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个人是谁

1、那个人是谁

十月的金陵城里秋高气爽,银杏叶渐渐泛黄。秋闱刚过,城中聚了大批文人墨客,各路学子都借着赴考之机游览金陵,三五成群在城中各处逗留。寒门子弟偏爱山水胜景,当作日后闲谈的资本;但达官显贵,却另有去处。

锦绣阁,是城东主街上赫赫有名的烟花之地。外表并不张扬,一座高大楼宇临街而立,斗角高翘,飞檐轻盈。门前八根素柱一字排开,色如琥珀;青绿琉璃瓦下,对应悬着八只风铃,风过铃响,清越悦耳。门口并无龟公鸨母拦路拉客,只两名清秀少年扮成书童迎客。入内先见一面影壁,题着一联:浮白载笔人间事,锦花绣草梦里香,横批:文墨渊薮。绕过影壁是开阔大厅,四壁立着高书架,穿过长廊,才是锦绣阁真正内院。

锦绣阁建筑别致,里面的人更是特别,既有貌美女子,亦有风致男子。既能帮朝中官员规避狎妓风险,也能满足显贵各样喜好。阁中姑娘与相姑皆是上乘,容貌清丽,文武兼通,与来客闲谈论道,宾主尽欢。因此锦绣阁短短数年便声名鹊起,京中名流、江湖人物络绎不绝。

锦绣阁虽名气滔天,兼观塘少主林坛非却是头一回来。兼观塘主营漕运,老当家林云掌事时生意便遍布南北;近年林坛非从旁辅佐,家业愈发兴盛,坐稳漕运头把交椅。父子性情截然不同,老当家林云生性风流,素来流连风月场所,只是锦绣阁兴起时,他已身染沉疴,只能在家静养,极少出门。林坛非是独子,一边打理塘中事务,一边侍奉病父,素来极少在人前露面。

此番能约出林坛非,李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特意包下二楼天字号包间以示诚意。李绪和林云合作多年,每年向兼观塘缴纳费用,租借牙帖在蜀地经营船队。今年兼观塘送来书信,牙帖租费要涨三成。李绪闻讯立刻赶赴金陵,本想和林云当面商议,到了才知林云久病不问事务,大小事宜大多交由林坛非决断。李绪在城中辗转数日,多方托人,才终于约到这次会面。

李绪在江湖摸爬几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交情,此刻面对林坛非,心底却隐隐不安。说完诉求,他客气起身斟酒,暗中打量对面年轻人。少主八尺身量,宽肩厚背,蜜肤乌发,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长睫投下浅影,掩住一双星目,情绪晦暗难辨。

二人坐在二楼包间,凭窗俯瞰,楼下大厅歌舞不休。中央圆台高高凸起,一名舞者垂着丝带翩然起舞,身姿如惊鸿。包间内却仿佛另一个天地,寒意沉沉。林坛非望着楼下演出,神思游离,全然无视身旁的李绪。李绪见他不答话,硬着头皮开口:“贤侄,租金一下子涨三成,实在强人所难。”

林坛非抬眼,目光在李绪身上似落非落,淡淡开口:“嫌多,可以不做。”

李绪也算一方人物,费尽心力约人,陪着小心许久,早已憋了火气。被年轻小辈这般顶撞,面子挂不住,语气变硬:“年轻人,你才管事几年,做事何必如此决绝?就算老当家在此,也要给我几分薄面。”

“呵。” 林坛非轻笑,“李叔叔想要我父亲的面子?可以,要几两,我割下派人给您送去。”

“你……” 李绪气结,“别忘了你们林家私下的营生是什么,我手里握着不少证据,休要欺人太甚!”

林坛非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李绪,面上带着笑意,起身走到他身后,一手搭上李绪肩头,缓缓抚过他的脸颊,轻声道:“哦,是吗?既然清楚是什么生意”,林坛非猛地扣住李绪脖颈,语气骤然凌厉:“还敢这样同我说话。”

李绪被掐得面色紫胀,双手胡乱挥舞,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眼神向角落小厮求救。小厮哪里见过这般场面,紧贴墙壁,半步不敢上前。李绪眼前阵阵发黑,满心悔意。只听闻这位少主狠厉,却没料到他竟敢在天子脚下动手。他暗自懊恼,不该孤身前来。恍惚间,一阵琴声漫入耳中,如空山玉碎。是幻觉吗?难道今日要命丧于此?

