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照这几日忙着建州军仓中粮饷的调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袁府的人扣了七八日。
待张士则亲自来催时,他好似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小将军不是说要一个个审么?”张士则揶揄道。
陈延照当初不过是随口说说,正想大手一扬要将人悉数放了时,忽然又想起了甚么,往地牢那处去。
地牢里阴冷潮湿,案前一盏灯,光线昏黄,映照出陈延照半边俊朗的脸,他支着下巴,饶有兴致:“袁之砚的甥女呢?”话说出口,听得张士则在身后嗤笑一声,他觉得自己表现得有些过于突兀,又开始找补:“她是袁之砚的甥女,便先从她开始审起。”
狱卒得了令,去里头拿人。
陈延照的手搁在案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叩案面,他在脑中回想两人当初见面的情形,那小娘子只顾着干呕,难不成自己当初真是吓着她了。陈延照想,自己这回要好好同人家说话,别再将人吓着了。可是,这也不全怪他,是那小娘子太胆小了罢。他记得她的面容,泪眼濛濛怯生生的,好像那夜的雨再大一些,她就会融浸在那秋雨之中。
陈延照忽然又想,这七八日她在狱中兴许吃了许多苦头吧。这袁之砚倒是也沉得住气,他甥女不见了,也不急着来寻。
地牢那端传来动静,陈延照调整了坐姿,又轻轻咳了几声清清嗓子。他盯着过道这处,眼睛黑得发亮。
过道那处的人影越来越近,待走到灯火煌煌处时,陈延照终于瞧清楚了来人,眼中的失落丝毫不加掩饰,他有些不大高兴:“袁之砚的甥女呢?”
前去寻人的军士跪在地上,唯唯诺诺:“几天前,袁,袁府将人要了回去。”
陈延照心中发闷,说不出来的味道。他揉了揉眉头,道:“罢了,将袁府的奴婢都放回去罢。”
张士则将他的情绪变化一一都瞧进眼底,笑道:“小将军不是说要一个一个审么?”
陈延照冷冷一笑:“审啊!”说罢,他就命人将那日私自放走谢锦官的军士捉了过来,审问一番后,才晓得这军士收了袁府钱两,放了谢锦官同她的婢女,还有袁府上的一名管家。
陈延照踱步走过来,盯着跪在那处的人,道:“无视军令,私下敛财,笞二十。”
出了天牢,陈延照回头同张士则说:“袁府带走的那名管家,遣人好生去查查。”袁府遣人将甥女接了回去情有可原,但还急匆匆捞了一名管家出来,实在令人生疑。
“唔,”陈延照思忖了一番,又道,“我还得往袁府送一份拜帖,过几日去会会那老狐狸。”入了建州后,军仓那处的粮饷调拨迟迟不见动静,陈延照想,姑父此前的嘱托并不是全无道理,虽然他不想认袁之砚作老丈人,但有些事还是需要他在其中斡旋。
*
秋雨绵绵下了数日,终于落尽了。
园中枫叶渐红,日光透下来,倒影衬在水面上,人坐在水榭中,如梦似幻。
袁府几位小娘子刚从书院那处回来,便被请到了水榭这处。
袁二夫人和三夫人早早地便在这处候着她们,几位娘子朝她们行过礼后,在食案前坐下。
二夫人不动声色地扫过坐在边上的谢锦官,觑了眼前去请人的奴婢。那奴婢知道自己方才做错了事,正欲寻些托辞将谢锦官请回去时,二夫人开口道:“今日唤你们来,是有桩事儿要告诉你们。后日,你们阿耶要宴请陈小将军,这是寻常家宴,女眷也可在场。”
“陈小将军?”三娘子皱起眉,忍不住喊道,“莫不是翠娘她们说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洛京来的北蛮子?”袁府奴婢被放回去后,凄凄惨惨说了他们一连数日的悲苦遭遇,又添油加醋将那夜的血腥场景说了一番,传来传去,最后陈延照已经成了一个面目狰狞性格暴戾的恶煞。
二夫人轻斥道:“休要胡说。”
三娘子撇撇嘴,用箸子夹起块米锦,送到嘴中。
二夫人继续说:“陈小将军是崔大将军的侄儿,崔大将军与郎君是旧交,因此这小将军后日要亲自上门来拜访一番。”
四娘子心直口快:“那他就不该一直押着咱们府上的人。”
二夫人当作没听见,说:“你们这几位娘子好好准备一番,切记不可像今日这般妄言,莫教人笑话了去。”
