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不是很大,也没有关门,要听外面什么动静还是能听到的。无非是诗江知道是谁,才继续跪着。
朝存脚步不停,一直到站在诗江身边。
跟在后面的降宿就不好了,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朝存让他跟上,肯定是要他听点什么。
可是诗江叫朝存什么?
曾叔爷。
是曾叔爷的话,那诗江还动真格?
再说,诗家哪来这么大辈份的人?
降宿突然抓紧了剑,他低头看了看,坐到门外的台阶上。这样的距离他听得到,也顺带吹吹冷风。
他要冷静冷静,它也要冷静冷静。
诗江作为礼乐诗家未来的继承人,是不会乱喊人的。
他离哥也没有纠正。
降宿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世家之间关系好的可以互相称亲戚。
诗家没这么大辈份人,不代表跟诗家交好的别家没有。
有一家辈分就得很大,三代都有老来得子,也是跟世国皇家有仇怨的——
祈玥溶朝家。
“你长大了。”
诗江以为,朝存会说出反驳的话。
借口很多,比如当机关术师就很好了,比如他已经过了学剑的年龄,比如……
“你也放下了。”
朝存抬起右手,按在了诗江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压弯了诗江的腰。
诗江放膝盖上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脑子里的一根筋,还不是断了。诗江闭上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嗯,放下了。”
诗江其实很恨武学。
剑也好,刀也罢,只要是兵器,只要能杀人,只要能因为它们沉浸江湖的,
诗江都恨,
很恨,
很怨。
因为它们,诗江一出生就被爹娘抛弃。
“曾叔爷,你真不知道是谁么?”都知道这个人在这了。
诗江对同龄人会比较随意,对长辈才是有分寸。但是对着近同龄人又还是高了不知道多少辈的朝存,诗江是有点怵的。
他第一次见朝存那会,他还跪了,听辈分吓跪的。
小时候怵,是对朝存身份的敬畏。现在怵,是因为他们的差距,压得诗喘不上气。
朝存已经收了手,正对着袖子掏来掏去,诗江的问题让他动作一滞,没有再动作。
他能感应到诗江的僵硬,他的视线望向棺材,安静得冷漠,像极了诗江当时发狠的神态。
只不过朝存更理智,他把恨收得很好。
“假的,我也不知道,唬他们的。祈玥溶也是他。”
朝存说完,唇又张开,话到了嘴边,像想到了什么,往灵堂外看了一眼,才继续在袖里掏东西。
朝存的恨不比诗江轻。
诗江只是因为他爷爷,而朝存是因为祈玥溶。
要是朝存知道是谁,还能让人活着么?
他早就提剑杀上去了。
管谁又是谁,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后面有什么让朝存在意的,诗江想了想,只能是那个太子了。曾叔爷应该是知道真正的仇人不是那皇帝,才不杀降宿的。
朝存终于摸到那东西的一角,捻了捻辩认,才小心谨慎地请出来。
“机关师也能报仇。”
朝存说着,把手里东西递过去。
诗江仰头去看着那一小叠纸,纸张冷旧,边边角角有皱有缺,是放了多年的老物件了。诗江抬头盯了会朝存的脸,道谢接过。小心翻开,看清是什么后,诗江不敢动了。
手里捏着的纸,捏不是,放不是,怕弄坏,怕掉地上。
“??术师……?”
朝存给诗江的是一份机关手稿。
手稿的主人是江湖曾经的第一机关术师。
他在众机关术师眼里可是圭臬,不亚于百姓里的皇帝,信徒里的天神。
哪怕,他是祈玥溶朝家人。
“我用不着,放着还不如给你。”
说完,朝存便转身离去。
诗江追随着扭头,手里的纸烫手,把话也烫晃了,“曾叔爷,这不是…”遗物么?
“他是机关师,你也是。”
诗江哑然,又听朝存道,“他对你有点误会,你们聊聊?”
