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抓稳小海豚。”小白教练在一旁紧张兮兮护着,唯恐叶归临再摔着磕着。
粉粉嫩嫩的海豚助滑器稳当杵在冰面,叶归临坐在海豚背上,骑马架势。
听到小白教练的话,他心头一紧,下颚绷直,手心不自在往双腿膝盖一抹。
汗水蹭湿一大团。
站住。
刀刃踩实,膝盖一撑,就站起来了。
眼闭,放空大脑,让肌肉记忆接管身子。
很简单的。
叶归临喉结轻微滚动,胸膛起伏不定,额角又泌出一层细细汗水。
杂乱的声音涌入脑中,无力击中吞噬了他。
他感受不到双腿的知觉!他动不了!他就连在冰上站起来都做不到!
这到底怎么了!
逃吧!逃离这里!
为什么要答应电影的拍摄!为什么要答应治疗!为什么要再一次穿上冰鞋,再去验证“不能滑冰了”这个事实!
认命吧!
退出一切,去当个混日子的小群演,当个普通人,把自己埋在书海中、埋入嘈杂的社会里。像他们那样,去学习、去工作、去结婚生子、退休带孙,平平淡淡,过着一眼看到头的生活。
忘记自己的曾经。
反正年龄也大了,就算一切都没发生,也早该退役了。
逃吧——
“这有什么可怕的!”
一声大嗓门震醒叶归临。
他手指一顿,怔怔闻声看去。
老九歪歪扭扭踩着冰鞋,正一腾一滕扶着栏杆蹭过来,见叶归临在小海豚身上卡住般半天不动弹,投来个“磨磨唧唧”的眼神。
“看我,扶着墙,摔不着!”
他低头弯腰,在努力保持平衡的间隙,挣扎出一只空闲的手,拍拍叶归临肩,示意对方回头看。
“来来来!一个大老爷们怕啥!”
老九存在感极高地晃晃腿,往前大跨一步。
看着老九没系紧鞋带的敞口冰鞋,叶归临心惊胆战,暂时抛开一切负面情绪,全神贯注盯着,生怕对方绊倒。
“你的鞋没穿好。”他出声提示。
好巧不巧,这瞬间,老九左脚绊右脚,踉跄一下,浮空的手无力扑腾着空气,像是水中无可奈何的旱鸭子,无能为力,侧摔出去。
“哧溜”
他撞到叶归临骑着的小海豚才停下。
叶归临骑着小海豚,带着眼疾手快抓住海豚尾巴的老九,一个侧移,精准朝着小白教练的方向,直直冲去。
小白教练表情巨变,一激灵,往后蹦了一米,才险之又险堪堪躲过小海豚的攻击。
三人□□平安。
精神有些许损失。
冰场沉寂了几秒。
老九手抖抖抖,小白腿颤颤颤,叶归临脚蹭了蹭。
三人面面相觑。
小白合上张大的嘴,心有余悸地摸了把汗,满脸写着——
吓死我了!
平衡这么差的,今天居然一下见了俩!
稍微调整好心情。
叶归临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没事吧?”
他又挪了挪脚,让冰刀离老九的脸远一点,继续说道:“扶着小海豚慢慢起来吧。”
“啊对对!叔,我在另一边扶着你,慢点慢点!”小白教练被点醒,想起自己正在工作,忙前去帮忙。
“先跪直身子,起一只脚,扶稳发力,再起另一只,内八字站好不动!对!”
老九双腿抖得跟面条似的,脸色发青,一手攥紧小海豚,另一手掐死小白的手腕肉,一卡一卡立直身。
三人这才稍松口气。
“等我一下,我再去找一个小海豚。”
小白教练滑远。
老九苦着脸以诡异姿势站定,腿一抽一抽,不过几秒,脖颈青筋爆出,累得双目涨红。
“叔,要不你依着冰坐下?”
叶归临建议得到秒决。
“不行,不能动,稍微一动就要摔了。你别跟我说话。”
老九满头大汗道。
又坚持几十秒钟,他的手被传染般也跟着颤起来,眼底写满对小海豚的渴望。
叶归临低头垂眸,边揉膝盖,边小幅度挪动着腿,大腿肌绷紧,试图站起。
但是,显然,又失败了。
此时,小白教练远远喊道。
“没有小海豚了。现在还没营业,剩下都锁门里了。”
话音刚落,老九憋着的那口气瞬间落下去。
他身子摇摆幅度愈来愈大,重心后靠,刀尖翘起,仿佛下一刻就断线般倏忽往后倒。
千万别受伤!
叶归临心底呐喊,大脑宕机,忙伸手去捞。
余光中小白如遭雷劈,惊恐万分,面如死灰。
下一刻。
老九被扶住。
情急之下,叶归临竟站直俯身,扣住老九后仰的腰背,往前一拽。
他核心发力,带着老九一个甩腰,等尘埃落定,脊背稳劲如松。
巨大后坐力被顺利接住。
从始至终,冰刀稳当踩住冰面。
等老九撑着叶归临的小臂缓缓滑坐在冰面上,两人这才长出一口气,一抬眼,对上惊疑不定的小白。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张开嘴,话音几分沧桑。
“这不能站稳……”
话还没说完,叶归临脚一软,晃悠两下,倒坐在小海豚上,两腿抻直,四仰八叉。
小白这下子没了声,看着眼前两个烂泥般瘫着的身影,闭眼默言。
“来,都别动,我一个一个扶你们到护栏边上去。我们先学怎么在冰上站稳。”
他妥协了,先推着叶归临所在的小海豚往栏杆走,卸货后再去接老九。
三个人面壁沉思。
边上小运动员一转头就能对视上。
她眨巴着眼,时不时瞅一眼,脆生生的脸上写满好奇。
叶归临埋下脸,全身火燎。
他双脚绵软,如浮云端,骨髓处如万蚁啃噬,裤腿遮掩下,瓷白的双腿上遍布纵横交错狰狞疤痕,一道道,狭长扭曲,刀片深深浅浅割入的痕迹。
“休息会!休息会!”
