是导致两派虔诚信徒不合的导火索。新教说“God”是上帝,或者神,天主教却坚持翻译为天主,这种只有在中国才诞生的争论,严重影响了整个外来传教士圈子的合一,不仅彼此之间冷淡,甚至敌对,出现互相争夺信徒的恶果。但两个宗派尽量不将双方的争吵暴露在公众的视线中,特别是新教的传教士。
太太也不想把江南一带两派的纷争带到汉口,特别是还在寻求认识耶稣基督的招弟面前,因此仅仅解释道:”我们和明神父,是相信同一位上帝的两个派别。他们的那派啊,用神父,神父之上就是主教。我们呢,就说是牧师。一样的。”
珍向招弟眨了眨她的蓝眼睛,继续说:“我听他们在讨论的,早在汉口开埠以前,义大利来的天主教传教士就冒死在应城的乡下建了教堂。现在汉口开埠了,明主教被派来,最近上任了主教,要在武昌的花园山卖地建教堂。明主教此次来探望,就是来与我们□□堂问候一下。”
招弟点点头,默默地继续做包面。这些复杂的事似乎与她无关,她的思绪转而滑向她肚里的胎儿。她想起雷神父抢着付洗送去天堂的婴孩们,多想让自己的孩子将来也能享受天堂的福分啊。尤其是,如果胎儿真的是女儿,她宁可付出一切,让女儿早点嚐到从天上降下来的幸福,不必像她一样,生下来注定服劳役,一辈子干不完的活,受许多的苦。
腊月二十四,是湖广地区的小年夜。这一天,汉口家家户户祭灶,火热地预备迎接七日后的狗年春节。夜里,在李水生和钱招弟两位持下,来自英国威尔士的杨牧师一家四口,体验了一把小年夜饭。窗外炮仗声阵阵,屋内热米酒飘香。饭后,招弟便破了羊水。
好在牧师的太太珍曾在英国作为护士受过训,知道如何接产,她与招弟也曾商量好,由她为招弟接生,不再外请收生婆。只是汉口的资源条件有限,没有珍接生所需要的西洋药物器具。珍早就在上海预订了一批需用的,却因为航线受天气影响,货船迟迟未到汉口。本来,招弟预计自己将在春节后生产,没想到提前了十来天。眼下要过年了,人们都回了老家过年,许多铺子该关的关,码头该停的停。平时热闹的花楼街也变的空荡荡的,在这个节骨眼,真的难以找到外人过来帮忙。
屋外炮仗震耳欲聋,屋内一片混乱紧张。李水生和牧师两人搀扶下,招弟得以回到柴房的竹床上。此刻她痛得浑身颤抖,羊水流了一地。珍一边默祷,一边拿出她仅有的碘酊和酒精,先为自己的双手消毒,再为招弟消毒。这是她在英国护士学校所学到的规矩。
随后,她轻声安抚招弟的同时,小心探手进入产道,立刻判断宫口大约开了三指,宫缩也还不够规律。她请招弟再忍一忍,便起身清洁双手,在一个小本上记着什么。
“珍,你在写什么?”
“喔,按照时间,记录你的开指和宫缩变化。”
招弟也是经验丰富的收生婆,凭经验徒手探胎头,估摸时辰。至于对产妇的清洁,多是烧滚水,拿旧布条擦一擦,讲究点的,顶多在盆里撒把草灰,或拿一瓶烈酒抹一抹产妇的身子。却没见过珍这样,处处为自己的双手以及产妇消毒清洁,又详细记录开指宫缩。招弟在疼痛之余,心底暗暗佩服珍的流程。
又听见前厅传来李水生、牧师与两个孩子虔诚的祷告声,为她与腹中胎儿祈求平安。她很庆幸,在孩子提前降生的意外来临时,身边竟有这些比家人还亲切的人,守候左右。这孩子,何等蒙福啊。
熬了几个时辰,天将蒙蒙亮,珍判断招弟要生了,便叮嘱牧师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厚纱布。同时,她把招弟上身扶起靠着大棉被,将招弟的双腿分开,用枕头垫高腰背,让重力帮助胎儿下降。巨痛再度袭来,招弟惊呼。珍紧紧抓住招弟的手,示意她跟着节奏:“吸——吐——吸——吐——”
终于,经过漫漫长夜之痛的招弟,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珍看了一眼,喜悦地大喊“是个女孩! 恭喜!”,然后小心地将孩子放在预先准备的干净布巾上,清洁她的口鼻和身体。
招弟浑身无力,瘫软在床上,稀奇珍说的话。她钱招弟见证过多少次婴儿的诞生,除了”喜得贵子”,何曾听到有人祝贺一个女人生了女孩呢?
