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穿了一身黑色一字领长裙，头发尽数挽在脑后，耳垂上缀着细碎的钻，颈间一条银色项链贴着锁骨，衬得人清冷又利落。
与那晚的明艳不同，今晚她面上虽端着亲和的笑意，骨子里渗出来的却是恰到好处的疏离。
席远山见两人进门，立刻迎了上去。
客厅里人已经到齐，沈予资环顾一圈，笑着开口致歉。
“不好意思，路上处理了点事情，让席董久等了。”
席远山满面堆笑，伸手握住对方。
“沈总和苏小姐不早不晚，来得正好。”
苏白在旁边客气地接了一句。
“一年不见，席董还是风采卓然。”
席远山笑意更深，顺势也握上苏白的手。
“老了老了，不比从前了，要不是听沈总说你回国了，我还不知道呢，像苏小姐这种人才，还是回国好，给国内建设添砖加瓦。”
“席董就别折煞我了，”苏白笑得得体，“跟您这种人民企业家比起来，我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许燮站在几步之外，将这番你来我往看在眼里。
席远山姿态放得这样低，便知苏白来头不小，而且看这熟稔的语气，两人显然一年前就见过面。
“苏小姐就别打趣我了。”
席远山笑着侧身。
“我来引荐一下。”
他先指了指席栩。
“这是我的大儿子，席栩，现在沪市金山区民政局行政审批处做处长。”
席栩上前伸出手，苏白坦荡地握了握，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这是我的女儿，席毓，现在在远山集团，做我的左膀右臂。”
不等席远山多说，席毓已经落落大方地迎上去，语气不卑不亢。
“苏小姐，我是席毓，我看咱俩年纪相仿，加个微信吧，以后可以多约出来玩。”
说着她已经打开了手机，苏白也没推辞，跟着调出二维码。
“你扫我吧。”
两人利落地加上了微信，席远山面上不显，眼底却掠过一丝不快。
席毓这擅自做主的毛病，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介绍。
“这位是我的女婿，许氏集团的大少爷，许燮。”
“岳父。”
许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您不用介绍，我们认识的，你说是吧，苏小姐？”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知道不太理智，但想起订婚宴那日的事以及这些天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有关于她的信息，他实在没法像平常那样波澜不惊。
苏白却只是淡淡一笑，语气毫无波澜。
“谈不上认识吧，毕竟今天才第二面，初见的时候，是许总和席总的订婚宴。”
席远山闻言，略有些意外。
“苏小姐去了订婚宴？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我也是借了沈总的光。”
苏白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目光瞟向了旁边高高挂起的沈予资。
“沈总有个饭局实在推不开，才让我拿着他的请柬代他去的。”
难怪许燮没从来客名单里找到她，原来不是用的自己名字，而是沈予资的。
她说这话时面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可许燮分明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漫不经心。
那种漫不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浑然天成，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叫人近不得身。
就仿佛站在这里互相奉承的，不过是一副躯壳。
许燮闻言，敛了神色，顺着话头接了一句。
“是啊，我和苏小姐聊了几句，只觉一见如故。”
席远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随后又领着苏白一一认识了周锦和席珏。
等一圈人都介绍完了，苏白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得体而从容。
“承蒙席董邀请来参加周夫人的寿诞，我叫苏白，各位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Sabrina。”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燮和席毓同时神色一滞。
Sabrina——这个名字在资本圈里并不陌生。
当年AL纽约所上市审计就是她一手操办，更别提她在海外期间还主导过数起大型跨国公司的年审。
难怪席远山今晚姿态放得这样低。
许燮面上不显，心底却掀起了一阵暗潮。
他之前查到苏白在美国的生活轨迹有限，只隐约觉得她不容小觑，却没想到名头大到这种地步。
“席董为了能把小白请来，可是给我打了不少电话呢。”
沈予资笑着揶揄了一句，苏白顺着话锋转过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
“席董，你看你只顾着介绍我，把沈总晾在一边，他这就对我有意见了。”
