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还在往下落,细密得像筛子筛过的棉线,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极小的水花,又迅速融进石板缝里的青苔里,留下一圈圈淡绿的湿痕。林亦安站在巷口,指尖捏着那半块桂花糕,塑料纸的边缘有点硌手,却裹着一股软乎乎的温度,像刚从谁的怀里掏出来一样。
他低头,用指甲轻轻刮开塑料纸的褶皱——纸上的铅笔字慢慢清晰起来:“亦安,饿了就吃,我去买纸。”字迹清隽,“亦安”两个字写得格外轻,尾笔带了点连笔,像怕写重了会碰疼他;“买纸”两个字却很用力,笔锋里透着点急,像是怕他等得久了。
是谢知珩的字。
林亦安的指尖顿在纸上,突然想起十九岁集训时的每个早上——谢知珩总是比他早醒半小时,绕远路去巷口的糕点铺买桂花糕,怕凉了,就揣在贴身的卫衣口袋里,等他到画室时,再偷偷塞进他的画夹里。有一次他胃不舒服,吐了大半节课,谢知珩蹲在他身边,手里攥着块还热乎的桂花糕,声音发紧:“以后我每天都给你买,你别空腹画画了好不好?”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透过画室的窗户,落在谢知珩的发梢上,泛着浅金的光。
可现在,手里的桂花糕还带着余温,谢知珩却不在身边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就是拿着这样一块桂花糕,等在墨香斋门口,从下午两点等到四点,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直到看到谢知珩抱着一叠纸,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他却没等谢知珩解释,就把桂花糕扔在地上,喊:“你根本就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你忘了我要生宣画雨巷吗?”
谢知珩当时愣在原地,怀里的纸掉了几张在地上,被雨水打湿,他蹲下去捡,指尖发颤,却没说一句话。后来林亦安才知道,那天谢知珩是帮隔壁画室的同学送急病的老师去医院,才耽误了买纸,可他没给谢知珩解释的机会,也没再吃过一块桂花糕。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怎么就没看出谢知珩眼里的慌?怎么就把一句“忘了买纸”,记了三年,成了横在两人之间的刺?
“叮铃——”
一阵自行车的铃声从巷尾传来,打断了林亦安的思绪。他抬头,看见一个穿蓝色校服的男生,骑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个画夹,正小心翼翼地避着青石板上的水洼,嘴里还哼着当年集训时流行的歌。男生的侧脸有点眼熟,像当年坐在他隔壁的同学,总爱借谢知珩的画笔用。
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时,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喊:“亦安,还站在这儿干嘛?谢知珩都去墨香斋半天了,说要给你买吸墨的生宣,让你别等急了!”
林亦安的心脏猛地一跳——男生的话,和他记忆里的“忘了买纸”,完全不一样。
他下意识地往巷尾走,青石板路有点滑,他走得慢,裤脚蹭到石板上的水,凉得他打了个颤,却没在意。巷口的糖水铺冒着白蒙蒙的蒸汽,老板娘正站在门口,用长柄勺搅着锅里的姜茶,甜香混着姜的辛辣,飘了过来,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想起谢知珩总逼他喝姜茶的日子——“你胃不好,雨天喝这个暖,别嫌辣。”
他的目光越过糖水铺,落在巷尾的那块木招牌上——“墨香斋”三个字,用红漆写的,边缘已经褪色,却还能看清笔画里的力道。招牌下面挂着个旧灯笼,被雨水打湿,垂在半空中,轻轻晃着,像在等谁来。
那就是墨香斋,当年他和谢知珩常去买纸的地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总爱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看画谱,谢知珩总跟老板讨教宣纸的门道,说“亦安画雨景,就得用这种吸墨快的生宣,不然颜色会洇得太散”。
林亦安攥紧手里的桂花糕,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想进去看看,想知道谢知珩是不是真的来了这里,想知道当年的他,是不是真的误会了谢知珩。
可刚走两步,裤脚突然被人拽住了。
那力道很轻,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林亦安低头,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正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老人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蓝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拐杖的顶端包着铜皮,被雨水打湿后,泛着淡淡的光,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后生,”老人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却透着点温和,“这雨巷的路,可不是随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