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坏情绪

荷包打开,里边是几张老人头。

胡胜春捧着钱,眼睛圆鼓。

“呀,咋这粗心,把钱忘里边了。”

胡春芸面色微变,顺口气接着女儿的话说:“确实心大,小春,你能给同学送回去吗?”

“好!”

重任在身,胡胜春揣好荷包,神色严肃出门去。站在四面楼墙合围的空地中央,她犯难了。

别看两人刚聊得热闹,她和陈望同学其实并不熟,更不知道对方家住哪户。

胡胜春踩上花坛边,气沉丹田,将自己的大嗓门发挥到极致。

“陈望!你有东西落我家了!”

“陈望!陈望!陈望!在不在?”

“你有东西落我家了,快下来拿。”

女孩嘹亮的嗓音在老式单元楼间回荡,没多久,楼上就有了回应。

“东北的,我就来。”

“谁家小姑娘,扯着这么副破锣嗓子瞎叫唤。”陈望奶奶刘秀芹调大电视音量,不满抱怨。

“是胡老师家小孩。”

周宝英布菜时顺口答话,刘奶奶语气立马有了变化。

“难怪这姑娘开口这么大方。”说着,她也朝门口扯起嗓子喊,“三蹦子,记得喊同学和她家大人过家来吃饭啊!”

“好嘞!”

某处楼梯间响起咚隆隆的脚步声,转眼,陈望就冲了过来。

胡胜春不太高兴,揣着荷包不动,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

“我叫胡胜春。”她有自己的名字。

“哦哦,”陈望点着脑袋,问,“我落了什么东西呀?”

“我的名字是胡胜春。”

胡胜春心里较着劲儿,奈何对面不接招。

“嗯嗯,我知道了,所以东西呢?”

她又盯了会儿人,最终挫败地交出荷包。和陈望较劲儿,就像在进行一场只有她自己参与的拔河,有力都不知道往哪使的好。

“这什么东西啊?”

陈望捏着荷包,好奇问。

“这东西很重要,你得回去看。”

胡胜春拦住他打开的举动,表情神秘,后者便郑重收好荷包,转而热情邀约:“胡胜春,我奶喊你们家来我家吃饭,我妈做饭超好吃。”

“我得回家问问。”

有免费饭票,胡春芸关了刚开的火,放下手中锅铲,装好切得杂乱无章的萝卜,果断领着胡胜春上门拜访。

除了香蕉,果篮几乎原样送还。

只是陈家的氛围略有些古怪。

刘奶奶嘴里正念念有词,一角一角数着硬币往外拿,周宝英沉默着将它们一枚枚收进空空的荷包,陈望拿筷子戳眼前冒尖的米饭,不知在走神想啥。

“这是干哈呢?”

胡胜春拿胳膊肘杵陈望,后者回神。

“明天的买菜钱。”

“就那么点儿,够买啥呀?”

胡胜春大为不解。

看看桌上这大鱼大肉,那瘪瘪的荷包就是塞满了一角钱,也凑不出半桌菜吧?

“哼,你们这是不当家不知材米油盐贵。自己不赚钱,就不拿钱当回事,大把大把往外送也半点不心疼。”刘奶奶筷子往桌上一拍,唾沫横飞讲起自己早年间缩衣节食的苦日子,自得地宣扬她勤俭节约的持家之道。

“那青菜,就属清早从地里摘的最新鲜,你下村里去买,还能直接用成本价拿下,不叫贩子吃了回扣。”

“宝英啊,你也别觉得我是在磋磨你,我也是为着陈家的儿郎们着想,尤其是陈念,平时念书脑子就糊,再不多吃些新鲜青菜清醒清醒,以后都不知道怎么办。”

刘奶奶口音重,语速快,那么多话,胡胜春只零星听懂几个字,好在老人家的意向听众也不是她。身旁同为小孩的陈望明显没什么交流的意愿,胡胜春便敞开肚皮可劲儿吃。

打从去年底胡爸爸下岗失业,到南下之前,她家菜色一日不如一日。缺油少肉过了段和尚日子,此时的胡胜春正如那老鼠进米缸,两眼都在放绿光。

就是陈望家的碗太秀气,胡胜春一碗不够,还得添。

“这碗也忒小,搁我家,一碗顶它两碗。”

“真的?那你吃得完吗?”

陈望从他没矮多少的米饭山里抬头。

“那当然!”

在对方倾佩的目光里,女孩抬头挺胸,自豪满面。

散场时,陈家祖孙仨将人送到单元门,在陈奶奶咋咋呼呼的道别声里,周宝英像一根静默的立柱 ,低眉垂目候在旁边。

胡胜春这才注意到她衣裙外罩了件颜色相近的围裙。

难怪之前都没闻到周阿姨身上的花香,原来是被饭菜香盖住了。

注意到她的目光,周宝英抚平衣裙上的褶子,尽力将围裙的凸起拍平,却叫兜里的硬币发出两声闷响,她的手登时按住不动,抬头回胡胜春一个露八齿的标准笑容。

送走人,刘奶奶回屋注意到小孩那边大小两堆骨头,稍加回忆,便记起胡胜春海吃胡塞的模样,一张笑脸转瞬拉成马脸。

“亏那胡家先后两代教书人,养个姑娘竟跟饿死鬼投胎,半点不讲礼仪,腮帮子鼓鼓还说话,真是不像话。”

