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他们出发前,侯爷得到的线报是叛乱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波及衢州是迟早的事情。如果不能早点离开,很可能会被困在城里,到时候活下来都成问题。

“可是,我没有路引!”陆希忽然想起这个重要的事情。

“这是小问题,交给我。午饭后我去弄路引,你去买张地图。”

“好。”

两人汇合的时候,太阳已经有西沉的迹象,一人拿着详尽的地图,一人拿着两份路引在城门口碰头。

陆希看了一眼自己的路引:“走吧。”

两人踏上了上京的路。

为了避开沿途叛乱的知州,他们只能放弃官道,走小路。四周山峰高耸,常有山贼拦路抢劫,更有山匪聚众成寨。林中古木参天,草树疯长,一些枯死的枝干横亘其中。脚下的落叶层层叠叠,踩上去嘎吱作响。

两人经常走着走着便没了方向,好在陆希能通过树干上青苔的位置判断南北,然后两人又走回正途。

前几日几乎是风餐露宿,好在正值夏季,除了蚊虫多以外,几乎没什么不能克服的困难,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吃带的干粮,困了就睡山洞。

上路了陆希才知道,原来宋七那几日备的干粮是为了上京用的。

他们就这样在连绵的山上走了六七日,好在终于绕开了知州,又回到了官道上。

可眼前的景象让陆希大为惊恐。

黑压压的人群遍野,有些大人衣不蔽体,手臂和腿上全是淤青和干裂的泥巴。有些人推着只有个破席子和几个粗陶碗、木桶的板车,有些人没有家当,就背上有个破背篓。不断有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歇脚。

大多数小孩都只套了一件破烂的粗布褂,光着屁股和脚丫,双眼无神地牵着父母的衣角。一个个面黄肌瘦,毫无生气。

无人哀嚎,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无力咳嗽。

长长的队伍绵延到了山的拐角,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去往何处,还能去往何处。

宋七将陆希拉回树后,并示意她噤声。

“等他们走了,我们再走。”

“为什么?”

“容易被抢。”

“啊?”陆希不明所以,之前她也碰到过流民,也没人抢她。

“这条路走十里左右,就能看到码头,官道走不成了,改走水路。”

“为什么?”陆希更不明白了。

“这些人跟我们的方向是相反的,说明我们要走的下一个目的地可能也被叛军截了,如果继续走山路,要绕很远,只有走水路,赌一把了。”

“好。”陆希对这边完全不熟悉,听有经验的人说话,准没错。

一段崎岖逼仄的山路走到尽头,豁然开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水域,按照地图上来看,这是长江的某个支流。正值汛期,河水湍急,崖边,水与绝壁碰撞,形成旋涡,江上各种漂浮物不断随着江水消失在视线中。

他们要走的方向,正巧与流向一致,水路的确是个不二的好主意。说不定还会比原计划快。可关键是,江边并没有船。因为汛期到来,渔民歇了;因为战争到来,商船隐了。总不可能弄个竹筏顺水流吧。

朝廷有自己的漕运系统,每个码头都配有自己的漕帮兄弟,不管是什么季节,这里都会有值守的人,负责来往船只的登记和清查,以免混入杂船,也避免走私。

可放眼望去,只有几只白鹤在江面穿行。

这真的很不对劲,但联想到战事频发,宋七又放下了戒心。

他们顺着河边,看能不能碰到船。

沿路全是过河藤、荨麻、葎草,稍不注意就容易被后两者剌破皮。

陆希穿回了最开始的粗布麻衣,裤子短到露出了小腿,腿上被草割了无数条浅红色的纹路,又痒又痛。

两人从晌午的样子,一直走到了日暮,可仍旧不见船只。只能在离江边不远的山林中找个栖身之所,方便明日出发。

莫约二更尾下,江上暗戳戳的好像有些影子,顺着水流在往下飘。

宋七赶紧将火灭了,趁着陆希熟睡,悄悄隐在草丛中,一步步往江边溜去。

走近方才看清,是船,而且是舰船。

但分不清是叛军,还是朝廷军。

他想起了李庆之在新城与他说过的话。

那日李庆之本是来给侯爷汇报战况的,顺便告知他战事即将逼近的消息,让他快逃,结果在他家里看到了陆希。

“可靠消息,叛军已经占领知州、吴州,下一步很可能就是青州。”

这三个是呈现出三角格局的州府,两座在入京的官道上,若是形成合围之势,那中间的几个州县必然就会是囊中之物。

“往西边走,安全一点,快些启程!”

“多谢李大哥,那你呢?”

“我?我当然要回青州了,职责所在!里面这位是?”

“之前我被追杀的时候,她救过我。哥哥死在了衢州,她要去接回家,我想送她一程。”

“自己把握住度。别忘了,你已经有个软肋攥在别人手里了,若是再多一个,你未必能多一条命!”

“我知道。”

宋七看着江上安静行进的舰船,不由地想到白天看到的难民,看样子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难道青州已然城破?

可青州靠江,水系发达,水师也是出了名的勇猛。陆师是李庆之带领的,就更不用说了。

那这些舰船究竟是去往何处的呢?

陆希从梦中惊醒,满头都是汗,她擦了擦,看着眼前仅剩一点星子的火堆,轻声叫着宋七的名字,可叫了好几声也不见有回音。

即便正值酷暑,山里的夜终究还是有点凉意。她打了个寒战,坐起身,等着宋七回来。

没过多久,宋七回来了,爬了一段山路,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醒了?”他问道。

“就突然惊醒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陆希见他深喘的模样,问道。

“水里全是舰船,青州未必还太平,水路走不通了,只有接着走山路。”他一边整理地上的凉席,一边平静地说。

“哦,好。”陆希理了理盖在身上的衣裳,又躺下了。

宋七辗转反侧,始终难眠。宋七只听侯爷和宾客谈论过这次叛乱,主谋是三王爷。说当今圣上得位不正,于是要“清君侧”。

他并不懂“清君侧”的意思,大概是抢皇位的一个托词。

这些本与他没什么关系,可是曾经帮助过他和妹妹的李大哥被卷入其中,他不得不去看看。他想去确认一下局势,至少要知道李庆之还活着才能安心。

第二日,宋七异常沉默,虽说平时也不是个多话的人,好歹偶尔能说一两句,但这日他几乎什么话也没说过。

傍晚两人抓到了一只兔子,烤兔子的时候,陆希问出了实情。

她鼓励宋七,如果不放心,那就去看看,不管是什么结果,至少心安。

二人当晚便改了计划,本来应该绕过青州的,但现在他们决定先去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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浒溪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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