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只狐狸是无辜的

捆仙索泛着幽冷乌光,层层缠缚住应龙的四肢。锁神符文不断向内压制,封死他大半神元。道士一手攥牢缚索,拎起昏迷的应龙踏云升空,白狐身子轻轻一跃,稳稳落上云头。

高空罡风阵阵,四下不见半分人影。道士指尖反复摩挲袖袋里刚到手的凝神佩,瞥一眼脚边的白狐,又扫过身侧人事不知的应龙,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说真的,我都没料到会撞上这么大一份造化。”

白狐耳朵轻快抖了两下,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珠斜斜瞟向应龙,尾巴一颠一颠轻拍云板。它还记着先前道人压着嗓音许过的话,只等着这桩事了。鼻尖悄悄往应龙方向探了探,而后飞快收回,耳尖微微一转,偷瞄道士,一副藏着小心思的模样。

道士伸手,五指插进白狐颈后的绒毛里,不轻不重攥了一把。白狐顺势歪头蹭蹭他掌心,琥珀色眼尾微微弯起。

“这条赴瑶池的云路上,来来往往多少修道之人。”道士拉长语调,手指又揉了揉白狐的耳后,“有的一心奔着蟠桃仙果,戒备松懈;有的自诩慈悲,见不得弱小受委屈。也多亏了你这副可怜模样,最能勾出这些人的心软,这事才办得如此顺当。”

他低头盯住白狐,指尖捻起一撮雪白狐毛。“当初在荒谷石缝捡到你,你冻得缩成一团,是我丢了你两枚灵果,给你一处遮风的石穴。你也争气,学东西快得惊人,教你装成被追猎的可怜模样,一教就会。”他语气放缓,“你且安心跟着我,自有你的好处。”

白狐抬眼,飞快瞟一眼昏迷的应龙,舌头极快舔过鼻尖,尾巴俏皮的绕了一圈自己的前腿。

“眼前这位后土座下的高徒,不就是最好的例子。明明察觉到不对劲,仍执意要护你。”道士嗤笑一声,“哼,这般心软,愚钝得很,正好自己送上门来。”

白狐脑袋微微偏着,目光落在应龙脸上,瞳仁微微闪动。

“你总盯着他看做什么。”道士瞥了白狐一眼,语气轻下来,“不必觉得过意不去,他人的心软,本就是给人利用的。”

白狐垂眸,拿爪子轻轻扒拉云板,耳朵却依旧朝着应龙的方向,没有应声。

云途飞驰。应龙眼睫猛地颤了数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艰难睁开双眼。

他稍稍转动脖颈,捆仙索死死勒进皮肉,缕缕金色神辉顺着锁链不断向外飘散。

道士察觉到动静,侧过头,眉梢高高扬起。 “醒了?我还以为那迷香能叫你长眠个三五天。不愧是后土娘娘座下,神躯底子果然非同凡响。”

应龙缓缓抬眼,目光先撞上道士,随即落向一旁的白狐。白狐身子微顿,耳朵唰地竖起,本想躲开,却又直直回望他,尾巴极轻地晃了两下,那点探究的狡黠里,掺杂着一丝说不清的躲闪。

云头骤然沉降。道士手腕猛地一甩。 “嘭!”

应龙重重砸在冰岩之上,骨骼震得一阵发麻。他咬牙撑臂想要起身,捆仙索感知到挣扎瞬间收紧,灼烧般的痛感席卷全身,逼得他浑身发抖。

“还想挣扎?” 道士冷笑一声,“别白费力气了,这捆仙索专锁神元,你越是催动神力,损耗便越快。”

应龙咬紧牙关,没有应声。

道士跨步走进洞窟,弯腰摆弄阵石,石块碰撞发出叮叮脆响。头也不回,语气短促带着命令。 “过来。”

白狐脚步顿了一瞬。它本以为到了这一步,那人该兑现先前的话了,可道士只顾摆弄阵石,半句不提。它视线黏在应龙身上,前脚轻点地面,迟疑片刻,才迈着细碎步子贴到道士鞋边蹲下,仍时不时侧头偷望应龙,眼角那点等着承诺的光,一点点淡了下去。

道士站直身躯,踏入法阵正中。暗红色纹路顺着冰岩疯狂蔓延开来。他垂眸俯视倒地的应龙,眼底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后土门下,何等尊贵。多少修士求都求不来的纯粹神元。” 他胸腔微微起伏,语气愈发激动,“想当年,我修行受挫,道途落下无法抹平的缺憾。三山五岳寻遍,奇珍灵药耗去无数,依旧补不上那道缺口。”

他双拳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今日上天把你送到我手上。你的神元,正好拿来填我多年的憾事。”

应龙抬眼,声音沙哑:“靠掠夺他人修为补齐道基,得来的力量,终究无根,早晚会反噬自身。”

道士嗤笑出声:“反噬?只要力量到手,区区反噬,我自有法子压制。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话音落下,法阵红光轰然炸裂。捆仙索乌光大盛,如同活过来的黑蛇,顺着鳞甲缝隙狠狠钻进去。一股蛮横的吸力自地底翻涌而出。

应龙浑身猛地向后弓起,脖颈绷得笔直,牙齿死死咬紧,破碎的痛哼从齿缝间挤出来。大颗冷汗顺着下颌砸落冰面,转瞬凝成冰粒。玄色鳞甲上那层鎏金光泽,大片大片快速褪去,变得灰暗破败。

