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羊角辫

编发前,魏淑娴先买了排饮料。

万文良自觉接过盒没吸管的,和她一样戳开孔往嘴里挤着喝。

胡胜春看二人如此,觉得新奇,有样学样。

大家都放着吸管不用,陈望澜想了想,也跟随众人的选择,拔掉吸管。

待编发开始,胡胜春才真正发现吸管的妙用。

魏阿姨一双手灵巧地将吸管藏进她的头发,妙手回春,让垂危的辫子扬起俏皮的尾巴尖儿。

胡胜春爱惜地抚摸新扎的辫子,心底美滋滋,脸上笑眯眯,走路摇头晃脑,非得显出两条辫子的存在感。

心情美了,看啥都美。

即便后续的几期漫画里,英雄们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局面,胡胜春看了,也只觉形势一片大好。

就是……有些东西,尤其是课外图书,一旦在班里拿出来,几乎就是班级共有物了。

胡胜春还剩最后一册没看,多番了解得知它落到了陈望手中,便是上课,心底也刺刺挠挠地惦记着。胡胜春当了半辈子好学生,虽然她拢共才来世间十年,此时终把心一横,传起了小纸条。

纸团在座位间经过几次紧张的起落,正正好在老师发顶弹跳两下,才轻巧落地。

它没能砸动一粒尘埃,却激得老师怒火滔天。

写纸条的胡同学很实诚,严格按照信件的格式表明意图,字迹也工整好认,一眼看去,清晰明白。

“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某些同学自家的书房。还漫画,课本里的知识都学明白了吗就看漫画!”

胡胜春原本心中惴惴,可老师这样问,她瞬间有了底气,当即积极应声:“学明白了!”

课本里的内容,她暑期里就吃透了。

然而老师的脸色又黑了个度。

“你学明白了就能影响别的同学吗?还带漫画书带坏同学。给我去走廊上站着!”

“报告老师,漫画书是我的。”

耿直男孩万文良顶着老师的怒火,也坚持指正实情。

“你也出去!”

老师怒火中烧,扭头看到抓耳挠腮、欲言又止的陈望,又道:

“你也去!”

三人在走廊排排站,晒着太阳,听书声朗朗,鸟鸣啾啾,看落叶乘风入金秋。

可惜教室外的景色再缤纷多彩,看久了,也失了新奇感。此时,三人你一个哈欠,我一个哈欠,无序传染瞌睡虫。动作间,羊角辫的尾巴尖儿总容易扫到旁边同学的脖子。

万文良默默挪开一步,接着走神。

陈望嬉皮笑脸捉住一边尾巴尖儿摇了摇。

“胡胜春,早上你辫子还是垂下的,下午怎么翘起来啦?”

提起辫子,胡胜春立马来了精神。

“里边裹了吸管,厉害吧!”

“吸管?哪呢?我看看。”

说着,陈望便上手去拨弄她的辫子,想一睹神奇吸管的真容。

这哪成!

胡胜春灵活地躲到万文良另一边,两人绕着他这人柱子转起来。很快,陈望胜出稍许,逮着胡胜春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

胡胜春一边辫子垮塌,手里捏着吸管,吸吸鼻子,小牛犊般撞上前,用力甩着脑袋,拿尚且支楞着的辫子抽他。

“让你瞅!让你瞅!”

“这下好,给我辫子都瞅坏了!”

几次动作,藏在辫子里的吸管松动,冒出个尖儿,在陈望脸上划出道血印子。

小孩间的冲突发生得又快又突然,负责巡逻的主任错眼片刻,小娃娃们就闹出这起子事儿来。

“胡胜春!陈望!”在班里授课的老师原本气得不想搭理三人,奈何外边闹腾得越发严重,一出来,便直击案发现场。

请家长。

今天这事儿,不请家长,说不过去。

胡春芸是同校老师,楼上楼下的距离,自是到得飞快。

周宝英家住附近,来得也不慢。

她一到,便揪着男孩耳朵厉声喝斥:“陈望,你又在学校给我惹事了不是!”

“陈望妈妈你冷静些,目前的情况是陈望同学受伤流血……”

老师们忙上前劝,周宝英截口打断:

“我还不知道他,他要不惹事,人家乖乖巧巧的小姑娘,哪会反应过度。再说,他一个男孩,脸面有什么要紧。”

虽然事实大约如此,但最终受伤的是你家崽哇女士。

而且,胡胜春那姑娘,委实没面上看着乖巧。

事已至此,原本请家长是想谈学生间的问题,眼下众老师也不得不先出言调节亲子问题,但周宝英不管不顾,只先揪着男孩劈头盖脸一通骂,将他惹是生非坐实了。

陈望抓抓裤边,道完歉后就垂着脑袋走神。

另一边,犯案工具吸管被缴没,胡胜春的辫子彻底毁了,她还犯倔不乐意让妈妈编。最后,万文良拿硬卡纸卷了两根细纸管作替,给她尽量还原发型。

胡胜春珍惜地摸摸自己的头发,她的两根辫子终于又支楞起来。

“你真厉害。”

她抓着万文良的手翻来覆去地瞧,遗憾这双巧手没能长自己身上。

后者暗自使劲,没能将手抽出来,只好继续睁着眼睛干发呆,装作自己两手不存在。

小孩的友谊,全凭喜好,来去都像龙卷风。

大人却得就事论事,按伤论责。

虽说周宝英将过错全揽了过去,并不提胡胜春将人小孩脸划伤的事,胡家人却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两位胡老师夜里嘀咕小半宿,最终决定由胡爸爸带娃上门探看。

毕竟人还想请他辅导学生,脸色总不至于太差。

周六一早,胡胜春不情不愿跟着胡爸爸走。

“我们之前都互相道过歉了。”

“你道歉是你的事,但咱们让同学受伤了,是不是该去看望一下呀?”