在朝存面前,诗江整个人都是透明的。
诗江骗得过别人,就是骗不过一眼见人心的朝存。
诗江收了这手稿,说了个“好”。
朝存走出灵堂,知道降宿还在懵着,没有选择靠近,也没有解释身份。因为光是他的出现,就吓了降宿一机灵。
要不是之前说过他爹对朝存有恩,降宿就该拔剑了。
按朝存的能力,他也可以一直瞒下去,或者借用一个身份去粉饰。
但是不行,不属于降宿的债,降宿没有理由背。
这也是朝存给自己的一个方便。
他是个人,不可能没有七情六欲。
如果真的有一天,朝存对降宿动了真心,他觉得身份不应该是他们的终结。
“太子,我走一会,你在这等我,不会很久。”
丢下这一句,朝存径直离开,一步一步消失在降宿视野里。
降宿想开口解释的,他不是傻子,就像他之前猜到的一样,朝存要是想杀他,他早就死了。
朝存不会杀他,
他有利用价值,
可他的心为什么还是怕得颤抖?
他怕的到底是什么?
“乙兄。”
身后,灵堂传出诗江的声音,没有了傻气,多点了客气。“还是我要叫你降兄?”
降宿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眨了两下眼,想起刚见面那会,诗江格外得热情。
认识,所以热情。
“我现在是离乙。”
下意识的,降宿想逃避“降宿”这个名字,暗示自己只是离乙。
是离乙就没有关系了,
可又能没有什么关系?
降宿突然又说不出理由,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灵堂里的诗江已经不是跪棺了,他盘坐蒲团上,没有转身,背对着降宿。
两人就这么背对着背。
突然,诗江笑了,笑弯了腰,又变成了那个输一局就哭天喊地、求别画乌龟的诗江。
“我以为乙兄早忘了咱俩同全共死的情义呢。”
降宿皱着眉转头,“本,我什么时候跟你同生共死过?”
“不是,”诗江也有感地转身,质问降宿,"麻将桌上那会怎么就不算了?我有一次为了给你凑牌,我胡都不要了,还以为你能赢,结果你跟我说你故意要输。”
天才如降宿,除了武功这种吃身体底子的,才艺什么的,他样样都会。
对视许久,是降宿先躲开,拿背影对着诗江。
“哦,算。又不是我要输的,我离哥要我输的。”
说“离哥”说得太顺嘴,降宿嘴张了又张,把“找你曾叔爷说去”咽了下去。
诗江眯起眼,开口直接了当,“你怨我啊。”
降宿否认,“没有。”
“你确定?那曾叔爷干嘛叫和你聊聊。”诗江不会自讨没趣,看降宿转了,他也转。
“他都没跟我通气,我也不知道你们要干嘛,不过我猜他是在帮诗家。”
降宿没有接话,诗江就自顾自往下说。
“大堂那会我是演的,还好演了,谁知道那王八也在,我他娘差点就冲人堆杀人了……”
“其实我也不想真伤他的,他要我弄的。”
“你看我一个机关师,拿剑都不行,那伤还是他看不下去了,他自己撞上去的。”
手指自己有想法地抖动下,降宿动了下眸子,重新扫视朝存离开的路。
许久,一道低沉暗哑的倔强响起。
“我想听他说。”
“那你还能像之前一样装没事人么?”
诗江问了个好问题,降宿沉闷着低下头。
降宿不能。
“这不就是了。你别看他冷的不好说话,其实他什么都知道的,他就是不说。”
像诗江“怕”朝存一样,为了诗江不“怕”,朝存给完东西就选择离开。
“我知道。”
降宿怎么不知道朝存的性子,可是直到现在,他才明了。
降宿对着朝存离开的路,怔怔出神。
身旁不远有动静,降宿抬眼一看,是诗江出来了,坐在他不远的边上。
“我觉得你和他,应该是你要看开点。反正我是看开了。”
降宿视线从下打量到诗江脸上,眼眶是红的,但一点也不见悲伤,还有情调和他感慨。
“你是不是……”降宿斟酌着用词,“哭傻了?”
诗江看了看降宿,又低头看自己,反应过来降宿想说什么。
“你说我么?我没事,哭过就好了。”
降宿不信,直到诗江的下一句话。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昨天我还哭了一个晚上呢,现在有点哭不出来哈。”