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人的规则与监考老师

雨还在下,只是比刚才密了些,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林亦安的白衬衫上,凉得他皮肤发紧。穿蓝布衫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他面前,拐杖顶端的铜皮被雨水浸得发亮,每敲一下青石板,就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像敲在林亦安的心上。

“后生,”老人的声音很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抬起手,指了指林亦安怀里的画夹,“你怀里的画,是你自己画的吧?画里少了个人,对不对?”

林亦安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画夹往怀里紧了紧,画夹里那叠揉皱的生宣硌着肋骨,有点疼。“您怎么知道?”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老槐树上盘绕的纹路:“这雨巷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你画的是当年的雨巷,画里有你,却没了‘他’——那个总帮你拎画夹、给你买桂花糕的后生,对不对?”

“谢知珩……”林亦安的声音有点发颤,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藏了三年,像块浸了水的海绵,平时不敢碰,一碰就全是湿冷的回忆。

“对,就是他。”老人点了点头,拐杖又敲了敲青石板,“这雨巷是你画出来的,也是你心里的结。你把他的影子从画里擦掉了,也把他从你心里藏起来了,可结不解开,你就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是什么意思?”林亦安追问,他想起刚才老人说的“永远困在这儿”,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慌——他不想困在这个画里的雨巷,不想永远停在十九岁的夏天,他还有未完成的画,还有没跟谢知珩说清楚的话。

“就是字面意思。”老人的眼神沉了沉,“这雨巷的雨,是按你的心劲下的,雨停之前,你要是补不上画里他的侧脸,就永远留在这里,守着你自己的误会过一辈子。”

“补……补他的侧脸?”林亦安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夹,里面只有一张揉皱的生宣,是当年他和谢知珩吵架时,被他狠狠捏在手里揉皱的。那张生宣上,原本该画谢知珩的位置,现在还是一片空白,像他三年来没敢面对的遗憾。

“对,他的侧脸。”老人说,“只有补完他的侧脸,你才能看清当年的事,才能解开你心里的结。不然,就算你今天走出这条巷,明天还会被拉回来,一次又一次,直到你愿意面对为止。”

林亦安的指尖攥得发白,他想起刚才在巷口看到的墨香斋,想起谢知珩留的桂花糕,想起那个穿校服的男生说“谢知珩去买生宣了”——难道补完侧脸的关键,就在谢知珩身上?就在当年他没听完的解释里?

“我……我怎么补?”林亦安的声音有点哑,他太久没画过谢知珩了,三年来,他甚至不敢看谢知珩当年的画,怕一看到就想起那个摔调色盘的下午,想起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

“去找他留下的东西。”老人又敲了敲拐杖,“他知道你会来,早就把东西藏在这巷子里了。每一样东西,都是他想跟你说的话,都是你当年没看到的心意。等你找齐了,自然就知道怎么画了。”

说完,老人转身,慢慢往巷口走。蓝布衫的衣角被风吹得飘起来,沾了不少雨珠,却没影响他的脚步。他走得很稳,像走了无数次这条雨巷,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林亦安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有慌,有期待,还有点说不清的愧疚。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画夹,里面的生宣虽然揉皱了,却还带着点当年的温度,像谢知珩当年递给他时的样子。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老人说雨停前要补完侧脸,他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谢知珩留下的东西藏在哪里,但他必须去找,必须解开这个结。

林亦安深吸一口气,把画夹斜挎在肩上,转身往集训基地的方向走。青石板路很滑,他走得很小心,裤脚早就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小腿上,凉得他打了个颤,却没在意。路过糖水铺时,老板娘还在门口搅着姜茶,看见他就喊:“亦安,不再喝碗姜茶吗?这天儿凉得很!”

林亦安摇了摇头,笑着说:“不了阿姨,我去基地找个人,等会儿再来。”他没说找谁,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谢知珩”——他现在只想快点找到监考老师,快点知道谢知珩当年到底为什么去买纸,快点找到一点关于谢知珩的线索。

集训基地的铁门就在前面,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上面刷着红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铁锈。门没锁,虚掩着,能看到里面的操场,操场上积了不少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教学楼的窗户里亮着灯,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画画声,还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当年一模一样。

林亦安推开门,走了进去。操场的水洼很深,他尽量踩着路边的石板走,却还是不小心踩进了一个水洼,鞋子瞬间湿透了,凉得他脚趾发麻。他没停,径直往教学楼走——他记得监考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靠近楼梯口的位置,当年他总因为画不好构图,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谢知珩每次都会在门口等他,手里攥着块桂花糕。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楼梯口的墙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低头在墙上画着什么。那人穿着件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面沾了不少粉笔灰,头发有点乱,却还是能认出——是当年的监考老师,李老师。

林亦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原地,有点不敢上前。李老师当年很照顾他和谢知珩,知道他们俩喜欢画画,总给他们开小灶,还把自己的画谱借给他们看。当年他和谢知珩决裂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李老师,也没跟李老师联系过,现在突然见到,竟有点手足无措。

“你是……亦安?”李老师先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粉笔停在墙上,“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林亦安攥了攥手里的画夹,走上前,声音有点哑:“李老师,我……我找您有点事。”

“有事?”李老师笑了笑,把手里的粉笔揣进兜里,“跟我来办公室说吧,外面雨大。”

办公室里很暖和,摆着几张旧办公桌,桌上堆着画纸和教案,墙角的暖气还在散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李老师拉了把椅子给林亦安,又给他倒了杯热水:“喝点水,暖暖身子,看你冻的,鞋都湿了。”

林亦安接过水杯,暖意在手里蔓延开来,慢慢传到心口,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他看着李老师,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李老师,您还记得……当年集训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跟谢知珩吵架的事吗?”

