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疮

宴会的喧嚣在承台殿持续了整个白日,到了夜间年轻一辈们又挪到了偏殿继续享乐。夏今书的生辰算不上什么大日子,但借个由头凌聚一聚总是难得松快的的时候。

今日的夏知芙坐在女眷席上,因为入赘的事尘埃落定也就多饮了几杯。听着身旁几位宗室女闲话家常也甚有趣,但她的目光总时不时的掠过殿门,似乎在等什么人。

荆楚衍今日一早就托人给她带话,说今晚一定找借口悄悄过来。她当时只当他是说笑,随口答应了,可真到了这个档口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期待着。

此刻宴席过半,仍不见他的踪影。

不对劲,荆楚衍那人说要来,便是爬也要爬过来的,除非……

“殿下。”

柳月貌低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夏知芙侧头,见来人是柳月貌,不想搭理。他却不知何时来到了近前,躬身行礼,与旁人无异的坐在她身边。

夏知芙的眸光微凝,旁边的宫侍们都悄悄的看着她的脸色怕她生气迁怒于自己。

但柳月貌并没有着急解释反而垂着眼,声音压的极低,低到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能听见:“殿下可曾留意?荆小公子今夜为何还没有到?

“方才下官经过后殿走廊,见有人搀扶着一位公子往东边去了。那公子的身型……很像荆小公子,且瞧着,脚步虚浮,似是不清醒。”他缓缓道出了事情的发生。

夏知芙呼吸停顿了片刻,但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柳侍讲有心了,本宫知道了。”

随后柳月貌再行一礼,悄然退入人群中,转眼不见踪迹。

夏知芙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随即放下,对身边的宫人道:“本宫有些乏了,出去透透气。”

见她起身离席,步履从容轻盈,看不出任何异样,旁边随侍的女眷们也不敢多加阻拦。

可她一出偏殿,脚步就快了起来。东边可是后殿的方向,偏僻少人,若真有人把荆楚衍带到那边后果不堪设想。他要是真出事了,可就坏了她的大计。虽然丞相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但她不打算只利用到这步。

夏知芙早知道夏永玮不会善罢甘休,本以为是对付她的,没想到居然把心思打在了荆楚衍身上。

转过一道弯,再穿过几个洞门,便是后殿的台阶。这里果然冷清,连宫人都少见,只有几盏孤零零的宫灯随风摇曳。

远远的她就看见一扇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两个太监,正虎头虎脑的往外张望,似在等什么人。

她没有惊动他们而是绕到侧面的窗户往里看去,屋内烛火昏黄,一个人影歪倒在床榻上,衣衫凌乱,似乎在昏睡。

“去,叫丞相来。”

“是。”云霞领命而去。

之后夏知芙没有再等待直接推门而入,两个小太监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谁,脸色瞬间惨白。

“殿……殿下。”

她看都没看两人,径直走向床榻。只见荆楚衍脸红的不正常,呼吸也有些重,衣襟被扯开了些。他皱着眉,似乎很不舒服,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荆楚衍?”夏知芙的声音不高,因为戏要继续演下去,所以没有轻易的用水泼醒他。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触感滚烫,但还好只是被人灌酒。荆楚衍反应了一会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殿…殿下?你怎么在这?我是在做梦吗?”荆楚衍的手乱抓一通什么也没抓到。

夏知芙没理他说的胡话,转头看向门外,那两个小太监早被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的回去和夏永玮禀报去了。

果然没一会儿,大殿下夏永玮就出现在门前。他目光看都没有看床上的荆楚衍,眼神审视般盯着夏知芙。

“长姐,你怎么在这里?孤男寡女的多不合适?”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迷惑人。

她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就在这时殿外的回廊,远远的就传出一阵脚步,是荆勋。

“阿衍?”荆勋沉稳的声音响起。

荆勋快步上前查看荆楚衍的状态,荆楚衍身上酒气熏天,衣衫凌乱,好在还穿着裤子。荆勋的心稍稍放下,但随即涌上来的就是无尽的后怕和怒意。

他转头看向夏永玮目光里带着毫不客气的质问:“大皇子怎会在这?”

夏永玮面色不变淡淡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荆相莫急,小王也是刚到此地,不知为何这屋内是这样的景象。看到他这幅样子也实属无心,再说酒是他喝的,难道谁还能逼他不成?”

