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柳月貌并没有走。
他在等什么呢?
不久他就听到脚步声,随即他站起身,角落走来一位面色惊恐的姑娘。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最多十六七岁,眉眼还算清秀。
她看到柳月貌立刻上前跪下:“谢大人相救,臣女无以为报,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柳月貌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下她。
“应该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当初要不是你来找我帮忙,我还赶不上这场大戏呢。不过你刚刚说臣女,你是哪家大人的女儿啊?”
她不敢说声音在发颤:“我…我是……是鸿胪寺少卿的……私生女,是我爹让我入宫的,是我察觉他们的用意觉得很奇怪,后面恰巧偶遇的大人,才不得已向大人求救的。”
这时柳月貌蹲下身,平视着她。
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残忍,却意外的没有让她害怕,反而让她感到很平静。
“你可知今夜屋里的是谁?”
“不知。”她摇了摇头。
“丞相独子,荆楚衍。”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差点没有跪稳,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她知道丞相就他这一个孩子,千宠万爱的生怕受一点委屈。要是因为她名声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柳月貌觉得有趣凑近道:“还好今夜你找到的是我,若是其他人把你送到了他的床上,会是什么下场呢?以长公主的脾气杀之而后快是最有用的。你可知我今夜为了你,可是和长公主殿下扯谎,说这些情报都是陛下的人告诉我的,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长公主相信。你怎么找到我的我不想知道,现在的情况……”
“你想活吗?”
她愣了愣:“我……大人,请您给我指条明路,如今我回去就是一死。”
“我可以救你。”柳月貌说。“但你要做一件事。”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芸娘。”
“芸娘,”柳月貌重新看她,“你愿意入宫吗?”
她呆住了。
“进宫?”
柳月貌的声音带着斟酌:“对,不是当宫女,而是做陛下的人。”
芸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只是一个外室女,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连寻常人家的门都进不去,哪还敢奢求进宫。
“我……我这样的身份。”
“身份不重要。”柳月貌打断她。“芸娘,你听着,你的存在有我一个人瞒着不管用。今夜之事迟早会有人知道,不是现在但很快,长公主和大皇子的手段我清楚。到时候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炮灰死得悄无声息,要么成为他们动不了的人。你愿意相信我吗?”
芸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在悄然变化。恐惧依旧存在,可恐惧之下,有什么在燃烧。
“我……我能行吗?”
柳月貌看着她知道事情快成了,随即站起来拍了拍袖子,嘴角弯起微微的弧度。
“你能看清局势找到我这个小侍讲,说明你有胆量,肯为自己搏一把。你到现在没有哭天抢地的求我救你的命,说明你聪明,你知道你的命比你想象中值钱。”
芸娘仰着头看向他。
“陛下明日深夜会路过御花园,能不能救你的命,在你自己,不要让我失望。”柳月貌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到。
而柳月貌也深知自己在加码,给自己能拿捏三方的证据上加保障,也是给自己以后背叛陛下留退路。
不久后一位云贵人入宫,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出现的,有人说她是江南送来的秀女,有人说她是小官家的庶女,众说纷纭却无一人有确凿证据。
只知她极受宠。
……
入赘世子进京那日,整个京城都惊动了。十里长街洒扫得很干净,禁军列队而立。百姓夹道围观看热闹,塞外世子赫连世坐在撵轿里,面色如水,对沿途的欢呼和审视嗤之以鼻。
这时的夏知芙端坐在茶楼上,半开着窗子,往楼下看去,看着那个即将成为她的驸马的男人,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他怎么同意的入赘,她不用想都知道,无非就是要向皇家报仇,左右命令又不是她萧家下的,她才不想管。
她只需要他活着,入赘,乖乖的待在长公主府里,不要平白生事。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
“殿下不去看看你的好驸马吗?”燕穆听阴阳怪气的问。
夏知芙没有回头,就是淡淡道:“是,时辰快到了,该回宫了。”
燕穆听沉默的愣了一瞬,随即叹息了下:“阿芙,我就几日没有入宫,你就要嫁人了。我本以为以你的聪明劲儿,那些武将的话可以派上用场的。没想到他还是要入你的府,心里总咽不下去这口气。”
她回过头看着满腹怨怼的他:“和亲已成定局,现如今我已经走了最适合我的路。他现在已经入京了,想阻止和亲就两个法子。要么杀了赫连世,两国立即开战,你我父兄再上战场,死活不论。要么所有人只能看着他入赘,亲眼看着这个全家死在萧家手里的世子成为驸马。你我都赌不起,也没办法阻止。”
燕穆听低头思考了片刻,说不出来话
“走吧,该赴宴了。”夏知芙收回眼神,提起裙摆朝楼下的轿撵走去。
宴席设在太和殿,觥筹交错,丝竹悦耳,满殿都是刻意营造的欢庆“气氛。世子赫连世坐在宾客首席,应对得当,进退有度,完全看不出来是被迫入赘的异国世子。
夏知芙坐在御座之侧,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时不时扫向柳月貌的所在。
而大皇子夏永玮坐在对面,塞外和亲的危机彻底化解,萧家的声望如日中天,可这一切都是踩在他的算计上赢来的。
但他却不能说什么?