喘息间,她等待珍的下一句话,却意识到四周安静得诡异,让她心中升起不详的感觉。
“珍太太...... 我的女儿为什么不哭?”
珍脸色沈重,将孩子抱到招弟的面前。只见她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女儿,瘦瘦小小,浑身发青,呼吸不连贯,几乎没有哭声。招弟的心彷佛被巨石击中,惊呼道:“不好,果然是个病胎!”
豆大的眼泪滚落,她想起刘大问大师要的预言,果然应验了:她造的业,果真遗传给了自己的囡囡,害得女儿生来病危! 她果真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逃脱被咒诅的八字命运吗?
心痛如绞,她一边揉搓女儿的四肢,一边对珍说:“珍太太,请叫牧师进来罢!”
珍急忙请来丈夫,同时低声向他解释了新生儿的危险情况,她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处理,如果她能打电话回英国问她的老师就好了。牧师神色凝重,立刻跪在床边,伸手轻抚婴儿,低声祷告:”主啊,求祢怜憫这小小的生命,搭救她脱离危险,使她存活......”
招弟泪水模糊,紧紧抓住牧师的手,颤抖地求他:“牧师,我知道,我的女儿继承了我的诅咒,活不久了...... 求你给她洗礼罢,趁她还有一口气! 我只求她能上天堂,不再因我这个没用的母亲受罪!”
牧师停下祷告,却没有立刻回应招弟的请求。
这时,黎明的第一束阳光进入柴房,撒在婴儿的身上。孩子皮肤越来越发黑,呼吸浅得几乎像没气了,招弟按着她过去的经验,倒提着孩子,接连拍打她屁股,孩子仍旧没有哭声。招弟挣扎着坐起来,紧紧抱着孩子,几乎跪着继续求他。
“牧师,求求你,给我的女儿洗礼,让她上天堂! 我......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愿意信耶稣,我给你做□□堂第一个受洗的信徒! 牧师...... 我求求你......”
杨牧师神色复杂,缓缓站起,皱着眉道:”招弟,我听见你的请求,但这事项重大,我必须去祷告求问上帝。请你稍等片刻。
他便匆匆离开柴房,来到前厅,跪在十字架前,闭眼不住地祷告。
招弟以为,比亲人还亲的大善人杨牧师,必然像雷神父一般,不,比雷神父更有善心地,抢着给病危的婴儿付洗,送灵魂去天堂。她不懂,牧师为什么要在如此与死亡赛跑的时刻突然抽身去祷告,但她只能焦急地等待他回来。
須臾,牧師回到招弟身邊,神色凝重。他猶豫片刻,在太太珍的催促下,終於開口。
“招弟,很抱歉,我不能给你的婴孩洗礼。”
如当头棒喝,又如**坠入冰窟。招弟浑身颤抖,头皮发麻,不敢相信牧师方才口中所说的。那份好不容易交出去的信任顷刻之间化为乌有,霎时间被深深的背叛感和愤怒之火吞没。
钱招弟一生要强,总在与她悲苦曲折的命运抗衡。从差点溺死她的亲生父母,到毫不遮掩打她算盘的算命先生,再到满嘴抹蜜但终究还是吃她人血的刘大,她自认为多次经过背叛,吃一堑长一智,她的心肠早已练就铜墙铁壁,懂得多疑提防,避免再次掉入陷坑。万万没想到,步步如履薄冰,如今却还是不知不觉中了洋人教的道,被这一帮伪善的人骗了。
不顾生产后身心灵无比虚弱,招弟用尽力气支起身子,抬头厉声质问。
“为什麽?就因为我是个造业深重的罪人,所以我的女儿不配上天堂吗?! 你们不是说耶稣赦罪吗?你不是天天布道说基督最有慈爱恩典?凭什么这恩典不能临到我女儿?天主教的神父都抢着给婴儿付洗呢! 我钱招弟可是亲手送了近三百个孩子给雷神父送上天堂呢!”
杨牧师急了,连忙解释:“招弟,你不明白,这是天主教和我们新教的区别!”
招弟求救的眼神投向珍太太,又转向李水生,甚至牧师的两个孩子,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牧师的决定。她紧了紧怀中的女儿,气息更弱了,她更着急:“牧师,你真的狠心见死不救吗?!”