李老师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你哭着跑回宿舍,谢知珩跟在你后面,手里还抱着一叠生宣,淋得像个落汤鸡,却没敢跟你说话。”

林亦安的心脏猛地一抽——原来谢知珩那天真的买了生宣?原来他真的是误会了谢知珩?

“李老师,”林亦安的指尖有点发颤,“那天……谢知珩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我等了他两个小时,他才抱着纸跑过来,我还以为他忘了买……”

“忘了买?”李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亦安啊,你真是误会他了。那天早上五点多,我就看到谢知珩了,他背着画夹,手里攥着钱,跟我说‘李老师,我去巷尾的墨香斋买生宣,亦安要画雨巷,需要吸墨的那种’,我还跟他说‘下雨天路滑,早点回来’。”

林亦安的眼睛突然有点热,他攥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水洒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凉得他一颤,却没在意。

“后来呢?”他追问,声音有点急,“他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

“后来啊,”李老师靠在椅背上,回忆着,“大概上午十点多,隔壁画室的王老师突然晕倒了,我们几个老师都慌了,想送他去医院,可当时雨太大,没出租车愿意来。谢知珩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了,就说‘我送王老师去医院’,然后背着王老师,就往巷口的医院跑,怀里还揣着给你买的生宣,怕被雨打湿,用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

林亦安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水杯里,溅起一圈涟漪。他终于知道,当年谢知珩为什么晚归,为什么抱着纸跑过来时,衣服全湿了,却没解释——他是去救老师了,是为了别人,才耽误了给他买纸的时间,可他却没给谢知珩解释的机会,还把他的心意扔在地上。

“他送王老师到医院后,还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李老师,您跟亦安说一声,我晚点回去,让他别着急,我买了他要的生宣’,”李老师继续说,“可我那时候忙着照顾王老师,忘了跟你说,等我想起的时候,你们俩已经吵完架了。”

“我……”林亦安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当年谢知珩蹲在地上捡纸的样子,想起他眼里的慌,想起他没说出口的解释,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亦安啊,”李老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心疼,“谢知珩这孩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对你却格外用心。他知道你胃不好,每天早上都给你买桂花糕;知道你构图不好,总偷偷帮你打草稿;知道你喜欢雨巷,特意去给你买吸墨的生宣……他对你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就你自己没察觉。”

林亦安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他现在才明白,当年的自己有多傻,有多固执,把谢知珩的用心当成理所当然,把他的隐忍当成不在乎,把一句简单的“忘了买纸”,记了三年,成了横在两人之间的鸿沟。

“轰隆——”

窗外突然炸响一声雷,雨势瞬间变大,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在催促着什么。林亦安抬起头,看向窗外,巷口的老槐树影在雨雾里晃着,像要扑过来一样,让他有点慌。

他想起老人说的“雨停前补不上侧脸,就永远困在这儿”,想起怀里的画夹,想起谢知珩还没回来,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恐惧——他不能困在这里,他要找到谢知珩,要跟他说对不起,要补完画里的侧脸,要解开这个结。

林亦安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李老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我得走了。”

“你要去哪?”李老师问。

“我要去墨香斋,”林亦安说,声音里带着点急切,“谢知珩还在那里,我要去找他。”

他说完,转身就往办公室外跑,没顾上李老师的阻拦,也没顾上湿透的鞋子。他跑出教学楼,跑出集训基地,冲进雨里,朝着巷尾的墨香斋跑去。青石板路很滑,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却没停,因为他知道,谢知珩在等他,画里的侧脸在等他,他不能再错过。

雨越下越大,打在他的脸上,凉得他睁不开眼,却没挡住他的脚步。他攥着怀里的画夹,里面的生宣虽然揉皱了,却像带着谢知珩的温度,指引着他往前走。

巷尾的墨香斋越来越近,木招牌在雨雾里隐约可见。林亦安的心跳越来越快,他不知道谢知珩会不会在那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不知道能不能补完画里的侧脸,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必须试试。

就在他快要跑到墨香斋门口时,突然感觉手里的画夹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硌着他。他停下脚步,打开画夹,里面的生宣散落在地上,只有一张揉皱的生宣留在里面,上面竟慢慢浮现出淡淡的铅笔痕,是谢知珩的侧脸轮廓,只是眉眼处还是空白,像在等他补完。

林亦安蹲下来,捡起那张生宣,指尖触到上面的铅笔痕,突然想起老人说的“找齐他留下的东西”。他现在才明白,谢知珩留下的东西,不仅仅是桂花糕、生宣,还有他藏在细节里的心意,藏在画里的思念,藏在三年来没说出口的解释。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墨香斋的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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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境寻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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