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重山

谢锦官又开始昏昏沉沉地做噩梦了,梦里甚么都有,最后定格在陈延照将人一剑捅了个透心凉的场面,凶神恶煞。

她醒转过来时,喉咙干涩,睁开眼看着气窗那处透出来的微弱光芒,一时分不清身处何处,有些茫然。

“罗娘。”她下意识地轻呼。

“小娘子。”罗娘握住她的手,又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

谢锦官半坐起身,靠在后面的墙上。她打量着四周,地牢里还有其他袁府的奴婢,三三两两的挤在一处,互相偎着。

谢锦官透过栏杆缝隙看了眼过道,那处黑乎乎的,只能隐隐看见尽头墙上挂着的油灯。

罗娘递上来一只碗,心细地将缺口避开。谢锦官低头喝了一小口水,喑哑问:“罗娘,我们关了多久?”

罗娘摇了摇头,这里头根本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只能通过气窗那处一小方的天色来简单辨别。她知道谢锦官现在还发着热,不想教她再过多忧思,于是宽慰道:“小娘子莫担忧,想来他们只是将我们暂时押着,说不定查明白了,就全将我们放出去了。”

“嗯。”谢锦官低低应了声。那夜,那名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郎应当是这些北人的将领,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地位,想来是与崔远的关系不同寻常。他晓得自己是袁之砚的甥女了,可后面甚么也没问甚么也没干。

前几日,苏表兄还透露说建州有意和谈,可当夜便破了城。谢锦官琢磨不透外头的形势,也猜不明白那少年郎的心思。若舅舅是与北人是站在一处的,现今她就不会还在这里;若舅舅是与他为敌……

谢锦官叹了一口气,阖上眼。

不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真的会放我们出去么?”

“袁郎君的甥女还关在这里呢。只是不晓得外头到底是个甚么情形。”

有人哂笑一声:“还是拜拜菩萨吧。袁郎君和夫人还有几位小娘子早就知道消息,跑到别处避难去了。”

一时间声音嘈杂起来,众人窃窃私语。

“怎么会呢?你怎么晓得的?”

“若是袁郎君跑了,他甥女怎么还在这儿。”

那婢子也不说原因,只冷笑道:“一个外头来的甥女,不过是袁郎君心善,见她可怜将她收了罢。自然是比不得其他娘子。”

众人恍然,又有人轻声说:“听说这女郎从前是戏班子里耍百戏的。”

有人捂住嘴调笑道:“不知她还记不记得那些本事,若是放出去了,兴许还能靠这个挣口饭吃。”

黑暗中,罗娘握住了谢锦官的手,低声说:“小娘子莫往心里去。”

谢锦官道:“没事。”

她根本不在乎旁人是如何说的,她惜命得很,她只想着怎么从这里逃出去,怎么能活下去。还有,她想到自己攒了许久的装在奁盒中的珠宝,真是可惜。

气窗中透过的光线越来越黯,太阳应该落了下去。外面传来几声凄惨的乌鸦叫声,谢锦官想起了小时候同阿娘住在一处时,她喜欢搬个小板凳,看太阳渐渐变冷,最后隐没在群山之中。天色再一点点抽去,风也慢慢变凉。那时候,老鸦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在空中盘绕一阵,又同那渐暗下来天一道隐去。

这时候,阿娘的怀抱是最温暖的。

谢锦官有点想哭。她拼了命好不容易挣到袁府,现在又要拼了命的活下来。

突然,过道中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是有人在往这处走。那些人还在低声说些甚么。

谢锦官屏息凝神,注视着那团越来越近的影影绰绰的灯火,再次辨听着这声音。

待那人走到面前,谢锦官从栏杆间伸出手,用力扯住了他的袍角:“苏表兄。”

苏安铭命人提着灯笼照向这边,他蹲下身,看清楚了面前的人,十分诧异:“官娘。”

“苏表兄。”谢锦官忍不住落下泪。

苏安铭来不及问她如何会在此处,忙安慰她:“官娘你莫害怕,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谢锦官看住他,点点头,抹去了脸上的泪。

苏安铭又同她说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罗娘看着苏安铭离去的身影,有些失望,她还以为今日就可以出去。她问谢锦官:“小娘子,苏郎君真的能带我们出去么?”