胡晓芳试图和闺女讲道理,奈何她闺女不吃这套。

“他那叫什么伤?就脸上划了道印子。我出门跌一跤,擦破的口子都比那大呢。”

“这两种伤本质不同,一个起因在自身,一个起因在他人。幸而这回吸管只是划在下颌,若戳到其它要紧地方,那才是难办。”

胡胜春隐约明白了爸爸的意思,但她还是不开心,撅起嘴嘀咕:

“是他先招辫子,那辫子当然要还手了。再说,辫子也不是故意划他脸的。”

胡晓芳伸手拍她脑袋。

“是是是,都是辫子惹的祸。”

“胡说!辫子才没惹祸。”

胡胜春恼怒拍开胡爸爸的手,后者笑呵呵:

“你瞧我姓胡,又是你爸,我说话,那可不正是‘胡说八道’?”

父女俩一路拌嘴到陈望家,还没道明来意,就得到了陈望奶奶的热情相迎。

“你就是教高中的小胡?快进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看得出,老人家的沟通欲很强烈,但不巧,今儿来的胡家父女两个,往前数那么些日子,都生在北边长在北边。

只能艰难猜测浓重口音下的意思。

陈望被外间的谈话声吵醒,他的出现拯救了鸡同鸭讲的三人。

有了翻译,对话终于得以磕绊着进行下去。

很多时候,任由奶奶怎么拍他胳膊催促,陈望都选择吞掉部分原话,只留核心意思。

像只有女儿家才需要看脸啦,伤痕是男孩的勋章啦,再有些对二位胡老师的吹捧啦,都无聊透了。而且,奶奶背地里总说人家不是,便是现在赞美不断,他却不好意思转述。

“奶奶说,我的脸不要紧。”

胡胜春觑他眼,哼哼道:“英雄所见略同。”

就那么道小伤,到今天,连痂都脱了,能有什么要紧?

胡家父女来了段不短的时间,两小孩已经合好自己凑一块嘀咕了,刘奶奶始终半句没提辅导的事。

等到胡爸爸实在坐不住,正打算带娃告辞时,周宝英鞋面沾灰,脚底带泥,手里拎着袋新掐的青菜,风尘仆仆回来了。

见家中有客,她挺直腰背,理理衣裳,嘴上紧跟着扬起个八齿笑。

这笑容看得胡胜春很不舒服,她走上前,直视周宝英的眼睛:“周阿姨,你可以不要笑了吗?你笑起来不好看。”

周宝英面色一僵。

“这孩子不会说话,她是想说你这假笑不好看……啊,也不是,就是呃,你累着了,咱没那个必要强颜欢笑。”

胡晓芳越解释越乱,但也叫人知道:

这父女俩,就没一个会说话的。

周宝英干脆带开话题:“胡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两孩子闹了点矛盾,过来看看。”

“陈望就是个调皮性子,这次正好让他长点记性,别老手欠动人家小姑娘头发。”周宝英仔细换了鞋,理好衣裳,轻挪慢移来送客,等关了身后家门,嘴里话音一转,“倒是我家陈念,多聪明一孩子,人也坐得住,偏没个好师傅领他入门。”

她的燕国地图委实短了些,但这正好是胡晓芳乐意看到的。

儿女都是债。

为了给闺女扫尾,他顺着客套。

“哎,那孩子的情况我也看在眼里,交上来的作业,只要愿意写,基本都对。”就是十次里有八次一字未动。

“是啊,就是没个好老师愿意带。”周宝英强调。

“别的不好说,但化学这一门,你让他平时遇到什么问题,多来问我。”在学校里多提点提点就得了。

周宝英喜上眉梢,急忙追问:“按胡老师您看,什么时候让念念上您家去?”

“……”胡晓芳无奈点头,“下周吧,下周末,这周我还有事。”

大人们的无聊话终于结束,胡胜春仰脸看着周阿姨脸上的笑,也跟着点头。

“周姨,你就该这样式地笑,笑得多好看呐。”

之前眉眼下垮,单单嘴角往上提,瞅着多吓人。

胡胜春的夸奖提醒了周宝英,她匆匆定住眉眼,免得神情不够端庄淑雅。眼下看,即便她仍发自内心地高兴,脸上的笑意却不比刚才。

“你这丫头,倒是嘴甜。”

说罢,她同胡家父女俩矜持点头作别,转身,袅袅婷婷往灰洞洞的单元门里踏。

胡家二人则手拉手,穿过光影斑驳的林荫路,向小区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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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羊角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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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朵朵开[九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