荆勋冷笑一声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件事追问没有用。事情怎么发生的,屋内三人门清,这件事要的是闭嘴。

而夏知芙坐在床边,她神色平静,平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可荆勋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分明看见她的眼里在酝酿着什么。

不对。

不是酝酿。

荆勋愣了一下,只见夏知芙眼眶湿润,她看着床榻上迷糊的荆楚衍,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后怕,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感受。

然后,一颗泪从她眼角滑落。

这招对荆楚衍屡试不爽,偏偏他就是肯相信她真的会心疼他。于是荆楚衍迷迷糊糊间睁开的眼正巧看到这一幕,他顿时愣住了。

“殿下?你怎么哭了?”他酒顿时醒了大半,挣扎的想坐起来。

手还慌乱地去够她的手,那模样又急又心疼,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夏知芙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适当的垂下眼眸,声音很轻:“没事,你没事就好。”

那颗泪还挂在她的脸颊上,在昏黄的烛光里,亮的刺眼。在场的三位哪个不是人精?她也知道这滴泪是演给荆楚衍看的,只要他相信就还算有用。

荆楚衍心疼得不行赶紧抱紧她,把她往怀里带,胡乱地给她擦泪:“我没事,我就是喝多了,睡一觉就好了。你不要哭,你这样哭我难受。”

夏知芙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好。”

荆勋看见自己儿子抱着公主,那样依赖,那样心疼,那样蠢。明明他知道公主对他儿子就是虚情假意,却看不穿她眼底那复杂的情绪。

他看得出,那滴泪,是假的。

可他也看得出,那滴泪背后的用处,是在向他这个父亲示好,是在让他知道荆楚衍离不开她。也是在告诉他,她对荆楚衍不是全然的无情,是想让他这个丞相全身心的相信她。

夏永玮当然看到了夏知芙这装模作样的样子,不就是要荆楚衍离不开她吗?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拂袖而去,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荆勋随即走向床边,看着那个还抱着公主不肯撒手的儿子,慢慢叹了口气。

“楚衍,放开殿下。”

荆楚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但目光还是黏在夏知芙身上,像是怕她跑了。

夏知芙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转向荆勋。她脸上的泪痕犹在,可那双眼睛早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荆相,今夜之事,你也亲眼看到了。我和夏永玮的关系如履薄冰,如今还牵连了他。”

荆勋看着她眼神复杂:“殿下今日救了犬子,往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只求公主能善待犬子。”

夏知芙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浅,可荆勋知道,那是谢意,也是默契。

……

夜已深,夏永玮的书房里,烛火跳动着,映照出夏永玮阴沉的面孔。

消息走漏了。

他布局精确且缜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荆楚衍被灌醉,派人带进后殿偏房,公主被女眷的和睦迷惑脱不开身。一切天衣无缝,再等半个时辰该发生的自然会发生。到时候荆楚衍清誉尽毁,荆家就算再疼儿子也必须得背上酒后乱性的名声。而公主和荆家之间的那道裂缝,将永远无法愈合。

可一切都因为这个柳月貌多管闲事,让夏知芙恰到好处的赶到了,还间接促成了她和荆家彻底的合作。甚至还让这个夏知芙在他面前演了一场大戏,那滴泪是假的但不重要,重要的是荆勋肯信。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他怎么知道的?那个他安排好的女人呢?问他,他定然不承认,况且他不能问,问了就是坐实是自己干的。

“把柳月貌给我叫过来。”夏永玮终归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反正这件事无从查起,势必要烂到肚子里何不问问呢。

“是。”

只见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柳月貌身着青衣走进屋内,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

夏永玮看着他,目光幽深,久久不语。

今夜夏知芙的身边,可就只出现过他这一个不是他安排的人,凑近和她说了什么话不得而知。

“柳侍讲,本王记得,今日二弟的生辰宴你也在场,是吗?”

“回殿下,下官确实在场。”柳月貌答的不卑不亢。

“那你可曾见过不寻常的事?”

柳月貌抬起眼,对上夏永玮的目光,目光清澈,坦然得有些无辜。

“下官愚钝,不知殿下指的是何事?”

夏永玮笑意不达眼底:“本王听说,长公主离席后,径直往东边后殿去,似乎有人在此之前和长公主说了什么。”

柳月貌神色不变语气恭维:“殿下明鉴,下官不过一个侍讲,人微言轻,哪有机会和长公主殿下说话?今夜宴席上,下官一直在和几位同年坐在角落,饮酒论文,不曾离开半步。”

夏永玮盯着他不说话,他知道柳月貌在撒谎,可他更知道他敢这么说,就必然安排好了人证。那几个同年,恐怕是早就被他灌的服服帖帖了,无论他和夏知芙谁来问,都会异口同声的咬死柳月貌一直和他们在一起。

柳月貌不敢硬碰硬,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只能永远藏在角落做一步暗棋。这样看来陛下还是不肯用他,那不然为什么那么久还是个侍讲呢?当初可以理解是他为了活命不得已投靠陛下,那如今呢?夏知芙和夏永玮狗咬狗,陛下倒是有他柳月貌这个盾牌躲在后面看戏,全然不管柳月貌是死是活。

一个永远会在临门一脚改变立场的一步活棋,夏永玮一直以为他柳月貌,就是个依附皇权苟活的可怜虫。没想到啊……

“柳侍讲。”他的声音低了些,“你是个聪明人,可如今站在长公主那边,不怕聪明反被聪明误吗?”