“嗯。”谢锦官低低应了声。其实她也没十足的把握能保证苏安铭会带她们出去,但现在她知道了,袁之砚还留在建州城中,看样子,应该是与北边谈拢了。

第二日,苏安铭打点好一切,将谢锦官同罗娘接了出去。

马车中,苏安铭递上来一方湿帕,谢锦官擦拭干净脸,又披上了苏安铭给她准备的袍子。

苏安铭同她解释:“本想着昨日就将你带出去,可那看守地牢的军士说上头有令,轻易不肯放人。今日送了些钱两过去,才肯放人。”

谢锦官点点头,道:“多谢苏表兄。”

苏安铭摆摆手,道:“都是自家人。”

他又说,“姨父前几日就去见了那北蛮,教他将府中的奴婢都放了,奈何那小子一直不肯松口,非得说要将人再押上一阵。若是晓得你在里头,无论如何,姨父当天一定会将你带回来。”

谢锦官说:“教姨父和苏表兄担忧了。”

苏安铭笑道:“表妹无须自责,只要人没事就好。”

到了袁府,苏安铭将她引到前堂,袁之砚在那处候着。他见了谢锦官这副狼狈模样,面上颇为不忍:“官娘,你受苦了。”

谢锦官向他福身行礼,面上维持着平日的恭谨:“舅舅。”

袁之砚又将她好好打量了一番,他对这个甥女根本无甚么大印象,只晓得她是个怯生生不爱说话的。寻常时候也见不得几面,只有偶尔在庭院里碰上时,她唤他一声舅舅。还有府上宴会时,她总是坐在角落里默默吃饭。

今早,若不是苏安铭同他说这事,他都不晓得这甥女被抓去了。

但好歹是亲侄女儿,看见她,袁之砚又想起了自己早亡的亲妹妹。虽说这甥女的模样与她长得不大像,可是性子终归是像的,都沉闷闷的不爱说话,但骨子里又倔得很。他妹妹敢同人私奔,他这甥女经了这么一遭,人倒是也是还能撑着。

袁之砚同谢锦官说:“官娘,此事舅舅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这时,袁二夫人带着三娘子匆匆赶来。昨夜,苏安铭回去后,便早同她说了官娘这桩事。

袁之砚刚要开口呵斥她:“官娘不见了,你这做舅娘的都没——”

袁二夫人好似没听见他说话,走上前拉住谢锦官的手,十分关切:“可怜见的,这几日得受了多少苦呐。”她眼眶发红,“是舅娘对不住你,轻易听信了旁人说的话。你放心,就舅娘一定会将那乱嚼舌根的婢子揪出来。”

说罢,她转身看向袁之砚,泫然欲泣:“郎君,是我这做舅娘的行事疏忽,没好好护住这可怜的孩子。”

袁之砚脸色铁青:“哪个乱嚼舌根?说了甚么?”

袁二夫人说:“那夜,我发觉官娘不见了,遣人去寻。后来寻人的小厮回禀说,府上有人瞧见官娘那夜同,”袁二夫人顿了顿,放低了声音,“同人跑了。我本想先将此事瞒着,边派人去查——”

袁之砚被这事儿刺得心头一疼,一脚踢翻旁边的圆墩,呵斥道:“荒唐!是哪个不要命的在背后如此编排!查,现在就给我查!”

袁二夫人揽住他的胳膊,又抚了抚他的胸膛:“郎君莫动气。幸好官娘这孩子好好的回来了。”说罢,她扭头同苏安铭说,“六郎,你去把三夫人和有几位妹妹都请过来。”

“是。”苏安铭应声去寻人。

袁夫人扶着袁之砚在主案前坐下,三娘子也挽住谢锦官在旁边坐着。

三娘子看了眼低头沉默的谢锦官,说:“官娘,今日我们一定替你好好出了这口恶气。”

未几时,袁府上下一众人等都聚了起来。袁之砚和几位夫人、娘子坐在堂中,堂前庭院中跪着与此事有关的几名奴婢。

袁二夫人行事利落,很快就揪出了那造谣的奴婢。这小厮连连磕头:“是奴那夜看走眼了,把旁人当成谢小娘子了。”

袁之砚冷哼一声,命人将他押住。他又扫了堂中几人一眼,问:“那夜,是有人故意没将消息告知官娘么?”

