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晌午不到,经过了三十里处的驿站。

下午马儿没力了,只能驮着他们慢走,接近傍晚,他们按原计划到达了歇脚的驿站。

可压根没有歇脚的地方,驿站里到处都是逃难的人。他们也没办法,只能挨着流民一起睡,马儿也跪躺在宋七身边。

好在宋七带了些干粮,两人不至于饿肚子。

第二日,官道上的流民还是不少,男女老少,一个个都疲惫至极。

到第三日出发时,他们离衢州仅仅剩四十里左右的路程了,周围的流民少了很多,官道一路都很通畅。待进城时,已接近日暮。

城内一切正常,除了会宵禁以外,没什么特别的。

旅店的价格是一间房二十文到五十文不等,宋七要了两间二十文的。虽然房间不算宽敞,但每个房间都含了一顿夜饭,他们终于吃上了酱菜和热的粟米饭。

只是这两个房间邻近伙房和水房,晚上有些嘈杂,卯时便热闹了起来,叮呤咣啷地响个不停。

陆希一整晚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尽管这是她这十多天以来睡得最好的床榻,但无论如何就是半梦半醒,无法真正地入睡。

宋七这两天累得不行,在床榻上蜷着身子,睡得正酣。

她终于可以好好洗漱一下,换回自己的衣裳了。

洗漱完的陆希敲了敲宋七的房门,里面懒洋洋地回了声“进。”

她上身着米汤色交领短布襦,下身是藏青色的旋裙外加一双麻布鞋。头上的双丫髻别了两根藏青色的发带,伴着屋外的阳光一同洒进屋里。

宋七一时间晃了神,竟没认出来。

“你起啦?我要去官府了,你一同去吗?”陆希提溜着大眼睛,下方是两团散不开的乌青。

“等我一下。”

他也去洗漱了一番,回来的时候,额间的碎发湿漉漉的。

宋七在外面的铺子上花了十文钱买了五个肉包子,陆希只吃了半个。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忐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只记得来信的落款是衢州州学,这个地方应该是朝廷下属的专管学子档案的机构,陆希也不甚了解。

这是一座青砖夯土的建筑群,建面宽阔,虽不临街,但胜在清静。走进一座牌坊,左边是一座歇山顶的孔庙,庙里是一座半月形的水池,池上有座石桥,下面开满了粉白的莲花;右边是州学学堂。

学堂好像更大,但他们走到一进院的左耳房便到了书籍库。库房的青黑陶瓦色泽均匀,瓦垄整齐,雨链锈迹不明,廊下的立柱漆面光整、鲜亮。当值的直学新调来不久,不清楚他们要找的是何人,于是又去找了负责管理的学正,陆希在书籍库等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匆匆赶到。

学正正是写那封信的人,他将三年前衢州发生的事同陆希说了一遍。

当时衢州被叛军攻陷后,州学的学生都奋起抵抗、不愿投降。州学的地势很高、围墙也高,属于是易守难攻的地方,叛军气急了,夜晚放火箭点燃了书籍库。书籍库本就老旧,再加上年久失修,原先涂制的防火层,基本形同虚设,很快火势便大了起来。

库里存放了很多珍贵的书籍,有人救火,有人救书。但即便如此,最后还是没能抵挡住诸葛孔明的东风,引燃了整个州学,学生们往外跑,叛军就守在门外,出去一个杀一个,最后就跳进孔庙莲花池的侥幸逃脱了。

但后来大多也因为救治不及时而过世了,只留下了一个人。

她哥哥会是跳进莲花池的那几个吗?陆希欲哭无泪,他当时经历了多大的折磨啊!

“大人,为什么三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才写信来?”陆希强忍住心底的哀痛,问道。

“州学重建不是件易事,书籍库被烧,很多学生的档案,都已经找不到了,我们也是今年才找到的备份,所以赶紧通知你们家属。”

学正在书架的储物格里找了个东西出来,递给陆希:“这是朝廷给每个学子颁发的奖谕帖,每个学生都有,嘉奖他们不屈不挠的精神。”

陆希看着手中那张沉甸甸的公文,哥哥的命就变成了轻飘飘的几行字。

“我哥哥的尸首可有找到?”

学正摇摇头:“面目全非,早就分不清了,叛军占领后全部拉去乱葬岗胡乱地埋了。”

“乱葬岗在哪?”

“出城后三里地的样子,不过,你别去找了,那个地方除了埋得有学生,还有很多当时的士兵和城内的老百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这五百文拿回家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学正语重心长地说道。

“多谢大人。”

“对了,还有一封信,是幸存的那个学生写的,叫我务必要交给陆稷松的家属。”学正从案上拿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交给陆希。

“他是谁?”陆希问道。

“萧淼。”

陆希拿着信封同宋七一道回到客栈,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有些发脆的信封。

信上没有写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只是让陆希去一趟京城,他哥哥有重要的东西需要交给她。

里面还附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陆希只在父亲的谈论里听到过这么多的钱,可从来没见过。

“萧淼是谁?”宋七坐在贵妃榻上擦着他的剑。

“哥哥的同窗好友,他们以前在浒溪私塾一起上过几年学。没想到在衢州他们也是一同上学。”

“信上说什么?”

“他让我去一趟京城,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我。”

“关于你哥哥的吗?”

“嗯。”

“那你要去吗?”

宋七把陆希问住了,当初明明设想来衢州是接哥哥回家的,现在哥哥的尸首没找到,相当于白跑了一趟,可陆希心中始终有一事不明。

为何他不将东西一并交给学正,反而要舍近求远让她去京城?难道哥哥的死另有隐情吗?

手中的地图只画到了知州,到京城的路到底在何方,完全是个未知数。

“你去过京城吗?”陆希问道。

“没有。最远就到过离京城一二百里的下城。”

“那这里离京城大概有多远?”

“少说也有一千里路。而且越往东边走,越是危险,”宋七严肃地问,“这个萧淼,你熟悉吗?”

走过了四百多里以后,一千里听起来,好像也不是那么远了。

“他和哥哥在私塾念书的时候,我们倒是经常一起玩,不过我们家和他家的情况差太远了,他的管家都不让他在我们家吃饭,很多时候,他屁股还没坐热呢,管家就到了,拉着就走。后来,好像是他父亲调任到别的地方去了,没过多久他就走了,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了。”

“可靠吗?”

陆希摇摇头:“小时候他挺靠谱的,但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谁也不敢保证。可是我身上也没有值得他诓骗的东西啊,而且他怎么就能确定来的人是我,而不是我爹呢?我爹就更没有值得他诓骗的理由了。”

怎么看,这都不会是阴谋。

况且哪个骗子出手就是一百两啊?总不至于用大鱼钓虾米吧?

“那你要去吗?”

“我不知道。”

当这句话从陆希口中说出来时,宋七就知道,她一定会去了。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去。

“我带你去。”宋七斩钉截铁地说道。

陆希看着贵妃榻上赤诚入骨的神情,不自觉地笑了笑。

“阿七,谢谢你。从浒溪到衢州已是困难重重,从衢州到京城,肯定比这更难。我不想麻烦你了。”

“不算麻烦,我本就要去京城。我的原计划是先送你回浒溪,我再快马加鞭赶去京城,既然你也要去京城,那就刚好做伴。”他将剑‘哐当’一声插入剑鞘,利落又干净。

“真的吗?”陆希喜出望外。

不太平的年代,出门在外有个伴,自然胜过一个人。

“真的。”

陆希愿意相信他,她知道他的真诚从来都不在嘴上,而在真真实实细碎的践行中。

“那你知道路线吗?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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浒溪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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