只能忍下这口气。
夏知芙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扫向殿门外的禁军,扫过席间穿梭的宫人,最后目光落在柳月貌身上。两人四目相对,夏知芙盯着他,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宴会正巧进行到一半,她顺势起身去更衣。这是宫里的惯例,无人起疑。
内室通体明亮,两侧宫灯悄然矗立,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住。
身后有声音,不是宫里人的脚步,而是一种更快更轻盈带着杀意的声音。
她猛然回头。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掠出,手中寒光一闪,直刺向她。
“殿下!”
云霞和其他两个宫人吓得尖叫,却来不及反应并加以阻止。
夏知芙瞳孔骤然收缩,她却只能看着那柄刀朝着自己心口刺来,看见那刺客的眼神里燃烧着疯狂和决绝。
然后,另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她面前。
青色的官服,清瘦的身形,张开的双手,生生的挡在她面前。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柳月貌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即立刻挥开刺客手中的刀,抓紧捂住自己身上的伤口防止失血过多,缓缓地倒在她的身上。
刺客一击得手,转身想逃,禁军的呼唤声从近处传来,很快将那黑影淹没。
夏知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看着他,她的眼神里面没有惊慌,反而有着十足的把握。甚至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闪的很快让人来不及捕捉。
而他,脸上的表情多了些东西,估计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来人!”她猛的抬头仿佛刚刚的笑就是错觉,“传太医!”
脚步声纷踏而至,惊呼声,不绝于耳,乱成一片。她被云霞扶起,柳月貌被人抬走,那滩血迹缓缓渗透在地板上,让人触目惊心。
她站在原地,沉着冷静,完全看不出来刚刚被刺杀。伸手从云霞手上接过帕子,慢慢地擦着手上的血迹,似乎在想些什么。
夏知芙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他刚刚那个表情,不像算计反而带着些真情实意,她突然就很想弄明白。
夏知芙守在偏殿,没有回宫。宫人来来回回的禀报,昏迷不醒,凶多吉少,只能听天由命。
直到门被推开,太医满头大汗跪地禀报:“殿下,柳侍讲……救回来了。只是性命无虞,需要静养。”
夏知芙没等太医说完话,就已经朝门内走去。她直接推门而入,柳月貌看到她立刻坐起来,灯烛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早已恢复以往的平静。
还没等她开口,他就先发制人:“臣有一件事,想请教殿下。”
夏知芙倒是觉得意外,看着他若有所思,还是让他先说:“说。”
他声音带着虚弱的气息:“刺杀那件事,是殿下做的对吗?”
“没有证据的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似乎不意外他知道,“柳侍讲,最好慎言。”
柳月貌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说:“那个刺客刺向殿下那刀,根本不会致命,只是看起来凶险而已。他刺中臣之后,转身要跑,却立刻被禁军拿住,现在估计也不会如实招来吧。”
夏知芙悠哉悠哉地坐到床榻边上,掐着他的脸:“柳月貌,你是个有趣的人。可本宫最是看不惯你威胁本宫的样子,拿一个女人威胁本宫,你以为你是谁啊?”
“那公主就不怕我今夜不挡那刀吗?”柳月貌看着她,眼里满是不服。
“不怕,”她猛然甩开掐着他脸的手,“总归那个刺客是本宫的人,哦对了,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夏知芙从袖口拿出一枚玉佩,是他的贴身之物。
“你!你怎会有我的贴身之物?”
夏知芙毫不意外他这个样子,轻笑一声:“这个可是从刺客身上搜下来,难道是我们柳侍讲指使刺客的吗?”
柳月貌沉默了在仔细想着破局之法。
“殿下,留着这个,是因为我威胁您,想拿刺杀之事制衡下官吗?”
“制衡?”夏知芙仔细咀嚼着这两个字,“柳月貌,你配让本宫制衡吗?那刀,你挡与不挡都得背着刺杀长公主这个罪名。而那个刺客很快就会假死出狱,我握着证物,我看你还敢不敢再威胁我?”
“我们呐……就这样不死不休,永远缠在一起吧。”夏知芙盯着他满眼的憎恶。
“不死不休?”柳月貌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锐利与平常相比有些不同,“殿下,您确定吗?”
“不然呢?不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吗?既做了,就要问心无愧。”
柳月貌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
“殿下,臣有件事忘了告诉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
“什么事?”
“那个女人…哦现在应该叫云贵人了,她现在有孕了还看不大出来月份……”
夏知芙瞳孔放大满是愤恨立刻抓住他的衣领,而柳月貌任由她抓着还笑了出来,甚至反手抓住她的手臂。
“柳月貌!你放肆!”