楊牧師不得已,跪在竹床旁,向招弟進一步解釋。
“洗礼是与神立约的圣约记号,我作为牧师,必须要确认此人是否经历了认罪悔改,是否明白、相信基督的十字架救恩,视祂为生命的救主和主。我必须见证一个人认信的过程,才可为其施洗。所以,我的神学,还有差派我来的伦敦会的立场,不鼓励婴儿洗礼,因为婴儿什么都不知道。我布道牧会多年,唯一经历的例外,便是孩子的双亲是重生得救的基督徒,且他们在神的面前发愿,将以基督信仰来养育孩子...... “
牧师所解释的神学立场和坚持,在招弟听来就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就像地方官府衙门要打发一个胡搅蛮缠的穷苦人,惯用的伎俩。搬出冗长的法律条文,通篇说着大话,让没读过书的穷苦人一句都听不懂,最后打发人走,吃了一肚子哑巴亏。
“别说了,你们就是一帮见死不救的骗子! 我们马上滚,不再玷污这高贵礼拜堂的门槛,高攀不上!”
“招弟,我们早已视你为家人,所以妳的要求,我明知不行,还是切切求问了神,但神明确指示,我现在不能为你的女儿洗礼,但我一定切切祷告,求神施恩医治,让你的女儿活下来,健康成长......”
杨牧师本是个急性子,不论母语还是官话,着急起来语速快。他这番劝解倒近似施压,反而让招弟更加反感和抵抗。
“意思是,非得我受了洗,成了你們的耶穌教徒,你才有可能、可憐我女兒、救她的靈魂?可她要死了啊!”
她发疯一般,不吃不喝,声嘶力竭地尖叫,将所有人都轰出柴房。只剩下自己与孩子,她一边哭,一边将能想到的所有能救女儿的法子,都试了,却仍旧没有起色。她的心底空余绝望的呐喊涤荡:“什么破上帝,信祢有什么用?连我的女儿祢都不救!”
突然,珍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看起来是英文医书。她没有理会招弟满脸的敌意,只翻开书,指给其中一张手绘图,示意招弟看。图上画着一个婴孩,口鼻间有污秽堵塞,一个细管伸进婴儿的喉咙。招弟没懂,“这是什么?”
珍没有多言,放下医书,在招弟的面前,用碘酊为一只修剪过的细长秸秆消毒。然后轻轻接过孩子,放在桌上。招弟浑身僵硬,两眼瞪的大大的,不知该不该阻拦,脑中却冒出念头死马当活马医罢,终究还是按捺住自己,静观其变。
只见珍俯下身,将秸秆小心插入婴儿的咽喉,用自己的口将污秽吸了出来,吐在旁边一只空碗中,接着继续吸。招弟看傻了眼。整个过程,珍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吸完污秽,便将孩子放回招弟的怀中,随即端着那只碗走出柴房。
时间一点点过去,炭盆的火灭了又燃起。女儿在她的怀中,竟渐渐有了起色,不仅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顺畅,皮肤也由青转红润,还发出细微的咿呀声。虽然女儿仍旧瘦小,脆弱得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捏碎了一般,可孩子的小手本能地寻奶喝,让她悬着的心终于降落地面。
给女儿喂上第一顿母乳后,招弟艰难地背上包裹,抱着襁褓,趁后半夜,悄然离开了花楼街的□□堂,再没回头。
第二天,珍太太来柴房,发现招弟和女儿消失了,大喊不妙,慌忙叫来牧师和水生,问怎么办。他们立即出门四处寻人。然而,就像当初招弟能躲过刘大的寻找一样,她照样能藏在某处,不被任何人找到。
事后,杨牧师深刻反思,明白是自己的冲动耿直的性格,错过了挽留招弟的机会。不仅失去了这对家人般的母女,更失去了在中国第一位可能的信徒。他在日记中无不惋惜地写道:
“初到汉口的六个月实为信心低谷。用汉口本地人的话说'不开张',很多人嘴上说准备入教,但是半年来没有一个真的信主受洗的信徒加入我的教会。信心和耐心在花楼街受到极大的考验,失望的阴影在心中汇聚成大片乌云。为了实现目标,我的一切工作亲力亲为...... 直到失去了招弟和她的女儿,我第一次深刻学会一句中国的俗语,'欲速则不达'。上帝啊,我是否太急于求成,反让恩典变了味?只求祢祝福这对母女,却责罚我,给我弥补悔过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