一句话把沈予资和席远山都逗笑了，沈予资急忙摆摆手。
“席董，你可别听小白瞎说，我没这意思啊。”
正说笑着，开宴的时间到了，众人便依次落座。
这顿饭吃得慢，席间气氛倒也算得上融洽。
苏白作为今晚的座上宾，自然被席远山频频提起。
她每次都能应答自如，三两句话便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桌上其他人身上，既不让话头落空，也不让任何人被冷落。
就连一向被忽视的席珏，也被苏白和风细雨的话带得活跃了几分。
许燮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她交际起来游刃有余，似多年游走名利场的掮客。
“小燮啊，之前你们公司竞标的那个项目，不是被人做局了吗？苏小姐刚好经手过相关的案例，你要不要让她帮你分析分析？”
席远山这话说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的家常。
许燮确实最近因为这件事而焦头烂额，也想听听苏白的意见。
他放下杯子，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苏白听的时候很认真，跟之前饭桌上逢迎谈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微微蹙着眉，脊背不自觉地挺直，指尖轻轻点在桌沿，像是在脑子里飞速排演着什么。
片刻后她开口，问得很直接。
“许氏这边有发申明和公开一切投标材料吗？”
“已经都做了，我也把投标资料都上传稽核了，只是审查需要半个月时间，但二次投标却在一个星期后，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我记得许氏提交标书用的是集团的名义，不是下面房地产业务的全资子公司君盛建设吧。”
短短两句话，就把一个死局点活了。
君盛建设同样也是主体，还有一级资质，完全可以重新报名竞标。
反正竞标项目书都是干净的，只需要更换公章重新投标就行。
许燮看着她，眼底神色复杂，半晌才说了一句。
“苏小姐，还真是名不虚传。”
苏白又恢复了方才杯觥交错时那副散漫模样，冲着许燮温和一笑。
那笑意不深不浅，却灼得许燮微微晃了一下神。
“不过，我还是建议等二次递标截止前再传标，别再让有心人做局了。”
许燮了然，这点勾当，他还是清楚的。
“小白在美国的咨询费可贵了，许总准备怎么付啊？”
沈予资笑着举杯，语气里带着调侃，许燮也端起酒杯，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只谈钱太俗了，许氏集团刚好有个审计高级顾问的兼职空着，不知道苏小姐感不感兴趣？”
顾问这岗位清闲得很，挂个名便有丰厚薪酬，说是送钱也不为过。
桌上几个人交换了下眼色，都看得出许燮这是诚心在拉拢。
苏白却只是淡淡一笑，端起酒杯与许燮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不疾不徐。
“怕是要辜负许总好意了，最近正忙着创业，实在分身乏术，还请许总另请高明吧。”
话说得客气，拒绝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余地。
许燮举着杯子的手在空中顿了半拍，随即笑着饮尽杯中酒，不再多言。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沈予资识趣地岔开话题，席间又恢复了热络。
吃完后，沈予资因明早还要出差，率先起身告辞。
苏白本也打算跟着一道走，奈何席远山硬是多留了她一会儿，拉着聊了好一阵家常。
眼看快到半夜，苏白推说明天还有事，这才终于脱身，席远山便让席栩送一送。
许燮有很多话想问苏白，于是也悄悄跟了出去。
他原以为席栩送到门口就会折返，没想到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还熟悉地聊起家常。
“你在美国这些年，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不太适应。”
席栩侧头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毕竟当年那些事，对你伤害挺大的。”
“都过去了。”苏白语气平淡，“而且我也不会在国内待太久，办完事就走。”
席栩闻言，脚步慢了下来，神色里浮起一丝不忍。
“这次走，就不回来了吧。”
苏白抬头望了一眼夜空，长长舒出一口气。
“对，毕竟国内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席栩沉默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白，其实当时——”
“席栩，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而且对当时的你来说，那么做是最好的选择。”
一句话堵得席栩哑口无言，他低头苦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小白，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