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忙跑出阳台,却始终未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许燮抬步就往大厅方向追,目光飞快地扫过人群。
香槟色的灯光下,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侍者端着托盘穿行其间,唯独不见那抹水蓝色的影子。
他脚步加快,正要绕过长桌往偏厅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
“小燮。”
许燮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席远山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几步开外,面上挂着几分酒意熏染的红润,笑呵呵地看着他。
“怎么在这儿啊?我正说要找你呢。”
许燮压下眼底的急切,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
“出去透了会儿气,刚准备回去。”
席远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亲厚。
“年轻人,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一个人躲着。来来来,我带你认识几个人,都是远山的老合作伙伴。”
话说得客气,却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燮被席远山半拽着往主桌那边走,余光最后扫了一圈大厅,依然没有看到那个女人的身影。
他只好收回视线,端起侍者递来的酒杯,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天衣无缝的笑意。
主桌那边坐着几位年长的先生,见席远山带着许燮过来,纷纷起身寒暄。
许燮一一碰杯,应酬得滴水不漏,脑子却有一半还在惦记着方才阳台上那几句若有若无的话。
那张清丽的脸也一直挥之不去,不断勾起他的好奇心。
她肯定不是许家这边的宾客,不然自己怎么可能不认识,唯一有可能便是席家这边的。
就在他失神之际,席毓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笑着跟几位长辈打招呼。
许燮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没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许家老宅在郊外,宴席散尽时已是深夜。
许燮解开领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他收回视线,抬眼望向驾驶座上的顾言。
顾言正从后视镜里偷瞄他的脸色,被逮了个正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宴会准备得不错。”
许燮手肘撑在车窗边沿,中指上的订婚戒在黑暗中是那么显眼,语气慵懒。
“我做事,老板放心。”
顾言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许燮也比较相信他。
许燮没再说话,而是摘下那枚戒指放到西装兜里,偏头望了眼老宅方向。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宾客尚未散尽,人影幢幢映在落地窗上。
“明天,把今天所有订婚宴邀请的宾客名单给我。”
“好。”
“回御河水苑。”
顾言闻言,发动了车,黑色的卡宴碾过碎石路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御河水苑是许燮早年自己拿下的地产,临湖而建,闹中取静,也算是他名下唯一一处不带任何许家印记的地方。
等到浑身疲惫的许燮回到家后,整个人陷坐在沙发里。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那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光线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沉默的裂痕。
他扯开领带随手扔在茶几上,松了两颗衬衫扣子,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
天花板在昏暗里模糊成一片灰白,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睛酸涩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事。
席毓,席远山,以及那些宾客的脸在他脑海中不断反复。
他闭上眼,黑暗中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水蓝色的裙摆,夜风里的香味,还有那个短促的吻。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吻自己,理智告诉他,她别有用心。
可奇怪得是,他并不排斥那个吻,甚至很想知道吻的主人是谁。
许燮睁开眼,伸手揉了揉眉心。
手机亮了一下,席毓发来一张今晚的合照。
许燮盯着屏幕上两人并肩微笑的样子看了两秒,没有回复,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
他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着,火光在暗处明明灭灭。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空。
不是疲惫,也不是烦躁,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落。
许燮靠在沙发里,指间的烟慢慢燃到尽头,灰烬无声地落在他的衬衫上。
他没有动,就这么坐着,任由夜色一层一层把他裹紧。
许燮就这样睁着眼睛想了一晚上,等到第二天来公司的时候,顾言就见到满脸疲惫的老板。
顾言给他磨了一杯咖啡放到桌上,并将需要他亲自过目的资料也一并放到一边。
“订婚宴的名单,你拿到了吗?”
