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兄你别吓我。”
男人之间两三句就能熟,更别说这大半夜的,在灵堂前聊这么诡异的话题。
降宿不被吓到有反应,那他就没有反应了。
诗江故意板起脸,“谁吓你了,我说真的。”
“我爷爷私下才不叫我小江,有外人他才叫。”
“你爷爷私下叫你什么?”
“我哭当然是因为曾叔爷叫我哭的。”
降宿:“……”
“所以叫你什么?”
“嘻,不告诉你。”
说完这句,诗江就不管降宿是死是活,眼睛盯着院门可劲儿地看。
——
“吱呀——”
院门推动,缝隙越开越大,直到能让一个人通过。
院中酒碗叮当作响,灯火影动,有人比朝存更早来到这里。
“嗯?欸,还以为老诗来看我了。”
灯笼放在石桌上,照亮了酒水碗杯,也照亮了老堂主。
老友突然的死亡,又得知这些年的老友不是老友,老堂主不颓败也难。在外人面前,他还得撑着,不让孙女担忧,不叫老友的孙子做错事,更是要在江湖和朝延可能开战的情况下,不乱众心。
这些是老友希望的,他希望后来某天,江湖安宁,不求国泰民安的融洽,
只求一求邻里无怨无仇、相安无事。
而到现在,在这老友的院中,寂静无人时,老堂主才敢弯下腰,喝酒悲哀。
诗老家主能有老堂主这个朋友,是他的一生之幸。
老堂主定定看着朝存,许久,把手里的酒饮尽,招呼朝存过来坐。
是朝存让他累到现在,也是他诱导了老友的死亡。哪怕朝存事出有因,是为了救老友,老堂主也完全过不去心里那道槛。
现在朝存就是来解决那个槛的。
老堂主不是执拗的老一辈,他不想和暗商交恶。
再硬的骨头,也要在暗商面前弯下去。
“喝么?”
老堂主说是这么说,不等朝存反应,就给他倒上一碗,拿着碗,放到自己右手边的位置上。
正要坐在老堂主左手边的朝存:“……”
朝存只怔愣了一会,估摸一眨眼的时间,手拂过衣摆,就在这个位置坐下。
他没有兴趣应付老堂主的恶趣味。
不一会,老堂主就低低叹息,把那“端错”的酒放正,老堂主哼了一声,说的话意有所指。
“小江都乐意陪我这糟老头玩,琴儿大了不爱玩,坐下还知道劝我几句。你这——”
老堂主瞟了眼朝存,又哼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神情又在说“啥也不干,就光坐着”。
这声之后,空气又归于平静。
朝存就光坐在这着,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明明没有盯着老堂主看,老堂主就是喝酒唱不自在。
酒碗“重重”在石桌上一搁,老堂主忧怨道,“我这老骨头是怕了你了,不是带人走了么?”
闻言,朝存才舍得动了动,搭上一句话,“送个东西。”
朝存在手腕袖,右手端起酒碗,直接就跟着桌上那老堂主的碗相碰,清脆的瓷声震大了老堂主的眼。
六七十的人了,可能是也学过武,身子骨才没散架。
他跳起来,手指对着自顾自喝起来的朝存指指点点,口里“哇哇哇”的指控,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哇哇哇,你这后辈懂不懂尊老爱幼嗳,我都没有说什么,你就让我喝酒。”
他没有指责朝存用平辈的方式碰酒,而是指责朝存劝他喝酒。
朝存托碗的手不免抖了一下,酒差点洒了一半。
跳脚一会就累的老堂主坐下顺气。
闹了这一出,老堂主对朝存的槛差不多就消干净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晚辈不怕前辈的。
自家孙女不是左一个“阿爷別闹”,就是右一个“阿爷我忙”,不碰正事压跟就不会正眼看他。
老堂主掩饰般咳了几声,收起一身的不正经,“你那什么东西?给谁的,给我的?”
“机关图。”
不用朝存说是给谁,老堂主就知道了,诗家上下除了诗江,就没有人是机关术师了。
“老诗找你们暗商要的?欸,别动!”老堂主止住朝存要碰酒坛的手。
“别动别动,嘿,我今天给你露一手。”说完老堂主抡着坛就给朝存满上了。“哼哼,怎么,厉害吧。”
朝存沉默着看洒了他一手的酒,要不是手快,袖子也得湿。
最后,朝存维持着笑不笑的脸色,点了点头。
“厉害就喝,来来来,再来一个。”
……
不一会后。
“来……嗝,……喝!”
