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没接话,依旧神色漠然,靠在车身上,不知跟席栩低声说了句什么。
席栩听完,便绅士地替她拉开后座车门,苏白弯腰坐进去,摇下车窗朝他点了点头,车子便缓缓驶入夜色。
席栩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许燮站在老宅侧门的廊柱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也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集团副总裁,竟也有躲着偷窥偷听的一天。
更让他不是滋味的是,好像除了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多少清楚苏白的来历,且与她有过或多或少的交集。
他回到席家时,席栩已经开车走了,而佣人正在收拾杯碟。
席远山见他回来,只当他是出去透气,没多问,周锦则招呼着让人给他添茶。
许燮坐下来,端着那杯茶却没喝,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个点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方才听到的那几句话。
席栩好像知道她很多事,可刚才在席远山面前为什么还要装不相熟。
无数事情充斥到他脑子里,再加上这些天因准备上报材料而睡眠缺失,太阳穴也跟着突突难受起来。
他骨感的手指按了按穴位,试图缓解几分胀痛。
席毓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许燮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把茶杯搁下,声音淡淡的。
“没事,有点累了。”
席毓也不是真的关心这个准未婚夫,只是要在席远山面前装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
这点,许燮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席远山和席毓这对父女,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和谐。
席远山如今手握远山集团,在商场上也算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可比起周锦背后那层盘根错节的“达沁”旧脉,还是差了一截火候。
他心里清楚得很,周锦能把他扶起来,就能把他摁回去。
只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所以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那层诡异的和谐。
而席毓,身上流着一半周锦的血,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成为两股势力角力的支点。
席远山不会把远山交给一个有着“满遗”基因的人,所以哪怕席珏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他也得硬撑着把人往那个位置上推。
这已经不是能力的问题了,是根的问题。
至少远山集团在席珏手上还能叫“远山”,要是到了席毓手上,怕是不知道要换成什么名字了。
想到这里,许燮觉得愈发可笑。
当年席远山攀上周锦,图的就是她身后势力所带的那张京圈关系网,如今翅膀硬了,倒想着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了。
薄情至此,跟当初抛下前妻时如出一辙。
这也是许燮打心眼里不愿跟席家结亲的根本原因。
许家治家严明,红色底蕴深厚,许近瑞对子女的教养更是近乎苛刻。
许燮骨子里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的清高孤傲,对这种见利忘义的路数,向来嗤之以鼻。
如果不是当年那桩事,许家根本犯不着靠这种姻亲来维系地位。
只是时移世易,有些债他欠下了,就得拿别的东西来还。
想到这里,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苏白。
许燮正出神,席远山的声音忽然递了过来。
“小燮,在想什么呢?”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随口便接住了。
“在想刚才苏小姐给的建议。”
席远山点了点头,没起疑,许燮顺势往下问起。
“岳父,你是怎么和苏小姐认识的?”
“说到这个,都是缘分。”
席远山放下茶盏,懒懒靠进沙发里,像是聊起一桩颇为得意的往事。
“去年远山想在纽约上市,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搭上苏小姐的老师Andrew,不过Andrew现在是首席,早就退出一线了,便把她推荐给了我。”
Andrew的名字许燮是听过的,华尔街炙手可热的金融人,能当他的学生,还能被以个人名誉担保作推荐,苏白在普华永道的地位可想而知。
“那远山后来走上市流程了吗?”
席毓忽然插了一句,语气不轻不重,却透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席远山瞟了她一眼,目光随即落到许燮身上。
“没有,苏小姐给远山出了份行业报告,详细评估了纽交所挂牌的利弊,从成本到业务板块到行业前景,列得很清楚,我看后仔细想了想,确实不太有必要,就放弃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感慨。
“苏小姐的眼光确实毒辣。当时她就说,房地产行业往后怕是要走下坡路,我还不信,今年一看,倒真叫她说着了苗头。”
许燮低头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他脑子里把这条线索跟今晚所有的信息串在一起。
苏白替远山做过上市评估、苏白跟席栩有段说不清的过往、苏白拒绝了他递出去的橄榄枝。
每一件事都独立存在,可拼在一起,却隐隐指向一个他还看不清全貌的方向。
许燮迫切地想要知道苏白的一切,于是让顾言加紧查有关她的资料。
而顾言速度很快,第二天就将查到的所有资料递到了桌子上。
“老板,你要的资料。”
许燮闻言抬眼,伸手接过那个文件夹,随手翻开。
目光刚落下第一行,他就顿住了。
苏白,国内高校金融学本科,哈佛商学院金融硕士,五年普华永道金融工作经验,经手的不是IPO就是并购的大项目。
履历优秀地几乎毫无瑕疵,她的前半生完全就是个精英的标本。
可翻完所有页,除了职业经历,她的家庭、个人生活、过往关系,一概空白。
“只有这些吗?”
许燮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掷,身体沉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对,暂时只能查到这些。”
许燮不说话,目光压过去,顾言僵了两秒,才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准确说,只有这些。”
许燮闭了闭眼,指节按上眉心,半晌才重新撑住桌面,声音低了几分。
之前他只是隐隐觉得苏白在刻意隐瞒什么,或者有人在抹去她在国内的痕迹,可现在这个情况就是确定。
毕竟以许家的人脉还只查到这些资料,那背后的人该是如何大的实力啊。
“能去美国读得起硕士的,不是权贵子弟,就是几代经商,不过有能力让许家都查不到信息的,只有前者,而且影响力远在许家之上。”
顾言略微沉吟了一下,许爷子已经算是封疆大吏了,要是影响再比他大,这圈子里的人可就不剩多少了。
“那只能是上面的人了。”
“继续查,只要在国内生活过,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好。”
顾言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只余寂寥。
许燮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摊开的资料上,第一页右下角印着一串数字。
是她在国内的联系电话。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切到微信界面,在搜索栏里输了进去。
页面跳转,弹出一个用户。
头像是幅油画,深色背景里一个背影孑然独立,看不出是在街头还是旷野,周身笼着层昏沉的光,孤零零的。
ID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看不出任何指向性的信息,个人签名栏也是空的。
许燮点进朋友圈,果然一片空白,只剩一条灰色的横线。
不像对外示人的工作号,更干净地不像私人微信。
他指尖在“添加到通讯录”那栏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验证消息栏里他犹豫两秒,只打了自己的名字。
而后,发送。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靠回椅背,视线落在天花板上,脑子里却怎么也绕不开那个问题。
订婚宴那晚,她为什么要吻他。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许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疼。
那应该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他确信从未见过苏白,更别提任何交集。
她吻他,绝不是国外某种社交礼仪,因为在唇擦过嘴角的那一瞬,他从她眼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狡黠。
像猫偷了腥,心满意足又不动声色。
难道是为了算计他?
可他许燮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她这样的人处心积虑接近的?
苏白这样的身世和背景,远犯不着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可偏偏她选了那晚,选了那个场合,选了他。
许燮单手撑着额头,闭了闭眼。
他发现自己越想理清就越混乱,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荒唐的结论。
他的情绪,好像正在被那个女人牵着走。
这感觉很陌生,也很不妙。
且不说和他从前一以贯之的策略背道而驰,更有可能牵扯他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可许燮竟有些贪恋这份因脱轨而引起的涟漪,或许是这份意外牵扯出他长期压抑在心底的反叛。
那颗因赎罪而封闭的内心,在此刻好似裂开了罅隙,让早已麻痹的他感受到久违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