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垠的昆仑山脉，在这千万年间，不知堆积了多少霜雪。朔风卷着冰屑扫过荒原，发出呜呜的低啸，凛冽的寒风如同针刺，一根一根扎在肌肤之上，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皓白。极远的雪原尽头，一点灰黑色的影子正在踉跄奔走，像滴在宣纸上的墨点，由远及近，慢慢晕开轮廓。
那是个落魄的中年道士。一身青灰的道袍都邹起了毛球，手肘的地方也打了三四块补丁，发黄的棉絮从破缝里微微翻出。嘴角上的八字胡裹着一层薄霜。他每在雪地里迈出一步，肩膀便微微绷紧，然后费力将腿从雪窝之中拔起。
只见他不停追逐前方一团雪白的狐影。白狐踏雪奔逃，不时前爪在冰面上打滑，身子数次踉跄，看上去气力将近。可每每道士指尖将要触碰到它的狐毛，它总能轻巧斜掠出去数步，堪堪避过捕捉。道士一边追，一边怒骂道：
“瑶池蟠桃盛会，满门师兄个个都有邀请，偏偏就漏了我一个！” 他狂奔之中偏头啐出口中冰沫，腮帮子绷得很紧。“从小到大便是如此，都不曾注意到我的死活。哼，无非是嫌我出身旁门、根基浅薄，入不得玉虚宫的眼。”
他脚下又加快几分速度，继续说道：“你们不请，我偏要去！想不到还能遇到如此机缘，孽畜，你休要再跑！看我今日定要将你擒住！”说着眼神扫了扫四周。
白狐时而窜入乱石缝隙，时而折返开阔雪坡，始终和身后人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狐耳也不时微微侧转，谛听四面八方的风声与异动。
道士眼看自己体力不支，一咬牙，腰背一弓，脚掌重重蹬踏积雪，几个起落间骤然逼近。就在他五指张开，将要触碰到狐尾之时，云端传来一声清喝。
“道友请留步！”
道士浑身猛地一僵，小腿肌肉骤然绷紧，脚掌狠狠钉进雪层。他缓缓抬首，被风雪吹得眯起了眼睛。
只见一俊朗少年自云端徐徐降落。身姿挺拔如松，玄色鳞甲流转淡淡鎏金微光，背后双翼半敛。少年落地之时，脚下积雪竟不曾塌陷半分。
“你是哪里来的后生，竟敢阻拦贫道？” 道士眉头拧起，一副受了冒犯的姿态，接着大声道，“这白狐是我先在山洞里发现，一路追猎至此。山林捕猎，讲究一个先来后到，道友这般横插一手，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吧。”
少年微微颔首，声音温润沉稳：“在下乃是后土娘娘座下应龙。方才远远听闻此处动静，见这白狐颇具灵性，道友何故非要置它于死地。”
听到少年来历，道士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随即捋了捋结霜的八字胡，然后拍了拍肩头的落雪，把皱巴巴的道袍衣襟用力扯平，脸上堆起了几分客套。
“原来是后土娘娘座下的道友，失敬失敬。贫道乃玉虚宫元始天尊门下姜子牙。” 道士语气放缓，然后有条不理说道，“世间万物自有天道循环，兔食百草、虎猎走兽，强弱相搏，皆是天命定数。我捕猎这白狐又有什么不当之处呢？”
应龙听罢，没有立刻反驳，目光在道士与白狐之间来回一扫，略作思索，才缓缓开口：“天道讲循环，却也并非一味恃强凌弱。我观这白狐已有灵智，稍加数载便可入我道门，道友何不结个善缘，放这白狐离去。”
道士目光掠过应龙周身流转不息的灵光，眼皮微微下压，视线把少年从头到脚飞快打量一遍。他干咳两声，胸膛刻意起伏数下，手背到身后，连连摇头。
“不妥不妥，贫道追这畜生已有数日，眼看就要到手，哪有这般无故放手，白白折损气力的道理。这亏本的买卖，贫道是断然不做的。”
应龙见对方执意不肯，又看向身旁气息颤抖的白狐。他抬手探向腰间，指尖解开系带，将一枚羊脂玉佩托于掌心。此佩玉质通透，内里山川纹路缓缓漾开微光。
“这是家师后土娘娘所赐的凝神佩，随身佩戴可滋养神魂、吸纳天地灵气，于修行大有助益。” 应龙掌心托着玉佩，语气坦荡，“我将此佩赠予道友，道友将这白狐让与我如何？”
道士的目光一下子牢牢盯在那枚玉佩之上，喉结悄然滚动一下，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小半步，随即又强行定住。嘴唇微微张开，似要应下，转瞬又紧紧抿住。他眯起双眼，目光一寸寸扫过玉面，藏在袖中的拇指反复搓动。片刻之后，肩膀向下塌落几分，身形显出一副妥协的模样，声调拖得悠长。
“也罢也罢，道友既然如此爽快，贫道也成人之美，这白狐你且拿去吧”
应龙的眉头松了些许，眼底漾开一丝恻然。
就在他垂眸叹息的一瞬，白狐的睫毛极快地颤了两下，微眯的眼眸飞快地扫向道士的方向。这一瞥转瞬即逝，下一瞬，它又把脑袋埋低，双耳耷拉，肩膀微微瑟缩，依旧是惊魂未定的姿态。