“您不是说小孩长身体,就该大口吃大口喝么?”陈望为小伙伴鸣不平。

刘秀芹转脸看到自家吃饭磨洋工的孙子,心底更是气一处来。

“那不一样,她是个丫头片子。你呢,一个男孩,拖拖拖,就知道拖。还指望你能出人头地,结果在自家吃饭都比不过个姑娘家,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陈望缩缩脖子,左耳进右耳出。

他奶就这样,总在饭桌上盘算着以后,盘算着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是什么意思,陈望懂一半,但托他二哥的福,人头落地的意思他记得清楚。

这两词重了三个字,想来意思大差不差。

以至于每回在家吃饭,他总觉得自己吃的是断头饭。

有这顿没下顿。

说来,好像忘了和胡胜春约着明天一起上学。

“哎!”刚回屋的胡胜春一拍脑门儿,“我忘了问陈望明天要一起走不。”

说着,她便跑到窗边开口喊:“陈望,明天早上咱们一起上学吧!”

这姑娘说风是风说雨是雨,胡春芸头疼不已:“就这几步路,你不能上他家问去吗?”

胡胜春理直气壮反问:“就这么几步远,我在家吼一嗓子他就听得到,干啥要多走那几步?”

陈望果然很快应声:“好,明天见。”

“哼,我看还是那胡老鬼半道才教书,因他乡下人的跟脚,子孙后代也不纯净,才叫胡家出了这么个粗嗓门。”

刘秀芹似乎有无穷无尽的事要批判,对此,陈家其余人早习以为常,各自缄默着做自己的事。

“一个两个,都是些哑巴。”实在无人理会,老太太才消停下来,转去和电视剧较劲。

次日虽如愿和小伙伴同去学校,胡胜春面上却不见笑脸。尤其是到了座位,陈望澜的两根羊角辫就在眼前,随着主人点头摇头的动作轻灵晃动,胡胜春更笑不出来。

她决定今天要有一点讨厌陈望澜。

具体说,只是有米粒那么大地讨厌陈望澜的辫子。

因为胡胜春今日央着妈妈梳了同款发型,结果她头发太软,编出来的辫子根本没法儿像别人那样翘起来。

心里老惦记着辫子,同桌带来的漫画书都没多么吸引人了。

这种低迷情绪持续了一上午。

胡妈妈看她实在提不起劲儿,便遂了她的愿,让娃带着饭盒寻小伙伴去了。

胡胜春老早就看好了陈望澜的位置。

她的前桌和同桌正站在一棵小树苗投下的荫里,踮脚向远处张望。

“你们怎么没去吃饭?”

“我妈来晚了。”陈望澜说着,手往前指。

路上有零星几位迟来的家长,但胡胜春挨个看过,似乎没一个符合“妈妈”形象的人。

直到两个小伙伴小跑出去,帮一个留着寸头,身着工装的大人将辆蒙了厚帆布的三轮推进荫里。

胡胜春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妈妈”。

她的面庞看起来不柔软,她的眉眼看起来不温和,说话的腔调带着不符合小孩认知的粗犷,连最好辨认的柔顺头发也没有。

胡胜春皱巴着小脸,一口米饭在嘴里咀嚼半天,终于低声说出自己的小纠结,虽然声音也没低到哪儿去。

“你的妈妈有点男男的。”

然后她听到旁边的大人哈哈笑。

魏淑娴切好西瓜递给她,笑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无论留什么头发,穿什么衣服,我就是女的。”

在这位更豪爽的女士面前,胡胜春倒不好意思了,懵懵道完谢便埋头苦吃。

等她结束与西瓜的斗争,抬头就和好些双眼睛对上。她扭头,才发现两个看着斯文安静的小伙伴已经吃完了,现在正人手一张抹布,把西瓜皮擦得锃亮,交到排队等候的人们手中。

原来厚帆布下堆了好些滚圆的绿皮西瓜,难怪魏阿姨之前蹬车那么费劲儿。

等送饭的家长们离开,魏阿姨的西瓜就滞销了。

胡胜春看得着急,便提声吆喝:

“卖西瓜嘞,又香又甜的大西瓜!”

“这个点没多少人来了。”陈望澜出声劝。

“那我吃了瓜,都没帮上忙的。”

胡胜春很不好意思,她兜里其实揣了钱,只是有点舍不得付给魏阿姨,那是攒来买漫画书的。

哦!她可真是个坏女孩。

魏淑娴长眉一挑,轻易打消小姑娘的不安:“你还没帮忙?你可帮我大忙了,要不是你吃得香,还没那么多人过来呢。”

边说着,边给陈望澜散了松垮的辫子,重新编发,一双羊角辫在她手下飞速成型。

胡胜春在旁看着,目光热切,手又揣进兜里数钱,咬咬牙,问:

“那个,魏阿姨,请你编头发要多少钱哇?”

魏淑娴将她的小心思看得明白,笑着摆手:“不要钱,我感谢你这小财神还来不及,哪有找你要钱的理。”

“阿姨,我想要陈望澜一样的辫子,翘起来的那种。”

胡胜春眼睛发亮,两手在脑后划出上翘的弧度。

小姑娘不知道,以她的发质,这要求略有些为难人。

魏淑娴却痛快点头:“可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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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坏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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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朵朵开[九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