老九刚学会站定,抬眼就见叶归临面色发虚,手臂肌肉发力,把护栏硬生生使成拐杖,撑起整个下半身,双腿只象征性轻碰冰面。
这一看吓得老九心漏跳一拍。
“这小子锻炼臂力呢。”
他招来小白教练,去推小海豚。
对方见状,心底无声尖叫,眼疾手快扶住叶归临坐到海豚背上,往门口送。
将两个都安顿在场外休息椅后,小白教练抓耳挠腮,清澈目光中盛满愧疚。
“叔,叶哥……咳、那啥,刚才耽误了,没教你们什么,就不算课了,一会休息好后,再补上一节。”
“没事没事,我兼职嘛,一般都带带小孩,没什么事。”
“但我保证!”小白老师一挺胸,“我绝对教会你们!”
语气中充满年轻人遇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冲劲。
叶归临腿一缩,心底几层波澜。
“课时还是要算,小白老师刚才确实辛苦了。”
他笑了笑,轻声道:“是我们的问题。你教得很好!”
小白大笑,豪气万千:“我说不算就不算!反正还没打课,上没上不都一句话的事。”
“再说,你们还真激起我好胜心!教学相长啊!我的应急能力也得到极大提升!哈哈!”
他牙一咧,半开玩笑半真诚道。
老九也一乐。
“臭小子要不比比谁学得更快。”
“不要。”叶归临秒回。
“我看你这怕了!我都能在冰面上不扶栏杆站住了!”
“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老九嗤笑:“等你小子站稳了再说吧。”
又一节课后,叶归临还是站不稳,老九却能歪歪扭扭走了。
推小海豚的任务交到老九手中。
他满脸恨铁不成钢瞪着懒洋洋躺在小海豚上的叶归临,语气尽是不解。
“你小子怎么就站不稳呢?怕啥?摔了不也顶多青一块吗?”
“刚才扶我那劲呢?咋了这是?”
叶归临一言不发,凝视着冰场中央上吊杆的小运动员。
“砰”
冰刀砸过冰面,冰晶四溢,在初晨朝阳中泛着金芒。
落地窗圈圈倒影流淌在乳白色冰面上,金光跃雀在小运动员面颊上。
阿克塞尔二周跳。
落冰缺了大概一百八十度。
轴不稳。
低空高转速,后期会比较吃力。
这一幕静静倒映在叶归临眼眸中。
只一眼,脑海里尘封的术语翻涌而上,甚嚣尘上。
他压着气声揉捏自己的小腿,指尖泛白,恨不得将肉按压进骨头里。
喉咙间堵了个肿块。
他喘息着。
“你小子有没有听我说话?”
老九无奈低吼。
叶归临扯开嘴角歉意一笑:“我刚才看入神了,叔,能麻烦你再说一遍吗?”
“说说说,有什么好说的!行了!”老九一拍叶归临的背,笑骂道。
接着,两人就一站一坐,靠着落地窗前的护栏,边晒太阳边休息。
“这小姑娘厉害啊!”老九眉角一抽,对着那嗖嗖起跳的身影啧啧称奇。
“这得学多久?小姑娘看着小小一只,估计十岁出头吧,刚出生就练这个?”
小运动员“砰”一声,又是一跳。
落冰不稳,一个翻身,屁股蹲摔倒。
“哎呦。”
老九先替人家叫疼起来。
小姑娘若有所感看过来,笑了笑,拍拍屁股起身。
“哎呦。”
见此,老九又喊一声。
“换我得在冰上缓半天,她不疼吗?”
对上揪脸闭眼不敢看的老九,叶归临失笑。
老九横一眼说道:“小子放松点了?看你一个早上都面色煞白,害我吓一大跳。”
叶归临道:“你怎么看谁都一惊一乍的?”
“这叫关心他人。”
老九说:“你是我唯一的小艺人,不得关心吗?那个小姑娘这么点大,笑容甜甜的,不得关心关心?”
“是、是。”叶归临无奈道,顺着老九目光又落在小姑娘身上。
“但我猜她应该十二三了。”
“你怎么知道?”老九不解。
“我猜的。”叶归临耸耸肩。
老九道:“那也没啥,就差一两年。”
叶归临不接话,轻笑一声。
“残酷的体育竞技最吃青春饭。”
他话语一转。
老九莫名:“你小子伤什么春悲什么秋。”
“……”
叶归临眼角下撇,嘴角轻扬。
阳光和冰面的风交织着拂过,冰刀划过冰面的刮蹭声遥遥响起。
往事像一滩水,时而柔软,时而坚韧,抽刀断水,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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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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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平衡这么差的,今天居然一下见了俩!(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