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病娃娃

胡胜春的病来得急,两位老人家中未备常用药,土法子退热不管用。胡家夫妇一夜没睡,大清早到魏淑娴家中求助,想借三轮车一用。

魏淑娴二话不说掀开刚盖好的油布,往下搬码好的菜筐。注意到屋内有动静,进去吩咐陈望澜冲两杯消炎、退烧的药剂拿出去。

“天气还热着呢,已经开始囤菜了?”

胡晓芳上手帮忙卸货,嘴巴快过脑子,问抱着闺女的胡春芸。

“这边没谁囤菜,这些是人今天要卖的。”因两家闺女玩得好,胡春芸多少知道些魏淑娴的事。

胡晓芳觉得手上的菜筐格外沉重,这是别人的生计,但他不敢停。

胡胜春不生病则已,一生病,病情总来得格外凶。

胡爸胡妈合伙给胡胜春喂了冲剂,魏淑娴也在三轮车上支了个简易挡风棚。夫妻二人感激不尽,付钱人不肯收,便承诺:

“以后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你和咱说。”

天蒙蒙亮时,几人将小孩送进镇卫生院,当值医生即将换班,见到有人来,屁股又坐回板凳上。

“烧多久了?有痰没?除了发热咳嗽,有没有其它症状,比如呕吐拉肚子?之前查过体温,喂过什么药没?”

“大约两点发现小孩发热,鼻息不畅,别的都还好。查了几次烧,最高38度7,药……”

胡春芸说一半停住,看向魏淑娴,后者流利报出药名药效和剂量。

“哦,小魏,你孩子啊?”医生听见魏淑娴声音,瞧了眼,熟稔打招呼,“都说女大十八变,这还是个半大丫头,我就认不出来了。”

胡春芸面上浮出点尬色。

“大夫,这是我闺女。”

“主任你少贫嘴,快给我邻家娃娃定个章程。”

魏淑娴也催促。

“行,你现在不归我管,都敢对着我翻了。”

医生先说些俏皮话缓解胡家大人紧绷的精神,检查过小孩,取下听诊器,详细问询后,下笔刷刷开了单子。

“扁桃体发红肿大,肺部轻微啰音,呼吸道感染。先输两天液看看,体温表量好后拿给我。感冒药消炎药先吃着,要不能缓解甚至恶化,就得上大医院去。”

她揉揉额角,接着说:“卫生院条件毕竟有限。按你们说的,这姑娘每回发病都挺严重,我们尽最大的努力,盼最好的预期,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胡春芸抱着闺女输液,神色愧疚。

“我要再多注意点就好了,她说不定就不会遭这些罪了。”

她说的不止是闺女今日的高烧。

胡春芸当初发觉有孕在身时,正处在转正的考核期,心思更多放在工作上,没细致养胎。最终提前动胎生产时,母女俩都遭老罪了。

胡晓芳知道这事成了她的心结。

清早的卫生院急诊没多少人,他得以在妻儿身旁落座。他握着胡春芸的手,温声道:“都说树挪死,人挪活。日子越过越好,咱家小春也一年比一年康健,这次也不会有事儿的。”

好消息,胡胜春的病情没恶化。

坏消息,天气转凉,流感高发,胡胜春病情反复,成了医院里的常客。

胡胜春三天两头地病,上课总走神,老师看她脚步发飘也不敢罚,家长也只好隔三岔五给她请假。

小俩口忙着学校里的事,没法全天候带娃,便劳动吴姥姥搬过来帮忙照料。

家离小学不远,能听到上下课的铃声。胡胜春穿着小熊碎花秋衣,倚在窗边晒太阳。

吴姥姥进来进到这幕,慌忙给她拉回来。

“我的个乖乖,你还敢趴窗边吹风呢。”

“我是在看学校。”胡胜春穿着衣服,绕口令似地说,“该上学却不能上学的时候还怪想上学的。”

小孩脸上喜色混杂着丝沮丧,心中其实颇为得瑟,又不好在教师余威尚存的姥姥面前表现得太明显。

吴秋菊那么些年教师生涯自不是白干的,轻易看破她那点小心思,瞧她一眼,笑而不语。

学校终于敲了放学铃。

胡胜春翻着漫画书,一想小伙伴们经过漫长的回家路还得写作业,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就止不住。听到门铃响,她欢快应声跑去开门——陈望澜三人竟结伴出现在她家门外!

