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根基,得从他的祖父沈序说起。
沈序祖籍江州,少年时因战乱随家眷辗转南渡,最终在新加坡落了脚。
彼时南洋百废待兴,沈序白手起家,凭着敏锐的嗅觉,看准了战后东南亚金融业崛起的先机。
他最初只是帮初来乍到的中资企业打理跨境投资,靠着人脉和信誉迅速积累起口碑。
随着客户规模的扩张,业务也从单纯的中间撮合,延展到全链条的资产配置。
他顺势创办了Molluskite,从一家小型财务顾问公司,逐步蜕变为在东南亚颇具分量的资产管理机构。
到了沈予资的父亲沈铭这一代,Molluskite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化扩张。
沈铭接手后,野心远不止于新加坡一隅。
他先后在亚特兰大、波士顿、伦敦、杜塞尔多夫、巴黎、纽约等地设立分支机构,把触角伸进了欧美核心金融圈。
Molluskite也由此从区域性玩家,跃升为横跨东西方的资管力量,管理的资产规模以百亿美金计。
而国内的业务,沈铭交给了儿子沈予资。
Molluskite在沪市设立了中国区总部,由沈予资全权执掌,领任执行董事的头衔。
沈予资接过中国区业务时,正值国内资本市场加速开放、境外资本争相涌入的关键窗口期。
他没有沿用父亲稳扎稳打的策略,而是迅速搭建起一支跨领域的本土团队,专注挖掘科技与新能源赛道的投资机会。
短短三年,Molluskite中国区的管理资产规模翻了两番,沪市总部也成了集团内部增长率最高的分支。
沈予资看似散漫,但在关键决策上从不拖泥带水。
也正因如此,很多人都认为沈予资在接手Molluskite前的国内出道,是一场刷脸的资本秀。
至于这说法是确有其事,还是旁人添油加醋的神化,已经没人去深究了。
这次沈予资在沪市做东,请柬也发到了席家,席远山便让席毓带着弟弟席珏出场刷脸。
李子安公司那边正赶着项目进度,实在抽不开身,便没一同前来。
而许燮这边,就只和魏成舟结伴。
魏成舟在圈子里向来低调,很多请柬邀请都不参加。
他做的是军工产品,涉及保密资质,平日里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要不是为了看好戏,他才不来凑热闹呢。
于是,甫一出现,名片和微信递过来得几乎来不及接,他只能硬着头皮礼貌应付。
席毓则挽着许燮的臂弯,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宴会大厅。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藕色长裙,姿态从容,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仿佛习惯了这样的场合。
席珏跟在姐姐身后半步,倒是显得兴致缺缺,眼神懒懒地扫了一圈厅内的人影,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席毓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便收了声,老老实实跟上了。
这次宴会设在顶层的空中宴会厅,整面落地玻璃幕墙外,是一大片开阔的露台,站在栏杆边便能将整条江面的夜色尽收眼底。
江风裹着微凉的湿气拂进来,和厅内暖融融的灯光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遥相呼应。
说来,这算是沈予资归国后头一回正式做东,请的也多是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许燮四下看了一眼后,轻轻拍了拍席毓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微微低头问她。
“要不要先去跟主人家打个招呼?”