就在他念头翻涌之时,颈间力道忽然一松。李绪重获喘息,扶着桌沿剧烈咳嗽。

竟然是这首曲子……林坛非心头巨震,松开手快步走到窗边,凝神望向高台弹琴之人。那是一名年轻男子,与周遭莺燕格格不入,一身素白长衫,面纱遮了下半张脸,唯见长眉若柳,身如玉树。玉指轻拨银弦,琴声清婉。他神情淡然,不似风月场中卖艺优伶,反倒像世家公子,在自家庭院中抚琴遣怀。台下调笑喧闹的宾客,也渐渐安静,静静聆听这一曲。

“明锦弟弟……” 林坛非低声呢喃,“是你吗?明锦。”

台上男子显然盛名在外。一曲终了,台下显贵公子纷纷解下玉佩、扳指掷上台,追捧胜过阁中女子。男子对满台珍宝视若无睹,起身微微欠身,转身翩然离去。

弹琴人早已走远,林坛非仍立在窗边,双手攥紧窗沿,指节泛白。他不断告诉自己,世上会弹这支曲子的,未必只有明锦一人,可心脏仍控制不住地发颤。李绪的咳嗽声将他拉回现实,他嫌恶地摘下方才触碰李绪的手套扔在地上,转头看向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厮:“方才弹琴的那个人,是谁?”

2、胎记

小厮战战兢兢回话:“这、这位是锦绣阁头牌公子,苏帛玄。”

林坛非下令:“去,把他请过来。”

小厮僵在原地,面露难色,不敢应声。一旁咳了许久的李绪好不容易顺过气,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劝道:“没…… 没用的,别为难他。”

“哦?” 林坛非转头看他,“你怎知是为难?”

李绪喘息片刻,继续说道:“这个苏帛玄,寻常人请不动。除非锦绣阁老板亲自应允,才肯见客,何况你还是生客。” 这老狐狸方才瞥见琴声响起时林坛非的失态,瞬间瞥见端倪。生意终究比面子要紧,他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直起身:“难怪贤侄方才火气大,年轻人憋闷久了难免躁些。我和锦绣阁老板有几分交情,凭贤侄的威名,老板多半愿意通融,由我从中说和便是。”

不等林坛非回绝,李绪便往外走。门口伺候的小厮不愿独自留在房间面对林坛非,连忙对李绪道:“李爷,我给您带路。” 快步跟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小厮回来传话,老板邀林坛非前往内室一谈。林坛非随小厮从边廊绕至大厅另一侧,登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整层三楼只一间房,向内可俯瞰大厅,向外能远眺长街。屋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边坐着一名中年妇人,身后立着一名同龄男子。

妇人虽不年轻,但颇有些风韵。见林坛非进来,并不起身,只淡淡一笑。一旁坐着的李绪连忙引荐:“贤侄,这位便是锦绣阁老板徐三娘。三娘,这是兼观塘少主林坛非。”

林坛非略一点头,开门见山:“徐老板,晚辈方才见到帛玄公子,想请他出来一叙。”

徐三娘笑道:“这恐怕不行。”

林坛非神色不变,似笑非笑:“您尽管提条件。”

李绪在一旁敲边鼓:“三娘,何必这样,有什么条件尽可以说。”

徐三娘笑意不改:“本来见一面是可以的,但少主的目的,恐怕不止见一面这么简单。”

林坛非背着手,坦然承认:“那是自然。”

徐三娘起身走到林坛非面前,上下打量他:“帛玄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就像亲儿子一样。只能赎身,不能陪客。”

这话正中下怀。林坛非本就先将人带回府中,再慢慢查证他是不是明锦。就算不是,单凭这份清绝风姿,也值得收入府中。

李绪在一旁帮忙讨价还价,甚至搬出老当家林云的名号,终于敲定价格,让林坛非拿到帛玄的身契与籍契。待林坛非、李绪离开,徐三娘将银票收入匣子,身后那名男子开口:“养了这么多年,你舍得么?”