应龙并未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眼神。他望着蜷缩脚边的白狐，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家伙，我应龙掌管天下走兽，既然让我遇上你，便是天意。我若眼睁睁看你死于他人之手，见死不救，反倒有损道心，此去之后一定要小心，切莫再被别人抓到了。”
说罢指尖轻轻一弹，玉佩裹着柔和的灵光飞向道士。道士连忙双手承接，指腹反复摩挲玉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一丝极淡的喜色从眼角流露出来，但他飞快垂下眼皮，将神色掩住。
几乎就在玉佩落入手掌的同一刹那，白狐后肢猛地蹬地，身子凌空跃起，蓬松狐尾用力向半空扫过。一缕淡得几乎无法感知的异香随风雪悄然弥散，这白狐哪还有半分刚才柔弱的样子。
应龙瞳孔骤然微微散焦，周身流转的灵光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黯淡。暗道不好，耳边只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 “又一个到手。”然后四肢脱力，身躯重重向侧方栽倒，砸进厚雪，双目闭合，彻底陷入沉寂。
旷野北风呼啸，飞雪漫过昆仑荒原。
道士把凝神佩迅速按入怀中，手掌反复按压衣襟数回，确认宝物不会滑落。先前那副风雪困顿、一心逐猎的疲态尽数褪去。他低头俯视雪中昏迷的应龙，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
白狐这时才直起身子，不再瑟缩发抖。踏着积雪哒哒小跑过来，方才水雾氤氲的眼神此刻清亮通透，尾巴大幅度左右甩动。它仰起头颅，朝着道士发出几声短促婉转的呜嗷。
道士微微弯腰，粗糙手掌覆上它的头顶，压着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好一个小机灵鬼，方才那套受惊吓的戏码，演得真是炉火纯青。”他低笑道，“你往前一躲，我在后头一追，哪里还用我开口示意？你我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旁人想学都学不来。”
白狐偏头躲开他的手掌，抬起前爪扒拉两下道士的袖口，又转头望向雪地里人事不知的应龙，再回头，又是几声短促鸣叫。
道士低低嗤笑，手掌拍了拍怀中衣襟，身上传出沉闷的闷响。
“急什么。”道士拍了拍它，放缓了语气，“凝神佩已经入了我怀里，飞不掉的。你心里那点念想，我都懂。等这一桩事了，我自有法子，带你去见你想见的，回你想回的地方去。”
白狐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就地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满身白毛沾满细碎雪屑。翻身站起，再度朝向应龙的方向嗷呜一声。
“瞧你这财迷德行。” 道士视线落向应龙身上流光未熄的玄色鳞甲，目光久久停留，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嘴上依旧带着打趣的腔调，“一枚玉佩，只不过是小小的零头罢了。这位可是后土座下的高徒，一身纯粹神元，那才是真正的硬通货。若是能得其造化，我便真有能力送你回家了。”
白狐两只狐耳笔直竖起，绕着昏迷的应龙缓步绕行两圈，鼻尖凑近，细细嗅过鳞甲缝隙，随即回转，对着道士连声急叫，叫声里透着几分催促。
道士抬眼望向四野连绵风雪，目光扫过远方几条云路，那里隐约有仙光流转，不时有往来赴会的修士遁光一闪而过。玩味的笑意自脸上缓缓敛去。
“行行行，我晓得你的意思。” 道士低声道，“我不会伤他性命，我只是借他的修为一用，你晓得什么是借吗？就像我借给你吃的，你这般还我一样，我也会像你一样去还他的。”
说完手腕一抖，漆黑捆仙索自袖中哗啦抖开，索链表层浮动幽幽暗光。
“此地不宜久留。” 他目光落向昏迷不醒的应龙，语声冷了几分，“咱们把这位好心肠的应龙道友带走，寻一处偏僻隐蔽的云窟，到时候，再慢慢细算。”
白狐尾巴高扬，欢快地蹦跳两步，跟在道士身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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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道友，你可曾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