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里的许燮,面色死气沉沉的,顾言见到这样的老板,大气都不敢喘。
其实刚才在饭店,顾言就看出了不对劲。
按理来说,自家老板是个多清高的人,竟然会有一天主动去加别人的微信,还是让别人扫他。
这种事情他跟在许燮身边这么多年,这还是头遭见到。
直觉告诉他,老板对那个女人不一样。
“先别回去了,去酒吧。”
许燮说出这话的时候,顾言几乎惊呆了,但也不敢质疑,只能乖乖发动了车。
顾言本以为老板不过就是小酌几杯,没想到直接订了个包厢,喝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劝了半天,愣是一句都没听。
想到许燮再这么喝下去会伤身,无奈之下只好拨打了许燮的发小兼好友魏成舟的号码。
魏成舟刚好来江州出差,接到顾言电话后也没耽误,忙赶到了他买醉的酒吧。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向内敛自省的许燮,竟也有这么破碎和无助的一面。
魏成舟来的路上和顾言了解了大体的情况,隐约猜到是因为一个女人。
许燮歪靠在包厢的沙发上,桌上横七竖八摆满了空酒瓶,他眼底泛着猩红,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攥着玻璃杯身。
“魏成舟,你说,我和沈予资、席栩比起来,谁更好看?”
魏成舟摸不准他这又是因什么而突然冒出来的胜负欲,纤长的手拿起酒杯,斜斜靠在卡座上。
“许燮,这可不像你啊。”
许燮只是摇着头,什么都不说,自顾自伸手去拿桌上的酒瓶,手伸到一半就被魏成舟按住了。
“别喝了,喝多了到时候又发病。”
许燮却一把挥开他的手,酒精烧得他喉咙发哑,连喘息声都重了几分。
“你说,她算计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活到这么大,什么时候这么难受过。
明明是她先凑上来,先勾得他心乱,转头就能在饭局上装作素不相识,甚至轻飘飘一句“错认”,就把所有暧昧抹得一干二净。
魏成舟也不惯着他,把那瓶刚开的酒又夺了回去。
“一个女人而已,在这儿买醉算什么本事?”
“她不是普通人,是我心动的人。”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玻璃的凉气渗进皮肤,却压不住心口那团烧得发疼的火。
从订婚宴上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开始,苏白的影子就像生了根似的扎在了他脑子里,挥都挥不开。
她那晚对着他笑眼底像盛着蜜,转脸现在又冷得像冰,偏生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陷。
这下倒是轮到魏成舟愣住了,他本以为许燮是因为自己是天之骄子,被女人无视而心中愤懑,没想到竟是因为情伤。
“许燮,你我的身份就摆在这里,你可以有一时愤恨,但擦干情绪,明天还是一大堆事。”
魏成舟摩挲着杯身,长长叹了一口气。
“弱肉强食的世界容不下一颗软弱的心,你能放任自己发疯的时间,也就只有今晚了。”
这些道理许燮都清楚,但也恰恰是他最厌恶的。
他从没想过主动背负这些责任,却又不得不扛起来。
喝完手里这杯酒,许燮最终还是收拾好情绪站起了身。
“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会要开。”
那晚宿醉之后,许燮像换了个人,一头扎进工作里。
顾言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以前许燮加班还有个度。
现在倒好,凌晨两点的灯还亮着,周末更是不带一点休息。
顾言起初还能偷摸准点下班,后来发现许燮的凌晨三点还发邮件,自己这个秘书再晚来早退,多少有点说不过去,只好把摸鱼的心收了回来,跟着一块儿卷。
江州跨海大桥是许氏现在最大的项目,许燮不允许有差池,尽量亲力亲为。
于是,他的办公桌子上堆满了江州港务局提供的航道勘测报告和地质资料。
那些纸上密密麻麻的水文数据和岩层剖面图看着就叫人头疼,他硬是熬了两个通宵啃完,把关键节点标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又带着顾言跑了一趟江州港务局,跟技术科的负责人碰了面。
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圆脸,戴副金丝眼镜。
许燮跟他聊了两个小时,把桥位选址、通航净空、防撞标准这些指标一个个敲定,又顺着他的话头要了一份近五年的台风路径记录。
“许总,这么拼命,我倒是没想到啊。”
负责人递过来一沓资料时说了这么一句。
“前期工作做得越细,后面施工越顺。”
许燮接过去,面色凝重。
从港务局出来,顾言跟在他身后小跑了两步才追上。
“许总,下午还有一趟市审计局的会,关于工程的审计工作安排。”
许燮脚步没停,抬手看了一眼表。
“来得及,你先回车上把车开过来,我到时候在路上把会议材料再过一遍。”
顾言应了一声,快步往停车场走。
许燮落在后面几步,站在港务局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远处江面上模糊的桥墩轮廓。
阳光打在水面上晃得人眼花,风带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汇入市区午后的车流,走走停停。
许燮靠在后座闭了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数据。
主桥跨度、引桥长度、抗震设防烈度、施工便道的临时用地审批……
这些都需要他亲自去过目,以防纰漏。
跨海大桥一旦落成,江州东部那几个岛的经济命脉就算真正打通了。
但高收益就伴随着高风险,竞标出现的状况,他不希望在项目推进中再重演。
