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里,壁炉是唯一的光源。
许燮坐在炉前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只冰川纹玻璃杯。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勾勒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另外半张则隐没在阴影里。
没入阴影的半张脸上,一行清泪正无声地往下淌。
他有哮喘,平日里连啤酒都很少碰。
但顾言告诉他调查的真相时,他又很想借酒买醉,所以今天他倒了半杯洋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川纹的折射下碎成一片细光,他盯着那杯酒看了很久,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灼烧着喉咙,呼吸立刻紧了起来。
他没去拿药,只是靠在沙发上,微微仰着头,试图用□□的痛苦来缓解心里的忧郁。
火光把他的睫毛投成一小片细密的影,那行泪痕在光影交界处亮得有些刺眼。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碎裂的雕塑。
许近瑞走下楼梯时,一眼便看见了壁炉前独坐的孙子。
火光映着许燮半明半暗的侧影,他手里那杯酒已经见了底。
许近瑞皱了皱眉,缓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了许燮又要往嘴边送的酒杯。
“别喝了,小心把你的哮喘给喝犯了。”
许燮抬起眼尾泛红的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许近瑞。
“爷爷。”
许近瑞看到这么失魂落魄的孙子,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能和我说说吗?”
许燮用指腹擦去半边脸的泪痕,缓了下情绪后开口。
“如果,如果有一天您发现之前的种种美好都是假的,都掺杂着利益纠葛,那这份感情是不是也是假的?”
“真假从来都是相对的。”
许近瑞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花。
“人性就是趋利避害的,所以感情多少也会利益夹杂其中,就像你父母,当年结婚就是互看重了双方门第带来的好处,你难道就说他们的感情就是假的吗?”
许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的爱是来自真挚的情感,而她的爱是生自绝对的理性,所以你觉得她的清醒让爱成为一场冰冷的算计衡量,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过于理想的爱才是道德的枷锁。”
这段话很深奥,许燮只是怔怔地望着他,许近瑞明白孙子还太年轻,经历的事情太少,很多事的体会还不够。
于是,又换了个说法。
“那我换个说法,你不觉得在爱情里谈纯粹和道德,很蠢吗?”
“我没说想要纯粹,我只希望她不要骗我。”
许燮听到这句话的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几分。
“你还是太天真了,欺骗是人性的本能,人怎么可能违逆呢?”
许近瑞的语气尽量温和。
“你把爱情当作信仰,而自己恰恰会容易成为无妄的殉道者。”
这么多年的阅历熏陶,许近瑞把这两个人看得很透,所以从一开始就觉得他们不合适。
苏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清醒和理智。
所以哪怕在感情里,她也带着自己的盘算。
她太懂人性了,知道怎么拿捏人心,甚至不惜利用感情来达成目的。
这些东西刻在她骨子里,是她活下来的方式。
可许燮不一样。
优渥的家境养出了他的良善,他可以在商界的规则里游刃有余地达成目的,却做不到像苏白那样精于术法、步步为营。
两个人的出身决定了他们为人处事的底色,而这底色,又注定了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背道而驰。
双方都没有对错,只是单纯地不契合。
“所以,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
许燮开始动摇了,他好像明白了许近瑞说的不合适是什么意思,可为什么这么想的时候心会这么痛呢?
心痛到难以去呼吸。
许近瑞见孙子如此纠结,长叹一口气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所有的痛苦都是暂时的,没有什么会一尘不变,你还年轻,很多事看得太浅,错一次也未尝不是成长。”
情伤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消散,但当下的痛楚需要许燮独自承受品味。
这件事,许近瑞帮不到他。
许燮垂着头,手里那只冰川纹玻璃杯映着炉火,碎光在杯壁上晃来晃去。
他嗓子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许近瑞眼看时间不早了,到了要睡觉的时候了。
“早点休息吧,别酗酒了。”
“嗯。”
许近瑞清楚许燮要独自想想,也不干预和催促,而是抬脚往楼上走。
等到许近瑞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那杯洋酒搁在茶几边缘,琥珀色的液面映着将熄的炉火,液体在火光下波光粼粼。
许燮盯着它,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退远了。
壁炉里炭火塌落的声响、窗外隐约的风声、甚至自己的呼吸,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寂寥的静。
一股说不出的凉意从脚尖漫上来,顺着腿爬到胸口,在那片已经发紧的肺叶上轻轻收拢。
他掐起虎口,想用疼痛从这点虚幻中找到自己尚且存在于这时空的实感。
可壁炉最后一点火光在跳跃了一下后,无声地熄灭了。
黑暗涌上来的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他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只有他被隔在了另一个不断下坠的空间里。
成为了一个囚徒。
苏白盯着煤气灶上的灶火发着呆。
自从沈予资告诉她那件事后,整整过去了一天。
她没有给许燮再发消息,他也没有回复。
两个人的关系就好似薛定谔箱子里的猫,不打开根本不知道死活。
苏白讨厌结果的不确定性,但在这件事上,她又恐惧确定。
她害怕许燮因此事和她分手,又害怕他因为生闷气伤害了自己的身体。
人一旦陷入一段感情,就会患得患失,最终固步自封。
苏白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就在想得出神的时候,灼烧的疼痛感让她恢复了点神智。
看到手指上被火烫出的红斑,苏白连忙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起来。
“我去给你拿烫伤膏。”
护工见苏白被烫着了,连忙跑出厨房给她来药膏。
要是放在之前,这种伤,苏白一定会一声不吭。
可当下,她有种想哭的感觉。
诚然,那件事,她苏白确实做得有欠考虑。
但,最终的获益者难道不是他许燮吗?
他凭什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自己?
护工把烫伤膏拿来的时候,苏白已经关了水龙头,手指上那块红斑起了一小片水泡。
她坐在厨房的矮凳上,由着护工给她涂药,眼睛盯着灶台上那锅烧开的水,水汽一缕缕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视线。
“苏小姐,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护工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已经照顾苏长东好几年了,虽说见过苏白的次数不多,但从没见过苏白这样。
平日里这姑娘一直都冷冰冰的,但今天却坐在那儿,好像魂不守舍。
“不用。”
苏白把手指从护工手里抽回来,声音有些闷。
“我自己来。”
她接过药膏,挤出一点涂到烫伤处。
凉丝丝的药膏漫开,稍微压下了灼烧的痛感,可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闷意却半点没消散。
护工看出她心绪不宁,收拾了东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把一厨房的水汽和沉默都留给了苏白。
苏白依旧盯着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水,看了好久,直到水溢出来浇灭了灶火,她才猛地回过神,伸手关掉了燃气灶。
水汽慢慢散了,玻璃锅盖蒙着的雾也一点点消下去,露出里面暗沉沉的锅底。
好好的一锅汤,被她又烧焦了。
苏白有点懊恼,将锅放到水池里,准备用钢丝球把锅底的焦疤刷掉。
就在这时,手机在这时忽然振动了一下,苏白以为是许燮发消息过来了,手上的水都来不及擦干净就急忙拿起来去回复。
打开微信,却发现是韩芮发来的消息。
韩芮发信息来主要是为了感谢苏白给推荐的律师,想着趁开过年还都不算太忙,想请苏白吃顿饭。
苏白因没心情吃饭本想婉拒,但想到李子安和许燮的关系,或许能从韩芮那么打探到他的近况。
于是,欣然同意了约饭,并订在了明天下午。
苏白没告诉韩芮,她和许燮之间的事,也未明说许燮不会去。
但韩芮以为这两人情浓时,肯定不愿意分开,所以也把李子安叫上了。
凑个双数,省得到时候尴尬。
但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苏白是一个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