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了几天，几个人在除夕夜当天回到了沪市。
过年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许燮想到要和苏白分开又是一阵难受。
苏白把手机开机，几条消息弹出来。
许燮余光扫到她屏幕上的消息，有一条是苏长东那边养老院发来的，说除夕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问苏白今天过不过去。
“你今晚去金山？”
苏白点了点头，将手机塞入口袋里。
“养老院那边有年夜饭，我去陪他吃。”
许燮没接话，把安全带解了，站起来拿大衣。
苏白也跟着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舷梯。
冬天的风灌进廊桥，冷得人缩脖子。
李子安和魏成舟各自道了别，带着人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顾言把行李从车里取出来，堆在到达层门口。
许燮站在车边，看着苏白用手机打了车。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了。
“要不我送你过去。”
“不用，时间不早了，你回老宅吧，今天除夕。”
苏白摇了摇手上，对他露出了一个笑。
“你送我来回又耽误时间，我已经打车了，你爷爷那边肯定准备了年夜饭，你去晚了不合适。”
许燮知道她说得对，许近瑞那边他必须去，谢媛今年也被叫回去吃饭了，他要是缺席，和苏白结婚的事情就更不好谈。
可让他现在转身跟她分开，各过各的除夕夜，心里又堵得慌。
就在这时，苏白叫的车到了，苏白踮起脚给他留下一个缠绵的吻后飘然离去。
许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出停车场，才转身拉开自己的车门坐进去。
他靠在座椅上呼了口气后，慢慢驶出机场。
车往老宅的方向开的时候，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两边商铺都关了门，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
许燮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些。
机场离老宅不远，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等将车停入院子里的时候，谢媛的车已经停到了车库。
许燮在高雪维尔买了点礼物，从后备箱拿出来后提了进去。
厨房里，许近瑞正在亲自上手裹着饺子。
见许燮进来了，忙笑着招呼起来。
“小燮，来得正好，一起来包饺子。”
许燮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面板上的饺子。
他洗了手站到操作台对面，拿起一张皮摊在掌心，把馅搁进皮里，捏了两下，褶子也没捏拢，歪歪扭扭的。
许近瑞偏头看了一眼，把自己手里那个包好的搁在面板上，顺手拿过许燮手里那个，重新捏了一遍。
“你从小包饺子就这样，捏也捏不紧，一下锅就散。”
许近瑞把捏紧的饺子放回面板，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跟你爸当年一样。”
听着许近瑞的唠叨，有种梦回小时候的过年的感觉，于是笑了下，低头又拿起了张皮。
“反正爷爷会帮我捏好。”
在和许近瑞的时候，许燮总归是轻松的。
许近瑞笑着用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你啊你……””
祖孙俩在台面前忙碌起来，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擀面杖偶尔碰在面板上的响动。
窗外有人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就停了。
谢媛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包了半面板。
她换了件深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松下来搭在肩上，比平时那副干练做派柔和了不少。
谢媛过年都是在老宅吃个年夜饭后，晚上回谢家跨年。
谢家父母就这一个女儿，对她极其宠爱，当年许华国死后，谢夫人给女儿找了不少青年才俊，但都被谢媛拒接了。
许近瑞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吧，快好了。”