二娘子和四娘子点着头。大娘子盯着二夫人,微微笑着:“我记得阿娘在世时,曾同我说过,她与崔夫人定下过一桩婚约。”她话说到这里,也不接着往下说了。
二夫人面不改色,说:“好像是有这么桩事,但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了,也不晓得崔大将军那处是如何想的。”
“唔。”大娘子轻轻点着头,说,“一切听阿耶的安排。”
谢锦官坐在边上,当听得袁二夫人说陈延照要来袁府时,心跳了一下,后面她也听不进去她们说甚么了,脑中只想着那夜的情形,似噩梦般。
她低着头,用小勺子剜着碗中的玉露团,剜一块,送进嘴里,再剜一块……待见了碗底,旁边的三娘子扯了扯她的衣袖:“官娘,走了。”
“唔。”谢锦官回过神来,才见得对面的袁二夫人和三夫人都站起了身,谢锦官急急忙忙站起身,冲二位夫人行了个礼。
“呆瓜。”三娘子又在轻声笑她。
袁二夫人看了谢锦官一眼,忽然说道:“官娘,后日你便不必出席了。你身子还未痊愈,就好好在屋中养着病。”
谢锦官眉眼舒展开来,但她又不习惯太过将情绪外露,只是微微颔首,道:“多谢舅母挂怀。”
袁二夫人笑吟吟看住她,真像一位和蔼可亲的舅娘。
水榭中的人散开去,往自己的住处走。
三夫人同二娘子和四娘子穿行在回廊之中,三夫人走在前头,叮嘱她的两个女儿:“后日宴席,你们记得低调行事,不要出风头。”她虽然不掺和后宅之中的纷争,却是看得明白,二夫人是想教三娘子承下这桩亲事。
“嗯。”两位小娘子点点头,她们同三夫人的性子一般,温温和和和的,也不过多询问。
廊桥另一头,三娘子为着谢锦官可以不赴宴一事有些失落。她没想到谢锦官在地牢中关了一遭后,竟惹得她阿娘如此怜爱。嗐,真真是可惜。三娘子听说了那夜的事情,这呆瓜胆子小不经吓,她的热病多半就是被吓出来的。若是教这呆瓜同那恶煞撞上,她必然是如耗子见了猫般瑟瑟发抖。可惜,可惜,这次宴会没这呆瓜真是少了大半乐趣。
三娘子这般想着,一路跟着二夫人回了屋。二夫人将旁边的奴婢屏退后,同三娘子说:“崔将军特意遣人送了一封私信给阿耶,信里他提及过当年的那桩婚约,虽未明说,却颇有要结为姻亲的意思。”
三娘子不假思索,脱口道:“这桩姻缘是大夫人当年许下的,那正好让大姊姊去应了。今后,后宅之中,也无人与阿娘争权,岂不是一箭双雕?既应付了那恶鬼,又将大姊姊踢了出去。”
“啧。”二夫人剜了一眼傻愣愣的女儿,狠狠拧了拧她的胳膊,“你这傻丫头。这是桩好姻缘,怎么能便宜了那贱蹄子。”
三娘子苦着张脸:“你是要把我送到地狱里头去。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你瞧瞧,官娘就被他这么一吓,都病成甚么样了。再说,那门亲事是大夫人应下的,同我有甚么干系。”
二夫人恨铁不成钢:“你这个蠢物。柳姊姊都死了多少年了,她管不着这么多。我瞧着你阿耶今日的意思是,待后日陈小将军来了,看他自己的意愿。他瞧上了哪个,便是谁。”她又补充道,“你阿耶也想借着洛京那处的势,这桩亲事若是成了,他也是十分欢喜的。”
三娘子嫌恶道:“这姓陈的又不是崔将军的亲儿子,有甚么用。”
二夫人抓住她的手腕:“我都让你苏表兄去打听过了,崔将军膝下无子,这小将军是他夫人的侄儿,自幼被送入洛京,得他们照拂,也算是半个儿子了。这小将军还在金吾卫中当值。”
二夫人看着三娘子迷茫的眼神,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可知他的父兄是甚么人?”
不待三娘子说话,二夫人继续道:“他阿耶是河州节度使,掌河西六州。他兄长也十分了得,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
三娘子一听河州,啧啧道:“嚯,更是个蛮子。”
二夫人骂她:“你这死丫头,又不是要你嫁到河西去。你是去洛京。”
“洛京。”三娘子念了这两个词,忽地扑上前,缠住二夫人的胳膊,“阿娘,你舍得我去这么远的地方么?”
二夫人一时怔怔,将三娘子揽进怀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