柳月貌垂眸顿了顿:“谢殿下夸奖,既没有证据能表明臣确实参与,殿下您又不会去主动戳穿此事,所以我们都好好闭嘴,即使陛下追究也是臣的事,与殿下无关,不是吗?难道里面另有隐情吗?”

夏永玮沉默了,还没有人敢如此当着面的挑衅他。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但还是稳住心态保持冷静。

“你!你下去吧。”他最终只说了这句话。

柳月貌躬身离开,退后几步,转身离开。走到门外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回头时对着墙角露出微妙的笑意。他转身朝偏僻外院围墙走去,果然后面就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直至回廊尽头,柳月貌停下脚步。

身后那道清冷的声音追了上来:“柳侍讲请留步。”

他转过身,看见夏知芙提着裙摆快步走来,身后并没有跟着宫人。那双眼睛直视着他,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殿下有何吩咐?”柳月貌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如常。

夏知芙在他三步外站定,没有叫起,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微垂的头顶。

“本宫问你,你是如何知道下药之事的?”

柳月貌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并没有直接回答。

她也不急,就那样看着他。

那日宴席上,她被困在女眷席中脱不开身,偏偏这个时候那个曾经背叛过的他,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身边,递出了那句足以改变一切的话。

“方才下官经过后殿回廊,碰巧就见到有人搀着一位公子往东边去了,那公子的身型……很像荆小公子。”

就是这句话,让她抢在大皇子的算计之前,让荆勋亲眼看到她护着荆楚衍的样子,让那颗眼泪落到了最该落的地方。

夏知芙眼眸微微眯起,仔细思考着柳月貌的行迹。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恰好路过,分明就是知道夏永玮的计划。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殿下想知道?”柳月貌未经许可直接抬头直视着她。

“本宫在问你。”

柳月貌沉默片刻,笑了出来。夏知芙敏锐的察觉到什么,却说不清道不明。

他不再是那个在她面前诚惶诚恐的棋子了,也不再是那个在陛下面前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侍讲。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眼底没有一丝怯懦,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蓄势待发。

“大皇子要动荆小公子,这件事,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可他要用人,就要开口,既开了口,我就有办法知道。”

夏知芙盯着他:“难道你在他身边安插了人?”

柳月貌摇了摇头:“殿下高看臣了,臣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侍讲,哪有那个本事?”

“您还记得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夏知芙一怔。

“难道是陛下的人?”

“您想的不错,如今陛下就是个傀儡,给不了我实权。但在宫里看来我是状元郎又是陛下的人,他们自然愿意与我打好交道,那这一来一回知道这些情报也不难,毕竟蝼蚁最看重别人重视他们的尊严。”柳月貌徐徐道来。

夏知芙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她以为他是个听话的棋子。没想到他不是公主可以随意玩弄的棋子,也不是皇帝的耳目,更不是大皇子的眼中钉,而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的人。

“你就这么告诉本宫了?不怕本宫杀了你吗?”她突然问。

柳月看着她笑了:“殿下要是想杀我,早就动手了何必留我到现在?归根结底还是下官有可利用的价值。殿下,您需要我。”

“我需要你?”夏知芙眸光微动。

“殿下,您可知大殿下安排的那个女人?这件事虽然按下去了,看似没有证据,但我手上有这个女人,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这个女人可以威胁殿下也就同样可以威胁大皇子。”

夏知芙听到这话觉得讽刺,不禁冷笑起来,那笑声很轻:“你威胁本宫?”

“不敢。”柳月貌否认。“如今皇帝无权,给不了我想要的权势,大皇子也不会相信我,我又阴差阳错的把刀架在您与大皇子的脖子上。所以……臣求殿下垂怜。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果接纳了我,这把刀就只会架在大皇子的脖子上。”

“如果我说不呢?我现在直接杀了你,那这件事不就瞒住了吗?毕竟宫里死几个人不足为奇。”

柳月貌径直跪下直视着她眼神很犀利:“我赌你不会,如果杀了我,这件事一定会东窗事发。到时候丞相的支持,可以威胁大皇子的大好局势都会被打破,此举弊大于利。您不会……而且大皇子短时间可能因为怕陛下会发现选择息事宁人,那以后呢?您还是要继续保持三足鼎立的局面吗?

“至少有这个女人在他就不敢轻举妄动,大皇子不敢赌,他不相信您真的会对荆楚衍动心,不敢赌您为了荆楚衍的清誉而息事宁人。”

“丞相的支持固然重要,但利用完了丞相。丞相敢赌您会不会往陛下那里说吗?他不敢。而且丞相以后如果敢不听您的话,这件事就可以拿住他的七寸。爱这种事情虚无缥缈,如果以荆小公子的爱胁迫丞相,相信一次可以,长此以往,不够。所以殿下,我说了,您需要我。”

夏知芙斜睨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又停下。

“柳月貌。”

“下官在。”

“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报,不必绕那些弯子。”夏知芙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归诚。

等他回过神,夏知芙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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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春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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