白狐猛地站起,方才还灵动弯起的眼睫骤然一凝,尾巴猛地停住不再晃动。鼻孔微微张合,嗅到空气里漫开的淡淡血腥。爪尖伸出,在冰面上划出数道细痕。它往前踏出一步,又猛地顿住,目光在应龙痛苦的脸和道士之间来回跳转——它忽然发觉,自己等了一路的那句话,始终没被提起。

“安分些。” 道士余光扫到白狐,冷声呵斥,“我只有借到他的力量,才能带你进入那个地方,你知道的那个地方的气息不是现在的我所能承受的。”

白狐耳朵向后抿了抿,却没有退回原处。它微微压低身子,偷偷往应龙方向挪小半步,目光牢牢盯住应龙腕间渗血的锁链。方才设局时那股灵动狡黠,一点点沉下去,胸口闷闷发胀——那人许诺的去处没了着落,眼前这人,却因它一步一步淌着血,它有点不想去那个地方了。

一波剧烈的力量掠夺稍稍停歇,痛苦短暂退却一瞬。应龙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腕部锁链勒出刺目的血红。他没有怒目相向,投向白狐的目光依旧沉静。

他费力抬起一只手腕,动作缓慢,不带半分威胁。指尖避开破皮的伤口,轻轻点了点自己通红的腕骨,而后无力垂落冰面。

白狐瞳孔骤然缩成细缝,鼻尖不住翕动。它往前又挪半步,唇瓣轻轻颤动,喉咙滚出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低哑狐鸣。

“哦?” 道士低笑一声,注意力仍大半放在法阵上,随口调侃,“怎么,心疼了?方才还是你放出迷香,装可怜诱他上前。演得那般逼真,连我都夸你机灵。事到如今,反倒不忍?”

白狐耳朵颤了颤,没有看道士,视线牢牢锁在应龙脸上。前爪微微抬起,悬在半空,混杂着莫名的不安。

应龙喘息着,轻声开口:“它并不懂其中利害。”

道士挑眉,看向应龙:“哟,你还替它说话?便是它亲手将你送入这法阵。你以为它分得清善恶?它只是最会拿捏人心,那套伪装,做得滴水不漏。”

“它只是不曾见过人间诡诈。” 应龙气息虚弱。

“哼,天真。” 道士目光转回翻腾的红光,声音带着狂热,“等我吸收完你的神元,修为大成,带着它走遍仙山,何愁没有灵果享用。往后,还能教它更多诱捕修士的法子。”

白狐垂落耳朵,爪子反复碾磨冰岩。它想起雪地里那人压着嗓音说过的话——等这桩事了,便带它去见它想见的,回它想回的地方去。可一路行来,那人摩挲的是凝神佩,盘算的是应龙的神元,方才更是说要教它更多诱捕修士的法子,从头到尾,再没提过那个去处。

它这才慢慢明白,那句话原只是哄它卖力的空话。可此刻望着应龙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看着他强忍剧痛微微颤抖的肩背,胸腔里又胀起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它想靠近,想碰一碰那道流血的手腕,可又畏惧身旁道士的呵斥,只能原地徘徊。

“痛快!” 道士高声吐出两个字,半边脸庞被法阵的赤红光晕映得通红,“你的神元果然非同凡响!照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便可以挣脱过往所有桎梏!”

白狐的视线落回应龙苍白的面容,琥珀色眼底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朦胧。许诺既已是空,它反倒看清了眼前这个人——明明察觉了圈套,仍执意要护它。它微微压低身子,重心前移,随时想奔过去,又一次次强行停下。方才灵动狡黠的眸子,被茫然难受与压不住的不忍填满。

洞窟之中,只有法阵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

应龙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起伏渐渐浅淡,可投向白狐那一道平静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移开。

白狐立在红光边缘,身子微微发颤,目光反复在应龙身上流连。

洞窟里法阵嗡鸣不绝,红光在冰岩上来回翻涌。

道士的目光死死钉在应龙身上,嘴角挂着狂热的笑,手掌微微抬起,引动法阵,锁链震颤,又一波吸力轰向应龙。

“再多撑一会儿。” 他低声自语,“这般醇厚的神元,可不能浪费半分。”

白狐依旧站在红光边缘,耳尖时不时抖一下。被哄着卖力的那点得意早就消散了,只剩挥之不去的闷堵。它垂着头,看似只是低头嗅地面,实则脚步极轻,一点一点往法阵边界挪——既然那人靠不住,它便自己想法子,别让这个人白白送命。

“别乱动。” 道士头都没转,随口呵斥,“法阵的红光沾到皮毛,能灼伤你。”

白狐猛地顿住,身子一缩,做出受惊畏怯的模样,耳朵耷拉下来,乖乖退回半步。可那琥珀色眼珠,偷偷斜睨,视线扫过法阵纹路,将那些蜿蜒盘绕的红痕默默记在心里。它方才跟着道士布阵时,就看他摆弄阵石,隐隐摸出几分门道。

道士轻笑一声,只当它被法阵威势吓住,不再分心看管。

应龙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肩头剧烈颤抖,闷哼自齿间漏出,腕间血珠顺着锁链滴落在冰上。他余光瞥见白狐小动作,眼神微怔,却没有出声。

白狐盯着那滴落地的血珠,鼻尖翕动。它缓缓抬起一只前爪,悬在法阵光晕之外,指尖极轻地朝一条最细的红色阵纹虚虚一点,离纹路尚有寸许,不敢真碰到红光。它试了两次,观察纹路随力量流转时明暗起伏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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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之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