堂中冷冷,袁二夫人显然没想到袁之砚对甥女这般上心,她玲珑心思百转千绕,正想着要如何说此事,却听得三娘子高声道:“是大姊姊,阿娘那夜忙着清点府上物什,让大姊姊去同我们几个妹妹说。是大姊姊没同官娘说!”

三娘子盯住袁府大娘子,平日里对她的怨恨掺着替谢锦官出头的愤愤,情绪激动又复杂。

袁之砚看向自己的大女儿,脸色没有方才那般吓人,但仍是紧绷着的:“如娘,这是怎么回事?”

袁善如挽着高髻,披着一条敷金青纱帔子,端坐在那里,稳声道:“那夜,我遣了府上奴婢将此事告知官娘。”

“胡说!二姊姊和四妹妹都是你亲自去说的。”三娘子又看向二娘子和四娘子,这两位小娘子都避开了她的目光。三娘子恨铁不成钢。

袁善如说:“我怕时间来不及,在去寻二妹妹和四妹妹的路上,又遣了檀奴去告知官娘。”她命人将檀奴带上来,不再说甚么话,等着袁之砚处置。

三娘子直起身子,还想说甚么,被谢锦官压住手。谢锦官低声说:“三姊姊,这事舅舅自有定夺。”

三娘子轻啧一声,拍开谢锦官的手,正要再说,被对面二夫人冷眼一扫,才坐下身去,噤了声。

袁之砚从堂前走下来,叱问跪伏在地上的人:“你可有甚么要辩解的?”

檀奴抬起头来,看着袁之砚:“那夜听得城要破了,奴贪生怕死,只顾逃命,没将这消息告诉谢小娘子。奴但凭袁郎君责罚。”

袁之砚看着檀奴,他晓得她,她是如娘贴身服侍的婢子。他看了袁善如一眼,一甩袖子,又坐了回去:“家法处置。”

庭院中,挨了棍杖的小厮被打得嗷嗷惨叫,檀奴却是咬牙忍着痛,一声不吭。

谢锦官还在病中,身上又开始阵阵发热,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云端中,飘飘忽忽,方才堂上人说的话,落到耳中就好似隔了层厚纱,她听得不真切,又想要努力理解他们话里的意思。

她低垂着眼,此时入耳的惨叫又教她想起了那夜的血腥场景,她强忍下要呕吐的恶心感,看向坐在堂上的袁之砚:“舅舅,此事就这么作罢吧。”

谢锦官旁边的三娘子不乐意了:“官娘,他们可是要害了你的命!”

谢锦官不说话,只看着袁之砚。

袁之砚沉默一会儿,摆了摆手,道:“停了罢。”

袁之砚见她面色发白,又说:“官娘,你回去好生歇着,莫伤了身子。待会儿,我让季医师替你看看。”

谢锦官朝袁之砚行礼:“多谢舅舅。”

谢锦官又朝堂上几位夫人和姊姊妹妹行礼辞别,一直未说话的三夫人将她唤到了身边。袁三夫人捻着手上的佛珠,低低念了声阿弥陀佛,便将佛珠圈进了谢锦官的手腕间:“菩萨保佑,官娘,这手串是我从钟山寺求来的,你好好留着罢。”

她身后的二娘子细声说:“谢姊姊,这几日你好好养着身子,有甚么需要的,只管同我说。”

四娘子连连点头。

谢锦官又朝这母女三人颔首道了声谢。

袁府这场风波终于停歇。待夜色攀上来时,府上陷入一片寂寂之中。天上又开始飘起细雨,谢锦官坐在榻上,抱着那空荡荡的奁盒,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甚么心情。

罗娘将灯盏放在案上,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上前摸了摸她的手背,一片冰凉。罗娘心疼不已:“小娘子,不要想这么多,眼下先把身子养好了。身子养好了,才又力气去盘算其他的。”今日府上的情形,她如何能看不出来,看似袁郎君是在为她出头,看似袁府上的夫人和娘子们都是关心她,可个个都是戴着面具心中各有盘算。

这是一座吃人的宅院,谢锦官一个人在里头,是会被沉默的吞掉的。

谢锦官将奁盒放回了原处,又躺回床榻上,将自己蜷进被窝中。

罗娘吹灭了灯。床帐放下来,隔开所有的事物。

谢锦官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告诉自己,现在不该是伤心的时候,现在该想的是,究竟是谁拿了里头的东西,他要做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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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
连载中啼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