胡胜春惊喜地将人迎进门没两分钟,就想把人往外赶。

“别的病号收到的礼,都是吃的喝的和鲜花,怎么到我这就是作业呢。”胡胜春蔫头耷脑补笔记,抄到后面不想干,抱着脑袋喊,“不行啦,病太狠啦,我坐都坐不稳了。”

说着,起身乱步走到沙发旁倒下去,吐着舌头装晕。

陈望澜捂嘴笑。

万文良指出她夸张表演的不严谨之处。

“人失去的身体的掌控时,肌肉处于松弛状态,舌头也该自然下垂。”

胡胜春默默将朝天吐的舌头换了个向。

吴姥姥伸手拉她。

“过把戏瘾就得了,在场的谁还不知道你,快起来继续写。”

胡胜春磨蹭着爬起来,捂着心口故作悲伤。

“请假不能获得作业豁免权吗?我都没学,怎么可能会写。”

陈望立马抢答:“数学老师说你自学能力强,肯定早学会了,老师相信你一定不会掉链子。”

得到老师的认同,胡胜春支楞一瞬,得知要补的作业量,她又选择重新倒回沙发。

因胡胜春拒绝观阅某人的一手烂字,每遇她病假,陈望澜就会自发担起送笔记的重任。万文良属于附带,他要蹭车,先行离开得步行,那会大大增加路程耗时,不如探看胡胜春时先写作业,回家直接看书。

吴姥姥起头邀请的两位小客人,自然不会忘记管饭。

小孩有人管,魏淑娴傍晚多了段可自由支配的时间。

她先在学校门口揽小几单送人的活,人力三轮车速度比不过三蹦子,要价不高,吸引来的客人目的地多为周边村子。

魏淑娴顺势在村里收菜,运到镇里各处职工住楼下售卖。眼看所剩不多,就留到胡胜春家接小孩时送出去,权当给两小孩交伙食费。外快挣得多时,还会带点水果或者袋装牛奶。

“犯不着,就两孩子,能吃多少。”

胡家人多是薄脸皮,家里还有体制内的老师,不好意思接受这样频繁的示好。

“孩子们在长身体,正是能吃的时候,你们要不乐意,我可得约着万穗给老师们算补课费了。”

一听万穗的大名,吴姥姥立马收声。

胡胜春看得惊叹不已,拿胳膊肘撞万文良。

“二条,万阿姨真有那么可怕吗?”大家上次去小卖部打电话,她记得万阿姨挺热心一人呀。

万文良顺着魏淑娴的话想了想,默默点头。

让他老妈知道胡家老师们还管学习,她多半得一路敲锣打鼓,搞出老大的排场。

怪可怕的。

胡胜春断断续续请了些短病假,正经上课没几天,又感染了水痘,因病症反复,获得了近一个月的病假。

欣慰的是,她的两个小伙伴不离不弃,还愿意上家里来看望她。陈望澜和万文良都得过水痘,理论上不会复发,但保险起见,大人们依旧不准三人直接接触,胡胜春只能隔着门和两人聊天。

“陈望没得过水痘,他家里大人不准他来。但他托我们给你带了样东西。”

房门打开条小缝,一只包了彩纸的小盒子被偷渡到胡胜春手中。

“BB机!”房间内传出惊呼,“还是汉字的。”1

BB机上有一条提前发好的信息:“精神与你同在”。

胡胜春心中熨帖,扑到窗边大喊:“陈望,不愧是你!”

对面很快喊回来:“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但BB机实在贵重,胡胜春再爱不释手,也只大饱了番眼福就请陈望澜和万文良二人还回去了。

隔空喊话十分废嗓子,何况胡胜春频频发烧,时常应不了陈望的呼唤。另两人性子内敛,不好意思高声呼喊,当不了传声筒。

陈望奶奶也不乐意陈望和人煲电话粥:

“你一直讲话,打扰我看电视了。再说,打那老半天电话,得多少钱呀?你当家里钱大风刮来的?那啥宝贝机,大几千块的东西,说送人就送人,一个两个,都不把钱当钱。”

尽管住同一个小区,胡胜春和陈望被迫成了笔友,陈望澜和万文良则是信使。家里不准陈望踏进胡胜春家所在的单元门,他就蹲在外边,等信使送信。

两个笔友话又多又碎,充当信鸽的两人不乐意来回跑,吴姥姥也怕累坏孩子,便织了条长绳,绑着空纸盒当升降信盒。

万文良充当胡胜春的代笔,将她的口述写成信。陈望澜则是陈望的喉舌,负责将他的信念给胡胜春听,跟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练了阵,陈望的字仍入不了胡胜春的眼。

四人模式奇特的传信通常会持续到魏淑娴接人,但今天陈望在外感到冷了,魏淑娴还没来。神经最大条的陈望都发现了不对,另三个小孩更不会不知道。

吴秋菊揽着陈望澜,安抚肩膀轻颤的女孩。

“你的妈妈是个厉害人物哦,不会有事的。”

胡春芸给胡晓芳单位去了电话,让人转告他回家路上多多留意,又找了几位相熟的老师结伴寻人。

小学对这事也相当重视。

陈望澜家里比较特殊,她爸早年出去闯荡,已失联多年。若魏淑娴再没了音讯,这么好一孩子,就与孤儿无异了。

1.汉显BB机(寻呼机),和大哥大同期通讯工具,前者相当于基础简讯机,后者专职无线通话,这俩算得上90年代通讯工具里的顶配。当时普通工薪阶层月薪多在300-500元左右,一台汉显BB机售价通常在2000-4000元,使用还得缴纳百元入网费,以及每月缴纳高额服务费。手机同时具有短信与通话两种功能,手机普及后,BB机和大哥大都飞速退出通讯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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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朵朵开[九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