徐三娘重新打开匣子,拨弄银票:“谈不上舍不舍得,物尽其用。帛玄本就是难得的棋子,要怪也只能怪他命不好。”

林坛非与李绪重回天字号包间。李绪自认帮了大忙,底气足了不少,等着林坛非下调租金。林坛非很痛快的把涨价幅度降到一成,可李绪仍不满足,正要继续还价,林坛非抢先开口:“李叔叔帮我这个忙,不能让你白出力。我备了份薄礼。”

说罢自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李绪面前。李绪打开,里面是一绺发丝,发丝系着一枚小璎珞,缀着夜明珠 —— 正是他幼子随身佩戴之物。李绪脸色骤然惨白,抬眼看向林坛非,压抑着颤抖的声音:“贤侄,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坛非懒懒靠在椅背上,笑着道:“没别的,租金涨一成,我心里终究是过意不去,一点心意而已。”

李绪这才彻底看清,眼前林坛非是一头恶狼,但凡被他盯上,绝无脱身余地。他咬牙,一字一句挤出声音:“好,一成就一成。新契我派人前来签署。” 说完愤然离去。

林坛非望着李绪背影,心底嗤笑。兼观塘租牙帖给李绪十年未曾涨价,李绪趁老当家病重,借着兼观塘名号谋私利,做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如今反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他本就只打算涨一成,今日借着赎人的事顺水推舟,敲打李绪一番,盼他日后收敛。

傍晚,追随林坛非多年的宁叔隔窗禀报,锦绣阁送来的人已经到府。林坛非正翻看苏帛玄的身契,指尖摩挲着纸上的“苏” 字。听到宁叔的话,林坛非收好文书吩咐:“先带去别院,做好准备,我稍后过去。”

宁叔熟知他的习惯,在窗外应道:“已经安排妥当。”

林坛非收好桌上物件,掌心攥着一只瓷瓶,起身往别院走去。

推门入房,白日弹琴的男子已换上一身素白衣衫。刚沐浴完毕,身上还带着水汽,瓷白肌肤泛着浅红,长发散在肩头,发梢滴水。双眼蒙着一条四指宽黑布,茫然坐在床沿。听见脚步声,他知道有人进来,摸索着站起身。林坛非走上前静静打量他。

这么多年,这是样貌气质最贴近明锦的一个。先前寻来的那些人,有的眼睛像,有的鼻子像。可眼前这人,说不清哪一处像,却给他极强的熟悉感,正是他心中想象里明锦该有的模样。更何况那支曲子 —— 是他故乡小调,知者寥寥。当年他哼给明锦听过,明锦听一遍就记住了。会是他吗?林坛非不敢抱有期待,他知道明锦生还的希望不大,他真的失望过太多次了。

“你叫苏帛玄?”

男子轻轻点头。

“脱衣服。” 林坛非声音冷硬。

帛玄只迟疑一瞬,抬手解开身侧腰带,外衫滑落。

“接着脱。”

帛玄摸索着褪去中衣,林坛非依旧示意他继续。帛玄十分顺从,完毕后局促的站在原地,唯有眼上黑布、脚上白袜未除。

林坛非细细端详眼前之人,肌肤莹白近乎通透,骨肉匀停,腰肢纤细柔韧,四肢修长却不显单薄,的确是绝色。他伸手抚上帛玄腰侧,肌肤细腻如丝绸,指尖不忍移开。他扶着帛玄腰身,引导他转身,心中骤然绷紧,屏息看向帛玄后腰。

一片莹白光滑。

林坛非痛苦阖眼。没有胎记,又不是。

第三章忠魂蛊

林坛非望着帛玄后腰光洁的肌肤,心绪复杂,失望之余竟又有一丝庆幸。失望这不是明锦,又暗自宽慰:他的明锦,没有沦落风月场所。既然不是,该做的步骤便不能省略。

林坛非倒了一杯清水,拿起手中瓷瓶轻轻晃动,少许粉末落进杯中。他端水杯递到帛玄面前,下令:“喝下去。”

帛玄双目被蒙,看不见周遭。指尖先触到林坛非微凉的手臂,顺着手臂摸索,捏住杯沿,将杯子举到唇边。仿佛早已预知结局,握杯的手微微发颤。林坛非心底掠过一丝不忍,清楚这杯水会带来什么后果。可这人不是明锦,不配得到他的怜悯。生于风月场是他的命,被自己买回是他的命,能不能扛过忠魂蛊,也只能看他的命。

林坛非稳住心神,正要催促,帛玄似是认命,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见他喝完,林坛非转身走出房间,对着院外等候的宁叔交代几句,便离开了。只留帛玄独自站在屋中,眼上布条仍未取下。