老堂主倒在桌上,手举着空气,对着不知名的人劝酒。
人醉了,还醉得不轻。
当然得醉,朝存放下碗,扫了眼摔坏的酒坛。
酒是他酿的,能让降宿一碗倒的能是什么清酒。
朝存知道老堂主会酗酒,所以卡着时间,在最短的时间里打消老堂主对他的不满,以及……
朝存靠近老堂主,手腕抬起,指尖按在老堂主后心处。
油灯里的油燃尽,最后一息的光还是没有照透朝存的脸。
也许平静,也许疯狂。
许久,久到天可能要亮了,朝存才收了手,离开这里。
老堂主的手渐渐无力倒下,砸在石桌上,下一瞬又直了起来。
“来!不…不喝。我…没,你这……朋、友。老…诗………”
话散尽风中,带去人到不了的阴曹地府。
——
“咚,咚咚。”
房间里,正要吹灯的何杏林一顿,这大半夜的谁找他,当他没有脾气么?
不开。
何杏林这么想着,吹了灯上床睡觉。
本以为外面的人看到灯灭了会走,结果又敲了起来。
视觉暂时失效,听觉放大。
何杏林听着外面的人在敲一段音律,很耳熟,是什么来着……
何杏林:我艹!
朝存还没敲完一半,何屿就猛一下拉开门,要不是手死扒着门。他就要刹不住撞朝存身上了。
何屿心里抹了把不存在的汗。
除了这个小祖宗,谁会半夜敲他的门。
别看何屿长得好好脾气的,实际就是个暴脾气,谁让这天下啥样人都有。
知道门外是谁,何屿连外衣都来不及穿,火急火缭就出来了。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抓着朝存看了一圈。
没事?
没事才是最大的事啊!
何屿吞了吞口水,放轻声音,带着哄小孩的语气问朝存,“师弟……出啥事了啊?”
“师哥,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么?我能有什么事。”
朝存面无表情给了何屿一个白眼。
何屿这才扶着门,小心拍着心脏,他像在安慰自己,一遍一遍重复,“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啥、事、也、没。”
如果,有人说祈玥溶还有人活着,怕是会说这是野史。
祈玥溶是半隐世宗门,除非必要,宗门里的人不会离宗太远。当年剿灭的事闹得大,同共于尽已经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了。
事实是,祈玥溶还真有人活着,不是一个,是三个。
朝存、何屿和何屿的师妹。
朝存是在剿灭里活了下来,
而何屿是因为在外面游医,逃过了一劫。
“师弟啊,所以你这大半夜的,找我啥事?还是你脖子上的这个?”何屿被朝存的大喘气吓了一下,却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面对朝存,他从来都是好脾气的师哥。
面对亲人,朝存也不是冷冷淡淡的样。整个人像是活了一样,有了生气。
“不是,我已经好了。”
朝存先是碰了碰脖子上缠的布,便拿出一个盒子。
“师哥你看看这个。”
何屿拿着木盒子进屋,灯又点上,照亮他黑下去的脸色。
盒子里的是囚魂蛊。
活的,还带着血。
何屿的眉头一下皱起,“师弟你哪弄来?”
朝存没有说来处,反到是说起别的,“就那样弄的,对了师哥,他受伤了,你看一下他呗。”
朝存说完,脸上的笑容停了停,当着何屿的面吃了一个糖。
油纸包的,隐约还能嗅到清香。
何屿倒是打了个牙颤,他放下盒子,骂骂咧咧去穿衣服,蛊的事情他打算以后再问。
“他?那个太子?不儿,他能有什么事,打出内伤来了?那我可真敬他是条汉子,忍了这么久还不说,严不严重?我再晚点,他能不能死给我看?”
朝存知道何屿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没有真的要咒降宿死,就没有反驳他。
何屿收拾完,提起药箱出门。
关上门,何屿突然转头问朝存,“师弟你今天吃几个了?”
朝存用舌尖顶了顶糖,弄出一个小鼓包,含糊不清着,“没多吃,就三个。”
听到是这个数,何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朝存到底吃了几个,开始唠唠叨叨。
“六个?”
“有你这么吃的么?之前平时不都才两个三个的,今天是啥日子……以后少吃点啊师弟。”
“还有师弟你今天用那么多针,有没有影响?身上哪不对劲儿早跟师哥说,别又自己一个人憋着。”
“还有啊,都说了不要学师父的那个笑了,好歹别对师哥我那么笑行不?你明明就知道师父拿我试药就是那么笑的。”
“说,师弟你是不是故意的?”
何屿无奈笑了笑,没好气地敲了一下朝存的脑门。
后者捂着额头,一脸无辜。
“没有,师哥你胡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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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九章 囚魂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