席毓点了点头,两人便并肩朝沈予资的方向走去。
沈予资正搂着他的新女朋友与周边的人推杯换盏。
见许燮和席毓走过来,眼角一挑,脸上的笑意顿时又深了几分,遥遥举起杯子迎了两步。
“许总,席总,欢迎欢迎。”
说着递过两杯香槟,三人轻轻碰杯,各自抿了一口。
沈予资的目光在席毓身上停了片刻,语气里掺着点惯常的玩世不恭。
“席总今天这一身真是越发美丽动人了,我有时候还真羡慕许总,能抱得这样一位美人归。”
席毓落落大方地笑了笑,心里清楚沈予资那话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当不得真。
她端着酒杯,神色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再漂亮,也比不上沈总怀里的美人儿。”
语气恰到好处,既捧了对方,又不显得自己落了身份。
沈予资的新女朋友是圈内小有名气的演员,长相确实出挑,眉眼精致得挑不出毛病,放在这满厅衣香鬓影里也照样扎眼。
听人这么一夸,女孩嘴角不由翘了翘,眼风往沈予资那边扫了一下。
沈予资顺势拍了拍她的肩,半真半假地催道。
“席总夸你呢,还不敬席总一杯。”
女孩乖觉,端起香槟冲席毓举了举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爽利,倒也没露怯。
“姑娘酒量不错。”
席毓面上看着温柔,心里早就厌烦。
其实如果不是这女孩正靠在沈予资怀里,席毓连这句场面话都懒得给。
在她看来,这种场合里的人分两种:有牌面的和没牌面的。
像女孩这种空有一张好看的脸,手上没有筹码的戏子,在这种名利场,就只能充当宴席上的点缀。
许燮始终没怎么开口,面上挂着得体的淡笑,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而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飘动,好巧不巧瞟见角落处熟悉的身影。
苏白正靠在那边,半杯酒握在手里,神色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这满厅的热闹。
他望着她的侧脸,手指不自觉地一动,随即收回了被席毓臂弯上圈住的那只手。
席毓察觉了,目光顺着他方才的视线方向掠过去,却没说什么。
而沈予资显然也捕捉到了许燮那一瞬间的眼神漂移,顺着那道视线扫过去,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了苏白。
他嘴角微微一挑,松开了怀里正腻着他的女朋友,侧身拿起乐队边上搁着的话筒,迈开步子径直朝苏白走去。
苏白仿佛预感到他要做什么,眼神一动,刚想侧身退开,却被沈予资先一步抓住了手腕。
他就那样把她拉到了大厅中央,灯光正好落在两人身上,满场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沈予资举着话筒,语气熟稔而自然。
“跟各位介绍一下,这是忻屿会计事务所的合伙人,苏白。”
他这话一出,在场不少人都暗暗交换了眼神。
谁都看得出来,沈予资这是在用自己的场子,给苏白铺路,心里暗自思揣着两人间的关系。
苏白面上没什么笑意,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咬耳起来。
“你到底要干嘛?”
沈予资却像没听见,嘴角噙着那抹贱兮兮的笑,手紧紧捏着她的手腕。
“日后各位要是有合适的项目,还请多关照关照我们苏总。”
苏白被他攥着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也不动了,脸上虽挂着浅笑,视线却冷冷地剜了沈予资一眼。
沈予资只当没看见,低头凑近她耳边。
“帮你引荐一下,不好么?这满屋子的人,你平时想见还得托关系。”
说完又直起身,端着酒杯朝四下的宾客虚虚举了一圈。
能被沈予资这样当面抬举,在沪市的圈子里并不常见。
眼前这个女人,身份不简单啊。
苏白心里窝着火,但也知道此刻发作不体面,只能顺着接下递来的名片,微笑着应付过去。
许燮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杯身被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而旁边的席毓眼底的笑更深了。
其实苏白去席家家宴那一次,保镖就告诉她,苏白是订婚宴那晚亲许燮的人。
这几次会面,许燮的细微反常她都看在眼里。
她感觉出来,他对她心动了。
而苏白,她一时有些摸不清楚。
席毓在心里慢慢掂量了一番,凭着这些年浸在名利场里练出来的直觉,她大致给苏白定了位。
——苏白就是个投机客。
毕竟她的事务所刚成立,若能在沈予资和许燮之间左右逢源,成为资本新贵,指日可待。
“杯子都快被你捏碎了。”
席毓提醒的话在耳边响起。
“没注意,走神了。”
许燮这才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笑。
席毓没再多问,也懒得理会杵在原地出神的许燮,径直踩着高跟鞋朝苏白走了过去。
“苏总,别来无恙。”
苏白正被沈予资带着应酬了一圈,脸上的笑都有些僵了。
见席毓主动过来,心里微微一提,面上还是顺势举杯迎上去碰了一下。
“席总好。”
席毓抿了一口酒,脸上依旧那副笑。
“要不是沈总今天介绍,我都不知道苏总还办了家会计事务所。”
苏白笑了一下,话接得轻巧。
“不过就是高级牛马,让席总见笑了。”
这句话,既不自卑也不攀附,四两拨千斤地化开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审视。
席毓听了,倒没再往下接,转头望了眼旁边应酬的沈予资。
“沈总对你倒是上心。”
苏白面上倒是波澜不惊。
“之前在美国帮沈总处理过麻烦事,沈总就总想着给我介绍资源。”
“你和沈予资在美国就认识了?”
许燮突如其来的话,倒是让双方都愣了一下,也引起了苏白背后沈予资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