许燮揉了揉眉心,坐直身子,看向他。
顾言很诧异,自家老板一向惜时如金,从不上班时间过问私事。
今天连文件都不看了,上来就直截了当要订婚宴的名单。
许燮接过名单,从上到下细细看了一遍。
受邀的人选本就不多,统共就两张纸。
但许燮看得很认真,生怕遗漏了谁。
可一连看了三遍,都不太像是那个女人。
他合上名单,整个人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皮革软垫,太阳穴突突地跳。
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夜,此刻终于松下来,却并没有带来多少轻松。
按理来说,订婚宴是邀请制的,没有邀请函是不可能进得来的,但那个女人就像是凭空出现似的。
没有来过的痕迹,又消失地无影无踪。
许燮越想越入神,到最后他惊觉自己过分魔怔了。
许席二家的婚事已经敲定,就算知道她是谁,自己又能怎么办,难道为了一个不知根底的女人悔婚吗?
许燮坐直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随着这口气排出去。
他伸手把名单推到桌子那一角,又从旁边拿过今天要看的文件,翻开来,目光落在那排密密麻麻的条款上。
就这么算了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当那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场无疾而终的相遇,春风过境,了无痕迹。
悸动之后,许燮就全身心投入了工作。
江州的跨海大桥最近公开招标,这是国家级大工程第一次向社会公众开放。
许燮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趁机会拿下这个大项目,到时候许氏集团必然会水涨船高。
为了这次竞标,许燮可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跨海大桥的招标公告挂出来的当天,他让顾言把近三年所有类似体量的国家级工程招标案例整理成册,以供他研读。
为了能抓紧进度,许燮几乎不眠不休。
等顾言第二天照例把咖啡端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许燮桌面上摊开的资料已经堆了好几摞,且密密麻麻都写满了笔记。
“老板,您昨晚没睡?”
许燮没抬头,笔尖在文件划动。
“睡了一会儿,你让工程部那边把江州的地质勘探报告再调一份过来,我要最新的。”
顾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门关上之后许燮才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闭了两秒眼睛,然后又睁开,端起桌面上那杯温度刚好的咖啡喝了一口来强撑精神。
很多人都说他做事过于瞻前顾后,深思熟虑。
但其实这是他的习惯,那就是把能想到的变量提前准备好对策。
这次跨海大桥项目公开招标,对许氏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一次风险极高的跳跃。
许氏在房地产虽从前有建树,但后面因为掌门人去世渐渐停摆,这些年靠着他以及许席两家的裙带关系才稍有起色。
但许燮很清楚,联姻毕竟是虚的,要想让许氏真正站稳只有实绩。
所以他从半年前就开始布局。
托人摸清了评标委员会的组成结构和评分权重,让商务团队提前优化了几版报价方案,甚至私下跑了两趟江州,就为把江州海边的条件亲自踩了一遍。
在前期工作都准备妥当后,许氏投标工作组第一次内部会议在招标文书下达的下午召开。
与会的人不多,都是集团工程部、商务部和法务部的负责人,加上顾言在旁边做会议记录。
许燮把那份做了密密麻麻批注的招标文件投影到幕布上,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整份文件的关键要点拆解干净,每一处可能的风险点和对应的备选方案都列得清清楚楚。
商务部的负责人听完之后,忙起身鼓掌排起彩虹屁。
“许总,您的方案已经很完美了,用于投标已经绰绰有余。”
许燮把激光笔放回桌上,语气凝重。
“我希望是万无一失,我需要你们把这个框架细化落地。下周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三版完整的投标方案,而且技术标和商务标分开做,每一版对应不同的报价策略。”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幕布前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数字。
“还有,这个节点的成本控制是关键,工程部之前做的那个成本模型,我觉得有点太保守,按照极限值来重新做。”
眼见多日成果就这么被放弃,工程部的人面露难色。
“许总,极限值的风险敞口太大了,万一施工过程中出现不可控因素……”
“所以你们要留弹性空间,但具体办法你们自己考虑,我只要结果。”
许燮打断他,语气平稳但不容置疑。
众人皆嘘声,不敢再有异议。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所有人都带着任务离开。
接下来又是紧锣密鼓地准备,繁忙的工作早就冲刷掉了许燮那晚懵懂的心动。
终于,在许燮再三把各种材料反复检查后,确定没有任何问题,这才将招标书顺利提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