谢媛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各类名牌。
“听说你去法国玩了，她也去了？”
“对。”
许燮不想说话，再者就算他说她没去，谢媛也不会信。
“看来你还真是对她情根深种啊。”
谢媛接过管家倒的热茶，摩挲着杯身捂起手来。
“大过年的，就别说这些了。“
许近瑞清楚要真说起苏白，母子俩必定又要杠上。
但话已经到这个份上了，许燮也不想再和稀泥了。
“我要娶苏白。”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你是不是疯了？”
谢媛先开口了，语气里尽是不可思议。
这下不说谢媛，就连许近瑞的脸都沉了下去，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让管家将饺子下锅。
“我不否认你们现在是相爱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人性是经不住考验。”
许燮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很多时候强压只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所以，许近瑞这次选择了循循善诱。
“她现在或许会爱你，但以后呢？感情这个东西，放在时间里头，多数是经不起推敲的。”
许燮沉默了一瞬后开口。
“爷爷，你这些都是假设。”
许近瑞也没生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好，那我问你一个不假设的。如果让苏白在放弃事业和嫁入许家中选一个，你觉得她会怎么做抉择？”
许燮垂下头，怯生生回了句。
“她嫁入许家，不需要放弃事业。”
看着眼前还有点孩子气的许燮，许近瑞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不需要呢，嫁入许家，她就是许家人，而审计工作最讲究独立性，如果有了和许氏的裙带关系，别人还会相信她的独立客观吗？”
这句话将许燮问哑住了，他知道她这个人把独立性和专业声誉看得比什么都重。
见许燮如此纠结，许近瑞直接摊牌。
“再者，你父亲和叔叔的死也不是意外，而是对我的政治斗争，如果我退下来了，许家被清算，你拿什么来护着苏白。”
许燮的面色更加痛苦，抬眼望着眼前行将就木的老人，动了动嘴唇还是没吐出一个字。
“我知道你会说你们一起去美国，但脱离了许家的人人脉资源，属于你许燮的还有什么？而且异国他乡，难道你真要靠苏白去养活你吗？”
许近瑞知道如何去杀人诛心，也清楚许燮的秉性，毕竟他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许燮，爱不是自私和占有。”
这句话几乎是抽走了许燮所有的力气，他本来设想好了所有应对的策略，但许近瑞的话无懈可击。
他想起谈及求婚时，苏白淡淡的神情，或许她早就考虑到了这些利益关联，觉得婚姻没想得那么简单。
“可，这些都是假设……”
许燮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回击，只能用这句所有事情还未发生去作为借口。
“人生能有多少假设不用去面对的，你能保证这些潜在的风险不会发生吗？”
许近瑞清楚许燮无非是在做垂死挣扎，用逃避来做掩护。
“而且，你真求婚了，苏白就会答应吗？”
这句话直中他眉心，许燮窘迫地低下头，高雪维尔的事情不断在脑海里反刍。
他不是不相信苏白对自己的爱，只是不想她因为他的爱成为负担。
或许清月本就应该高挂苍穹普照众人，而他自私地将其摘取入怀，只想让她去独照自己，却根本没有问过她的意愿。
就像她当时要回美国，是自己靠着发病将她强留了下来。
许近瑞清楚多说无益，点到为止即可。
“我不反对你和她谈情说爱，但两家姻亲涉及太多事情，你还是别逞一时之气。”
许燮的脸只觉得被打了一样火辣辣地难受。
见许燮一言不发，许近瑞知道他是听进去了。
听完许近瑞的话，谢媛也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她和许华国的爱也轰轰烈烈，但随着许华国死了这么多年，这份爱早就淡了，她甚至对他的脸都模糊了。
而她始终没有改嫁，无非就是想接着许华国遗孀这个身份继续把控许氏。
那份本以为多纯粹的爱，到现在也变成了利益算计。
或许许华国还活着的话，两人也可能离婚了。
因为谢媛是个有野心的人，她不会甘于做许华国身后的贤内助，而是要站到台前，成为所有人都尊敬的谢董。
许华国如果还在未必容得下她这份野心，现在走了反而成全了她。
许近瑞那句话说得对，姻亲背后绑着的是两家的利益，感情在里面占的分量远没有外面看着那么重。
