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嬉笑声在许燮耳边回荡,忽远忽近。
他循着声音往前走,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辨不清方向。
声音越来越近,他拨开雾气,眼前的一幕让他血脉骤凝。
一个男人倒在血泊里,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吐出一句清晰到刺耳的话。
“是你害死了我……”
许燮浑身僵住,头痛欲裂,胃里翻涌着恶心。
他猛地转过头想逃,却发现四面都是墙,将他死死框在中间。
那具血泊中的男人缓缓蠕动,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冰冷黏腻的触感沿着小腿攀上来。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闪出一丝光亮。
许燮挣脱那只手,拼命朝光跑去,好不容易跑到跟前,却发现光来自一个男孩。
他满手是血,手里攥着一把发着微弱亮光的玩具枪。
男孩看见许燮,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你是个杀人犯。”
那张笑脸不断放大,直到填满整个视野。
许燮觉得喉咙被人死死扼住,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诡异的铃声忽然响起。
许燮猛地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息,后背全是冷汗。
他抬手捂住脸,掌心贴着皮肤,一点点把意识拉回现实。
手机还在响,他拿起后按了接通。
“什么事?”
“老板,今晚是您的订婚宴,礼服那边的人送衣服过去,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
顾言听出他语气不对,措辞变得小心起来。
“让他们放在门口,我一会儿自己拿。”
“好。”
“老宅那边怎么样了?”
许燮翻身下床,随口问了一句进度。
“基本都准备妥了,不过夫人刚来电话说,晚上的订婚宴她就不参加了。”
许燮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浮起一层凉薄的自嘲。
她连电话都不愿意亲自打,还要借旁人的口来传。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走进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疲倦的脸,眉骨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许燮望着那道疤,胸口那股异样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像水底的暗流,不断滋扰他的心绪。
压下那股异样的情绪,许燮洗了把脸,强迫用凉水让脑子清醒了些。
而后,他拧开门,门口的纸袋安安静静地搁在地上,他把礼服拎了进来。
墨绿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胸前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许燮看了一眼,随手搭在椅背上,没有急着换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沪市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
许燮盯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梦。
血泊里的男人,满手是血的男孩,还有那句“你是个杀人犯”。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摁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席毓发来消息。
“我出发了,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许燮看了一眼,打了“好”字后,便放下了手机。
他换好西装,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
他生得极俊俏,墨绿色衬得他肤色偏冷,瘦削的脸尽显骨相的优越。
他看了眼手里的腕表,见时间差不多,于是转身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驶上高架的时候,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人头脑清醒。
许燮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席毓那张明艳妖媚的脸。
其实席毓不是他所喜欢的类型,野心太甚,算计太清。
这样的人太过强势,且不择手段,没有底线。
如果有一日出卖许燮能得到好处,她必定毫不犹豫。
但这场婚事,从由不得他做主。
祖父年纪大了,现在已经退居二线。
许氏想走得长远,必须倚仗外力。
而席毓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是席远山和周锦的女儿,背后是整个远山集团的资源与人脉。
娶了她,许家与席家的利益彻底捆绑在一起,许氏集团才能行稳致远。
所以许燮不反对这门婚事,于他而言,娶谁都一样。
他对男女之情向来寡淡,浓情蜜意不如一个看得清利弊的合作伙伴来得长久。
席毓精明、务实、拎得清轻重,这些特质放在婚姻里,于他而言,便是天作之合。
他无需花费精力去维持婚姻,两个人各取所需,彼此体面,就足够了。
路上车不多,许燮很快就开到了老宅。
停稳车后,许燮理了理领口,打开车门,迈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席毓今天一身红色长裙,眉眼顺着眉骨舒展,卧蚕被珠光晕染得饱满莹润,枣红色的口红压住过分潋滟的唇色,绸缎裹着的腰肢轻轻晃动。
见到许燮进来,她忙走了过去,很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
许燮低头看了她一眼,也配合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意落在旁人眼里,是登对般配的一对璧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笑意底下什么都没有,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寡淡的内里。
订婚宴设在老宅的主厅,水晶灯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透亮。
长桌上铺着香槟色的桌布,鲜花和烛台错落有致地摆着,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宾客不算多,但来的都是两家最要紧的人脉。
席远山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周锦陪着几位太太坐在沙发上聊天,笑声时不时传过来。