所以,他才这么狠抓前期工程,他得把能预见的问题都提前刹住,不能等到了施工阶段再手忙脚乱。
车拐过路口时,阳光从侧窗斜射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抬手挡了一下,心里却忽然闪过灯光下苏白的剪影。
神秘而又曼妙。
后知后觉的他忙睁开眼,放下手,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倒退的梧桐树上,以来压下心中烦绪。
许燮真的觉得自己快疯了,只要一停下来,脑海里就会不自觉闪现出苏白的身影。
没多久,车已经停稳到了停车场。
许燮推门下车,热浪扑过来,衬衫后背瞬间黏了一层汗。
审计局内的停车位非机关人员不能停,顾言只好把车停得稍远一点,两个人再走过去。
顾言跟在他身侧,怀里抱着那沓会议材料,嘴里还在念叨着议程安排。
等到走到审计局楼下,两个人都已经满头大汗。
刚推门而出,中央空调的冷气就兜头罩下来,人总算回了几分神。
会议室在六楼,许燮到的时候,长条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大半圈人。
几位科长在低声交谈,桌上摊着几份已经翻旧了的工程预算书。
他扫了一眼,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刚把文件夹打开,门又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审计局副局长,后面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了件浅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内搭,戴着金丝框眼镜,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
许燮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时隔一月,苏白再次出现在许燮面前。
她没看他,视线直接落在几位干部身上,微微颔首打了招呼,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桌前预留的空位前坐下。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册厚厚的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副局长简单介绍了几句,说这次跨海大桥工程的审计工作流程复杂、涉及面广,市审计部门特地从社会审计机构中比选聘请了协审单位,由苏白团队来承担项目全过程跟踪审计。
许燮听着,目光落在苏白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她已经打开了一份概算对比表,光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之间移动。
会议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审计局的科长先介绍了工程审计的总体框架和阶段性节点,重点提到了资金流向监管和变更签证的审核流程。
许燮一边听一边记,刚准备就施工便道临时用地的费用归属问题提一句,苏白先开了口。
“刘科长,这一块我补充一下。”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
“施工便道的临时用地涉及耕地占用税和复垦保证金,这两个科目在概算编制阶段容易模糊归类。
按照现行的法律和相关实施细则,费用应该单列在建设成本里,而不是摊入临时设施费。
如果归错类,后期决算审计时会出现口径冲突,补充调整的过程会拖慢整个结算周期。”
她说着,手指在电脑上敲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会议桌中央。
“我昨晚先把初步的概算科目梳理了一遍,把容易交叉的几个节点标出来了,大家可以看一下。”
许燮的目光从她的电脑屏幕移到她脸上。
工作时候的她和之前所有见到的形象又都不一样,认真中甚至带着执拗,不似订婚宴上的娇嗔,也不似游走名利场的圆滑。
可这样的她,更让许燮觉得迷人。
直到苏白的目光无意和他交会,他才如开小差被抓包了般匆匆低下了头。
苏白也没在意他的小动作,继续讲解着自己的思路。
许燮也低头翻起手里的材料,发现自己昨晚标注的几个风险点,在她的梳理表上几乎都对应着被标了出来。
有些甚至比他想得还深,一些他没注意到的费用边界问题,她也注意到。
他合上笔帽,靠回椅背,看着苏白还在跟科长交换意见,都是些技术性的探讨。
她的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几行备注,低头时额前的碎发滑下来,被她随手别回耳后。
可许燮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她翻页时露出的腕骨线条上停了半秒,又在她低头标注时垂下的睫毛上掠过一瞬。
他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重新握起笔,试图用写字来分散注意。
但终究无果,他觉得自己刚才在车上那点烦绪,此刻不但没压下去,反而被更深地嵌了进来。
那个让他着迷的女人,此刻正坐在他对面,身上的香水味似有似无,却足以让他魂牵梦绕。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只有两个字。
“苏白。”
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竟魔怔至此,许燮飞快地划掉,合上会议纪要本,试图让排解出心中的杂念,让自己冷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