他没有管,继续说下去。
您说……要是荆小公子,背上一个差点玷污帝妃的名声,会怎样啊?到时候别说丞相了,您连荆楚衍这个蠢货也保不住,我看您拿什么威胁大皇子。柳月貌笑的狰狞。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柳月貌的脸上。
柳月貌的头微微偏了下,他缓缓转过脸,脸上那个掌印渐渐泛红,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仔细,可他只是盯着公主,手渐渐松开,却丝毫看不出来生气。
“殿下消气了吗?”他故意关心着。
夏知芙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柳月貌,你好样的,先前是本宫小看你了。”她咬牙切齿道。
“殿下,何苦这样说呢?”您刚刚不是说了吗?”
“我们就这样不死不休,永远纠缠在一起吧。”
他继续说着:“殿下威胁臣,臣威胁殿下。你恨我,我恨你,偏偏谁也离不开谁。”
夏知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忌惮,还有她说不清的顾虑。
她攥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来人!”
云霞应声而入。
“去告诉太医署,”夏知芙声音冷的像冰,“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给他换药,让他去死。”
云霞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而夏知芙紧随其后消失在房里,怒气冲冲地走回寝宫。
……
整整三日,柳月貌都没有出现。但她不急,夏知芙很清楚,他不会未卜先知。刺客是她的人,是他看刺客没有伤及他要害看出来的。
至于那个云贵人之事就是恰巧碰上了,她要拿刺杀之事威胁他,而他就只能拿这件事来抵挡,那他真正想求的事就还没有说出来。
夏知芙并不着急他的伤撑不过三日,而且他柳月貌替她挡刀,满宫里谁不知道?大皇子知道,丞相知道,陛下更知道。背叛皇帝的罪名,他担不了也没办法担。
果然,第三天夜里,她的寝宫被推开了。
柳月貌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官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着,似乎拉扯到了伤口。
夏知芙看着他胸口的官服上,隐隐透着暗红色,他竟真的没有换药。
“你……竟真的没有换药?”
“殿下要臣死,臣不敢不听。”
柳月貌扶着门框,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他如释重负的半跪在地上,抬起眼,抓着她的衣裙。
“殿下,臣来求您一件事。”
夏知芙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贵人,他听臣的话。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陛下的,只要臣一句话,她就可以成为殿下的人。”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你的人,成为本宫的人?”
“是。”柳月貌点点头,“臣把能拿捏您和丞相以及大皇子的把柄毫无保留的给您,您当然可以继续拿着刺杀之事拿捏我,但是云贵人不能死,她可以帮殿下,吹枕边风,传递消息什么都可以。”
夏知芙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怀疑,但也有她察觉不到的松动。
“你想要什么?”
柳月貌吐了一口气咬紧牙关道:“官位,臣要一个官位。一个能让臣站得住,让臣活下来的官位。”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火苗轻轻晃动。那光影落在柳月貌脸上,勾勒出苍白的轮廓,他的唇色发白,整个人完全是依靠抓住她的裙摆支撑身体。
“柳月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夏知芙悄然开口。
“知道,”柳月貌虚弱不堪,“臣在求殿下,也在威胁殿下。”
“你倒是诚实。”
“因为臣知道,殿下也需要臣付出的代价。”
“好。”夏知芙突然开口。
柳月貌瞳孔瞬间清晰:“殿下……”
“本宫答应你,吏部侍郎,从三品。明日早朝,我会让丞相建议吏部拟旨上书,不过从明日开始,陛下可就要因此记恨上你了。朝堂上的事我无法干涉,一切造化看你自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
“柳月貌,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我劝你不该有的心思不要有,自会有人保你功名。”
“是。”柳月貌压抑不住激动道。
“疼吗?”她附身按住他的伤口。
“疼。”
夏知芙收回手,退后一步。
“那就好好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她的声音很轻却是警告。
“臣记住了。”他忍受着疼痛道。
“自己去云霞那里拿药。”
“是。”
……
弹劾的折子递上来时,柳月貌正在都察院的公事房里喝茶。
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清冽回甘,他慢悠悠的端着茶盏品茶,听着面前的小太监念完那一长串的罪名。无非就是结党营私、把持言路、媚上邀宠……林林总总共十几条。
念完了,小太监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柳月貌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问:“就这些?”
小太监愣了愣:“大…大人,这还少吗?”
柳月貌没有回答,伸手挥退了他,那小太监也识趣的慢慢退了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伤口还传来阵痛,但他却笑了。
大皇子的人。
他就知道。
自从他上任吏部侍郎以来,大皇子那边的人就没有消停过。今日参他一本,明日告他一状的,什么事情都翻出来说。
反正那些折子压根递不到陛下面前,到了御前自会有人给他拦下来。
有丞相的保驾护航,大皇子就算想说什么也没用。不过要他意外的是,夏知芙竟还没有拿那个女人的事威胁大皇子,她到底在等什么时机呢?
他正想着,门被人推开。进来的是个小吏,脸色古怪的很。
“大人,外面有人求见。”
“谁?”柳月貌不耐烦的问。
小吏犹豫了下,低声道:“御史中丞,陈执玉大人。”
陈执玉?他来干什么?柳月貌本以为那日说的够明白了,今日找上来可真是稀奇。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