许燮和席毓并肩端着酒杯,挨个儿敬过去。
席毓很会应付这种场合,话说得漂亮又得体,每一个笑意都落在刚刚好的位置。
许燮只需要站在旁边适时举杯,偶尔接几句话,便足够应付。
直到一位跟许家有多年合作的老总端着酒杯走起来,笑呵呵地拍了拍许燮的。
“小许啊,恭喜恭喜!席小姐真是才貌双全,你可是好福气。”
许燮笑着点头:“李总过奖了。”
李总喝了一口酒,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怎么没见你母亲过来?今天这么大的日子,她总该露个面吧。”
许燮端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接话。
“她工作上临时有点急事,实在走不开,让我代她向各位赔个不是。”
话说得滴水不漏,李总也没再多问,笑着碰了碰杯便离开了。
只有许燮自己知道,那番话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托词。
他又喝了两杯,应付完最后的客人,觉得胸口有些闷,便侧头对席毓低声说了一句。
“我去阳台透透气。”
席毓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去吧,这边有我。”
许燮放下酒杯,穿过人群,推开侧厅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阳台比室内凉得多,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特有的清冽,吹得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老宅的阳台很宽敞,摆着几盆修剪齐整的绿植,栏杆上爬着半枯的藤蔓,远处的沪市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像碎钻一样撒在夜幕里。
许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松了松领口,正准备掏烟,余光却忽然扫到栏杆边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露背长裙,后背的线条流畅而优美,锁骨处的蝴蝶骨在月光下微微凸起。
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单手撑在栏杆上,手里摇晃着酒杯。
许燮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想到这边会有人。
一时间,许燮有些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淡淡的酒味和不知名的花香。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眉眼在暗处显得格外清冷,唇边那抹笑意却极淡。
“许总。”
那个女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
“怎么,订婚宴的主角不在里面待着,跑出来吹风了?”
许燮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眼前这个女人真的很漂亮,清冷脱俗的气质,典雅端庄的样貌,大而灵动的眼睛带着微醺的迷离,显然是喝了不少。
“喝得多了,想透透气,没有打扰到小姐吧?”
“没有,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许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戏谑的意味。
可许燮分明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意,像月光下的一层薄霜。
许燮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也撑住栏杆。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像是柑橘混着一点木质调,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许总看上去心情不好?”
她轻笑了一声,又抿了口酒。
“很明显吗?”
许燮神色依旧淡淡的,只望向远处的夜景。
她顿了一下,侧过脸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
“不明显。”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许燮侧过脸打量起她的神情,明明眼底如一潭死水,还硬要扯出迷惑人的假笑。
女人转了个身,背过身凭栏而立,夜风掀起她裙摆的一角,水蓝色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许总。”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和你未婚妻是怎么认识的?”
许燮盯着她,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子。
“长辈牵线。”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阳台上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静得能听见楼下隐隐传来的乐声和杯盏交错的人声。
“确实门当户对,你应该很喜欢她吧。”
许燮其实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冷笑了一阵。
女人见他笑而不答,显然心里有了答案,于是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那就不打扰许总一个人透气了。”
说完,她转过身准备走。
许燮侧过身让路,而她却在与他擦肩时微微踮起脚尖。
在许燮错愕的表情中,柔软的唇瓣带着夜风的凉意,轻轻贴上了他的唇角。
那个吻很短,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触到便离开。
苏白退后半步,眼底是一汪看不清深浅的夜色。
“许总,订婚快乐。”
而后,她转身推开门,水蓝色的裙摆在灯光里一晃,消失在门后。
许燮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碰到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
他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玻璃门,胸口某处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震久久不散。
眼见人走了,许燮才想起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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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