这间厢房朝北,终年难见日光。虽是初夏,地气却寒凉,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全身。帛玄抱着肩膀站在屋中,许久听不到周遭的动静。他犹豫着,伸手解开蒙眼布条。屋内光线昏暗,片刻便适应。帛玄捡起地上衣衫,一件件穿好。衣物已经微微受潮,可没有替换的,别无选择。

穿好衣服,苏帛玄借着微光打量房间。这里像是库房改造而来,陈设极简,只有一床、一柜、一桌、一椅。最怪异的是床,并非木床,通体纯铜打造,四只床脚各铸圆环,拴着细铜链。床上没有被褥,只铺一层薄垫。

推开屋门,外面是一座大花园,久无人打理,遍地枯枝败叶。池塘浮着厚厚绿藻,封死水面。塘边一座凉棚,紫藤攀附其上,是这破败院落唯一的亮色。

绕过池塘走到院子西南月亮门,帛玄正要推门,门外传来金属碰撞声,像是钥匙开锁。帛玄站在门边等候,门从外拉开,来人见到站在门前的帛玄,微微一惊。

进来的是四十余岁中年男子,一手托托盘,另一只袖管空空,随着动作晃动。帛玄一眼看见他少了一只手臂,连忙伸手去接托盘。大叔愣了愣,随即把托盘交到帛玄手上,笑道:“公子好涵养,老夫伺候过不少人,像你这般冷静的,还是头一个。”

帛玄端着托盘问道:“大叔,这些是给我的吗?”

中年男子引路回房,边走边答:“叫我宁叔就好,府里人都这么称呼。” 他指向托盘,“一壶清水,还有一套换洗衣物。夜半会难熬,干爽衣衫能好受些。”

帛玄不解其意,微微躬身道谢,迟疑问道:“宁叔,晚饭我该去哪里吃?”

宁叔看着眼前俊秀白皙的青年。出身锦绣阁,举止却彬彬有礼,被蒙眼送入府,不吵不闹,处处配合,比林坛非之前带回的所有人都沉静。只可惜…… 宁叔心生怜悯,语气带着关切:“多喝些水会好受些,水和衣物我会再送来。趁现在,好好休息吧。”

帛玄仍有疑问,见宁叔轻轻叹气,明白再追问只会让对方为难,便再度躬身:“劳烦宁叔,多谢。”

宁叔摇头叹气离去。日头西沉,屋中灯烛火炬一概全无,渐渐沉入漆黑。帛玄独自坐在铜床上,思量往后的日子该如何应对。赎他之人是兼观塘少主林坛非?方才命令自己脱衣的那人,便是他么?为何又匆匆离去,是对自己不满意么。

帛玄心中清楚,在锦绣阁长大,命运早已注定。他虽一直不曾接客,可终究躲不过,早晚要任人攀折。如今被人赎身,对方行事神秘,前途未卜,但转念一想,即便一辈子困在这座小院,也好过终日在锦绣阁强作笑颜。

苏帛玄思绪纷飞间,下腹忽然泛起一阵痒意,咕噜作响,仿佛气泡涌动,又似小虫爬行。帛玄只当是空腹饥饿,想着躺下休息,睡着便能忽略不适感。他摸平薄垫,铜床冰冷坚硬,薄薄一层垫子根本抵挡不住寒意。帛玄蜷缩身体,扯过半幅垫子裹在身上,依旧挡不住刺骨寒凉。初夏的夜,竟冷得这般厉害。

腹间虫爬般的感觉不断加重,痒转为剧痛,像是有东西啃噬内脏。帛玄伸手捂住小腹,指尖一碰,惊得猛地缩回 —— 腹间竟冰得发烫。他这才知晓,不是夜色寒凉,是自己身体失温。

啃噬般的痛感越来越重,腹部冰痛交加。帛玄抱着肚子在床上翻滚,豆大冷汗不断滚落,衣衫很快浸透,湿衣紧紧贴在身上。薄垫不知被蹭到何处,冰凉铜床冻得他手脚发麻。他想起宁叔的话,挣扎爬下床,凭着记忆摸到桌上水壶,对着壶嘴大口灌水。半壶清水下肚,剧痛稍稍缓解,寒意却依旧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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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锦官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