再者，沧海桑田不过刹那间的事情，与其让事情后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还不如在最初的时候就扼住所有的源头。
确保许燮，乃至整个许氏的安全。
这是许近瑞的态度，同样也是谢媛的想法。
沉默了许久，许燮这才开口。
“我会再仔细考虑下的。”
眼见目的达到了，许近瑞也不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了。
“饺子好了，开饭吧。”
许家老宅环境清幽，因偏离内环，没划入禁放区，除夕夜不少人在附近放烟花。
吃完饭的许燮心里不是很舒坦，于是独自走在街上散心。
周边的环境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他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整个年少青春。
可现在重回故里，只觉得一阵寂寥。
许近瑞的话没有错，是耽于情爱的自己选择视而不见。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振动。
许燮掏出手机，发现是苏白打来的，收拾了一下心情后接通了。
“你是在外面吗？”
看对面乌漆嘛黑的，苏白先开口问道。
“对，晚饭吃多了，想着出来走走。”
苏白是个心思很敏感的人，即使许燮极力伪装，还是能感觉出他的心情不佳。
“你这是怎么了，挂着张苦瓜脸。”
许燮鼻头一酸，别过脸去避免自己的失态。
“没什么，就是……很想你……”
苏白笑了下，她清楚许燮应该是碰壁了。
之前和许近瑞聊过之后，她就考虑到了这些方面。
虽然她和许燮双方都选择性忽视了，但那些问题不会因为看不见而不存在。
许燮现在的状态无非是郁闷，觉得两人走克服了种种，结局却无法完满。
但于苏白而言，那张法定证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两人的心是在紧密相连的。
至于未来如何，就顺其自然吧。
“许燮，其实我们俩的初见不是在你的订婚宴上。”
沉默了一会儿的苏白开口了，语气轻柔地好似怕惊扰到许燮紧绷的神经。
许燮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泪光，看着屏幕对面的她。
“你现在位置的右边是不是你上高中的市重高。”
许燮朝右看了眼，确实是他的高中母校。
“你往前走五十米，应该有个巷子。”
按照苏白的指示，许燮确实看到了一个狭窄的巷子。
“是有个巷子，怎么了？”
“那是你我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许燮一下被她说愣着了，压根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苏白知道他应该是早就忘记了，于是温声解释起来。
“之前上初中的时候，我曾经在市重高的初中部借读过，因为贪污的事情被开盒，有次刚出校门就被道上混混围上来拖到巷子里要欺负，是你救了我。”
许燮听着，好像想起了这回事。
那是个雨天，他在管家的接送下准备上车，就听到巷子里有人在哭着喊救命。
女孩哭声很凄厉，许燮做不到置之不理，最终还是选择了出手相助。
因为那段时间，许家刚出事，许燮上下学都配备警卫员。
看到许燮身后的便衣，混混自然也知道来者不善，怕惹是生非，这才逃之夭夭。
见人都走了，许燮这才走到蜷缩在角落的苏白面前。
她浑身湿透了，脸上有巴掌印，嘴角也渗着血，抬起头时，却死死咬着嘴唇，哽咽着说出一声。
“谢谢。”
许燮伸出手，对她露出一个灿然的笑。
“走，我送你回去。”
那时的他眼里虽有悲伤，但仍带着星星微光，让人一眼万年。
许燮也没想到两人间还有这件事，想起那天的苏白，心里更是绞痛。
“许燮，你是我少年时的光，能与你相爱，已经是从前不敢有的妄想，所以，你没必要自责。”
苏白继续宽慰起他，如果不是因为不在他身边，她恨不得将人立刻拥入怀里。
而许燮从没想过，苏白这么早就喜欢上了他。
难怪他订婚那晚，她会毫无预兆地吻他。
“问题总是可以解决的，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听完这些后，许燮更加坚定两人要结婚的想法。
苏白不觉得他能克服这些，但还是尊重了他的意愿。
“好，那我等你。”
就这样聊着天又走了会儿，到了零点，天空中绽放起烟火，和两人在金山区放的一样美。
许燮连忙举起手机，让她看到天上的烟花。
“苏苏，你快看。”
苏白望着小小屏幕里装着的绚烂火树。
“宝贝，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